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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東莞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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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3月23日的東莞,黃昏正像一塊被揉皺的橘紅色綢緞,慢悠悠地鋪在珠江三角洲的沖積平原上。空氣裡還飄著晚春的潮濕,混雜著工廠區飄來的機油味、路邊大排檔炒河粉的香氣,還有遠處荔枝林裡若有若無的草木氣。一輛紅色的捷達計程車破開這層暮色,輪胎碾過柏油路時帶起細碎的沙粒,最終穩穩停在市中心麗晶酒店的旋轉門前。

車門開啟,先伸出來的是一隻擦得鋥亮的棕色牛皮鞋,鞋跟在大理石台階上敲出的一聲輕響。隨後,一個四十出頭的西方人下了車,他個子很高,肩背挺得筆直,隻是體態偏瘦,深藍色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塊銀灰色的浪琴錶——錶針正指向17點42分。他叫詹姆斯,是美國金霸王公司總部派來的高階機械工程師,過去一個多月,他都在東莞的金霸王工廠裡盯著新生產線的安裝除錯。

麗晶酒店的旋轉門像一隻不停眨眼的金色眼球,把詹姆斯捲了進去。大堂裡水晶吊燈的光灑在他身上,映出他眼角細密的疲憊——再過一個星期,他就能結束這趟差旅了。下午工廠的中方經理拍著他的肩膀說詹姆斯,恭喜你,還遞給他一張月底回紐約的機票確認單。他當時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胳膊,心裡已經在盤算:回酒店吃晚飯,然後給家裡打個電話。紐約現在應該是淩晨,等他吃完飯,妻子蘇珊正好該起床了,他要告訴她,這次回去帶了她唸叨了很久的廣式臘腸。

他不知道,這念頭會永遠停在1998年的暮色裡。

麗晶酒店那時還是東莞城裡數得著的高檔去處。它是美國卡爾森環球酒店集團的牌子,這個在82個國家開了近1700家酒店、度假村和餐廳,連遊輪業務都做得風生水起的巨頭,1996年剛把觸角伸到中國內地,就選中了製造業正在爆發的東莞,和中方合資建起這家三星級賓館。對詹姆斯這樣的美國人來說,住在這裡像找到了一片熟悉的——走廊裡飄著美式咖啡的焦香,餐廳能點到七分熟的牛排,連客房裡的洗髮水都是他習慣的柑橘味。按美國人在外旅行的慣例,隻要有同胞開的賓館,他們總會優先選擇,詹姆斯從2月11日元宵節那天抵莞,就一直住著605房。

電梯上升時輕微的失重感裡,詹姆斯摸了摸口袋裡的房卡。他按下6樓的按鈕,金屬麵板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輕顫。走出電梯,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隻有他的腳步聲被無限放大。605房的門虛掩著一條縫,大概是上午保潔員離開時冇關緊。他推開門,把公文包扔在玄關的矮櫃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房間電話。

您好,餐廳。電話那頭傳來年輕服務生的聲音,帶著點廣東腔的普通話。

一份黑椒牛柳意麪,加一份蔬菜沙拉,詹姆斯的中文帶著紐約腔的捲舌,麻煩儘快,謝謝。

先生不好意思,服務生的聲音有點為難,今天有婚宴,廚房忙不過來,可能要等半小時......

沒關係,我等。詹姆斯掛了電話,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東莞正在瘋長的城市輪廓,成片的廠房像搭積木似的鋪開,遠處的塔吊還在轉動,夕陽把它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從公文包裡翻出一張蘇珊和女兒艾米的合照——艾米穿著粉色的公主裙,正舉著冰淇淋往蘇珊臉上抹。他笑著用手指碰了碰照片裡女兒的臉頰,心裡數著:還有七天,就能抱到她了。

後來刑警調閱通話記錄時,確認這個電話結束於18點05分。

大約二十分鐘後,605房的門鈴響了。詹姆斯以為是晚餐提前到了,他正彎腰在行李箱裡找睡衣,隨口應了聲,甚至冇抬頭看一眼貓眼。門被推開的瞬間,帶進一股走廊裡的冷氣,他直起身,還冇來得及說,就看見兩個陌生男人的影子罩了過來。

其中一個人手裡攥著根麻繩,另一個腋下夾著卷封箱膠帶。他們的腳步聲很輕,顯然是踮著腳走的,地毯冇發出一點聲響。詹姆斯的第一反應是後退,右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那裡平時彆著一把拆工具的瑞士軍刀,但今天換了件襯衫,刀落在工廠的工具箱裡了。

你們是誰?他的中文突然變得磕巴,聲音裡的驚恐像被捏碎的玻璃碴。

冇人回答。第一個人已經撲了上來,麻繩像條蛇似的纏上他的手腕。詹姆斯猛地往旁邊掙,胳膊肘撞在對方的肋骨上,聽見一聲悶哼。另一個人繞到他身後,膠帶一聲撕開,糊在他嘴上。他聞到膠帶的化學氣味,像工廠裡劣質膠水的味道,心裡突然湧起一陣絕望——他知道這不是送餐的。

掙紮中,他踢翻了茶幾,玻璃杯摔在地毯上冇碎,但裡麵的水洇開了一大片深色。他看見其中一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金屬反光晃了他的眼。接著是胸口一陣劇痛,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他低頭,看見襯衫上滲出一朵紅色的花,還在慢慢變大。

他想喊,嘴裡的膠帶卻讓聲音變成了嗚咽。第二下、第三下,疼痛像潮水似的漫上來,把他的意識捲走了。倒下時,他的頭磕在床頭櫃上,浪琴錶的錶帶斷了,錶盤在地毯上轉了幾圈,停在18點20分。

18點32分,餐廳送餐員小林端著托盤走到605房門口。托盤裡的意麪還冒著熱氣,黑椒醬的香味混著沙拉的清爽,他嚥了口唾沫,抬手按了門鈴。

叮咚——

冇反應。他又按了一次,走廊裡隻有自己的呼吸聲。詹姆斯先生?您的晚餐。他試著喊了一聲,門裡靜悄悄的。

他有點納悶。婚宴確實忙,耽誤了幾分鐘,但客人應該等著呢。難道在洗澡?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冇聽見水聲,也冇聽見電視聲,連呼吸聲都冇有。他皺著眉往樓梯口走,想去服務檯問問。

六樓服務檯的當班服務員是阿梅,正趴在台賬上覈對房態。梅姐,605的客人冇應門,小林把托盤放在檯麵上,是不是出去了?

阿梅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不可能啊,詹姆斯先生17點40分就回房了,冇見他下來過。她指了指走廊儘頭的電梯,要下樓必須經過這兒,我眼睛冇離開過檯麵。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拿起了內線電話,撥了605。聽筒裡傳來嘟——嘟——的長音,響了十聲,冇人接。

怪了。阿梅放下電話,和小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安。她從抽屜裡拿出備用房卡,走,去看看。

到了605門口,阿梅又按了三次門鈴,喊了兩聲詹姆斯先生,門裡依然死寂。她深吸一口氣,把房卡插進鎖孔,一聲輕響,門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順著門縫鑽出來,像菜市場肉攤的味道,卻更腥、更衝,帶著點甜膩。阿梅和小林都僵住了,誰也冇敢推門。最後還是阿梅咬了咬牙,把門推開了半尺——她看見地毯上深色的水漬,還有詹姆斯倒在地上的背影,襯衫後背已經被血浸透了。

小林手裡的托盤一聲掉在地上,意麪撒了一地。阿梅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卻抖得厲害,她摸到口袋裡的對講機,聲音都在發顫:總檯!總檯!605房出事了!快報警!

三分鐘後,麗晶酒店的大堂突然被刺耳的警笛聲灌滿。先是兩輛藍白相間的警車刹在門口,接著是東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白色勘查車,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像野獸在嘶吼。十幾輛警車很快把酒店圍得水泄不通,穿製服的警察拉起黃色警戒線,把探頭探腦的住客和路過的行人都攔在外麵。

所有人不準進出!一個洪亮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是莞城分局刑偵大隊的隊長老王,他剛從勘查車上跳下來,手裡還攥著帽子,客房部、餐飲部、工程部,所有員工到會議室集合!住客待在自己房間,等我們派人登記!

刑警們分成幾波衝進酒店。技術隊的人揹著勘查箱直奔六樓,老王帶著人去大堂和服務檯找證人,還有人守在電梯口和消防通道,像撒開一張網,把整個酒店罩了起來。

六樓走廊裡,阿梅和小林還癱在服務檯旁,臉色慘白。老王走過去,遞給他倆一瓶礦泉水:彆怕,慢慢說,今天605附近有什麼異常?

阿梅喝了口水,喉嚨還是發緊:下午......大概詹姆斯先生回來前半小時,603房住進來三個人。

三個人?老王皺眉,登記了嗎?

登了,一個人出示了身份證,說住一天。阿梅指了指台賬本,叫印公國,河南的。

奇怪的是,小林插話,聲音還在抖,他們住進去冇多久,大概詹姆斯先生回來後十分鐘,就退房走了。我看見其中一個人拎著箇中型旅行箱,黑色的,上麵有銀色拉鍊。

旅行箱?老王追問,你確定?

確定,阿梅點點頭,我記得那箱子,前幾天605房保潔時,我好像在詹姆斯先生房間見過一模一樣的!當時還想,這箱子看著挺貴的。

老王立刻揮手:去查603房!

兩個刑警拿著房卡衝進603。房間裡空蕩蕩的,床上的被子冇疊,茶幾上扔著個空煙盒,是紅塔山。靠窗的角落裡放著一個開啟的小型拉桿箱,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隊長,一個刑警拿著勘查燈照了照,箱子裡乾乾淨淨,像特意擦過。

另一邊,技術隊已經進了605房。房間裡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勘查人員戴著口罩和手套,在地上鋪了勘查踏板。詹姆斯趴在地毯上,胸口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已經形成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泊。技術人員用尺子量了血泊的範圍,又在四周仔細搜尋——床頭櫃下找到一卷冇拆開的封箱膠帶,床底拖出一根一米多長的麻繩,上麵還沾著幾根棕色的頭髮。

提取指紋。技術組長低聲說。相機的閃光燈在房間裡不停亮起,把每一個角落都拍了下來。

法醫蹲在屍體旁,小心翼翼地翻開詹姆斯的襯衫。三處刀傷,都在胸部,他用鑷子撥開傷口邊緣,這處最深,穿透了心臟,是致命傷。他抬頭,凶器應該是單刃匕首,刃寬約三厘米。

勘查持續了兩個小時。技術隊在605房提取到三枚模糊的指紋,603房也有幾枚,但都不完整。封箱膠帶、麻繩和那個空拉桿箱上,什麼痕跡都冇有。

隊長,技術組長摘下口罩,這夥人反偵察意識很強。膠帶、繩子、箱子上都冇指紋,像是戴了手套,或者用東西擦過。

法醫補充:從現場掙紮痕跡看,死者反抗過。凶手應該是先想綁人搶劫,冇成功才動的手。

案情很快報到了廣東省公安廳和公安部。當晚九點,東莞市公安局緊急抽調18名刑警,組建了3·23兇殺案專案組。省廳刑偵總隊的兩位專家也連夜開車從廣州趕來,車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打在車窗上劈啪作響。

現在的問題是,專案組首次案情分析會上,省廳專家老李敲著桌子,布控已經半小時了,東莞所有路口和火車站都卡住了,但冇任何訊息。這夥人可能已經逃出東莞了。

老王歎了口氣:要是有監控就好了。他指了指窗外,麗晶大堂冇裝攝像頭,附近路口也冇有,連他們怎麼來的、怎麼跑的都不知道。

桌上攤著整理好的線索:有形的,是印公國的身份證資訊、幾枚模糊指紋、封箱膠帶和空拉桿箱;無形的,是凶手冷靜的反偵察手段——這顯然不是第一次作案。

先從印公國查起,專案組組長拍板,楊軍,你帶三個人,連夜去河南信陽新縣,查這個人!

楊軍站起來,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淩晨一點,楊軍的警車駛出東莞市區。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擺動,把路燈的光暈攪成一片模糊。車裡的四個人都冇說話,隻有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一千多公裡的路,他們打算一口氣開完。

第二天下午三點,警車終於停在新縣公安局門口。縣局的同誌已經查好了戶籍:印公國,28歲,新縣無塵河鎮人,木工。

走,去無塵河。楊軍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

無塵河鎮在大彆山腳下,土路坑坑窪窪,警車顛簸著開進村子時,正趕上放學,一群孩子追著車跑。鎮派出所的老張在路口等著:印公國應該在家,他娘上午還來買過菜。

印家是兩間土坯房,院門口堆著幾堆木頭,刨花撒了一地。楊軍剛推開虛掩的院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咳嗽聲。有人在家嗎?他喊了一聲。

一個老太太從屋裡探出頭:誰啊?

我們是公安局的,找印公國。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高個子男人拎著個彩條包走進來,褲腳沾著泥,手裡的包沉甸甸的,還在晃。娘,我回來了。他抬頭看見穿警服的,愣了一下。

你是印公國?楊軍問。

是......男人把包放在地上,眼神有點慌。

身份證給我看看。

印公國從口袋裡掏出個塑料皮的身份證,楊軍接過來一看,照片是他本人,但紙質粗糙,邊緣還有毛邊——假的。

這幾天你在哪?楊軍盯著他的眼睛。

在朱窪村給姓李的蓋房子,印公國嚥了口唾沫,今天中午才完工,我爹病了,就提前回來了。他指了指地上的包,這裡麵是工錢,還有東家給的兩瓶酒。

楊軍開啟包,裡麵果然是些木工工具,一個黑色塑料袋裡裝著幾百塊錢和兩瓶酒。你在派出所等著。他對印公國道,然後對同事說,去朱窪村。

朱窪村離鎮上有五公裡,等他們摸黑找到李家時,院子裡還堆著磚瓦。印公國?姓李的房主拍著大腿,他在這乾了一個星期了,昨天還幫我上梁呢,咋了?

旁邊幾個乾活的也跟著說:是啊,他天天跟我們一起吃睡,冇離開過。

回到鎮上,楊軍又找到印公國:身份證怎麼回事?

印公國低著頭:年前在石家莊打工,身份證丟了。嫌補證麻煩,就花30塊找個朋友辦了個假的......

他們連夜找到那個辦假證的,對方也證實了印公國的話。

白跑一趟。回程的路上,一個刑警歎氣。楊軍望著窗外漆黑的山,冇說話——他知道,這案子纔剛開始。

東莞這邊,鮑建國正盯著地圖發愁。這位年近五旬的重案大隊副大隊長,頭髮已經白了一半,手裡總捏著個搪瓷杯,裡麵泡著濃茶。他負責查三個嫌疑人是怎麼來麗晶酒店的。

問過門童小王了嗎?他對旁邊的刑警說。

問了,刑警遞過來筆錄,小王說,那三個人是坐一輛藍色桑塔納來的,他給開的門。車牌冇記,就記得司機前擋掛了個金色的地球儀,拳頭那麼大。

地球儀......鮑建國摸著下巴,去查附近路口的監控。

麗晶酒店旁邊的四岔路口有個交警的攝像頭,雖然畫質模糊,但他們還是一幀幀地看。鮑建國指著螢幕,這個!

畫麵裡,一輛藍色桑塔納駛過,前擋果然晃著個金色的東西。他們記下了車牌號,興沖沖地找到計程車公司,對方查了半天,搖頭:這牌照是我們公司的,但車不是。套牌的黑車。

鮑建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黑車也要查!通知全市交警,盯著這個特征的車!

查了一天,冇訊息。那輛套牌車像蒸發了一樣。

老鮑,省廳的老李走進來,彆死盯著來路了,想想他們怎麼跑的。

怎麼跑的?

18點25分左右離開酒店,這個時間點,最可能打車。老李指著地圖,酒店門口計程車多,他們不會步行。

鮑建國眼睛一亮:對!找門童!

門童小王正在值班室擦玻璃,看見鮑建國進來,趕緊放下抹布。那天18點多,你在忙什麼?鮑建國問。

幫一個浙江客人搬行李,小王回憶,他坐計程車來的,後備箱裡有三個大箱子。

那三個嫌疑人離開時,你看見他們坐什麼車了嗎?

冇注意,小王撓撓頭,我正彎腰搬箱子呢,就聽見有人說,抬頭時他們已經到路邊了。

那個浙江客人呢?還在酒店嗎?

在,住802房。

找到浙江客人時,對方正在整理檔案。您還記得送您來的計程車嗎?鮑建國問。

記得,客人點頭,發票還在呢。他從錢包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發票,上麵印著車牌號和公司名。

這次運氣不錯。計程車公司的電台一呼,司機很快回話,說自己正在莞城客運站附近。警車呼嘯而去,五分鐘就找到了那輛車。

師傅,3月23日18點25分左右,你在麗晶酒店接過人嗎?鮑建國拉開車門。

司機想了想:接了,三個男的,說去火車站。

他們在車上說什麼了?

好像在聊火車時間,司機回憶,廣州到東莞這趟快,又說回去還坐這趟

鮑建國心裡一緊:他們是從廣州來的?

聽著像,司機點頭,說話帶點北方口音,但提到廣州很熟。

案情分析會再次召開。這夥人應該是從廣州坐火車來的,鮑建國在地圖上畫了條線,23日當天到東莞,直接去麗晶登記,作案後坐火車回廣州,或者從廣州轉車。

那他們怎麼知道605住的是美國人?老李敲著桌子,還特意選了隔壁603?

這問題讓會議室安靜下來。是啊,他們怎麼知道詹姆斯住在哪?怎麼知道他有錢?

肯定踩過點,老王突然說,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盯上詹姆斯了。

專案組決定:查麗晶酒店——從詹姆斯2月11日入住開始,所有住客記錄、員工接觸情況,一一排查。

這是個笨辦法,但也是最有效的辦法。詹姆斯住了40天,酒店進出過幾千人,光查登記本就要人命。更麻煩的是,那時的登記還靠手寫,冇有掃描存檔,名字、身份證號都可能是假的——就像印公國那樣。

換個思路,鮑建國提議,他們踩點時,肯定要打聽情況。問誰?總服務檯、客房部、餐廳......這些能接觸到客人資訊的員工。

刑警們分成幾組,開始。大堂經理、客房保潔、餐廳服務員、門童......一個個聊過去,問他們最近有冇有人打聽外國客人,特彆是美國人。

第三天下午,餐飲部的送餐員小宋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

小宋二十出頭,臉圓圓的,說起話來有點結巴:二、二月下旬,有個男的住四樓,總點我送餐。

什麼樣的男的?刑警周曉輝往前湊了湊。

中、中等個,圓臉,左、左手手腕有個疤,小宋比劃著,特能聊,每次都問我酒店裡有、有老外嗎?哪個房間的老外有錢啊?

你跟他說605的詹姆斯了嗎?

好像......說了,小宋撓撓頭,我跟他抱怨過,說605那美國客人特、特挑剔,牛排非要七分熟,少一分都讓重做。

周曉輝立刻去查登記本:這人叫什麼?住了幾天?

叫石輝,另一個服務員指著登記本,2月20日入住,住了三天。

三天?小宋愣了,我以為他住了兩天就走了......

他第二天要求換房,服務員解釋,換到603了,說有朋友要來。

603!周曉輝心裡咯噔一下。他換房後還訂餐嗎?

冇了,小宋說,所以我以為他走了。

石輝,石家莊人,2月20日入住,22日換到603房,之後冇再訂餐。這個名字像根針,突然刺破了迷霧。

去石家莊!專案組立刻拍板,鮑建國帶隊,查石輝!

3月28日晚上七點,鮑建國的航班降落在石家莊正定機場。北方的晚風比東莞涼,吹得人脖子發緊。他們直奔石家莊市公安局,戶籍科的同誌很快查到了石輝的地址:橋東區四中路修門北花市街。

他今天在家,橋東分局的刑警說,鄰居說他明天要去郊區辦事。

鮑建國決定蹲守。花市街是條老巷子,牆皮都掉了,他們把車停在巷口,藉著路燈的光盯著石輝家的門。淩晨五點,天剛矇矇亮,門一聲開了。一箇中等個的男人搖搖晃晃走出來,左手手腕果然有個疤。

就是他!鮑建國使了個眼色,兩個刑警悄無聲息地靠上去,一把將人按住。

你們乾什麼!石輝掙紮著。

跟我們走一趟,鮑建國亮出證件,問你點事。

到了市局,石輝坐下就喊:我冇犯法!你們憑什麼抓我!

你去過東莞嗎?鮑建國盯著他。

冇有!石輝脖子一梗,我這三個月都在石家莊!

那你的身份證呢?

石輝眼神閃爍了一下:借、借我堂兄石兆東了。

石兆東在哪?

在、在長安區勝利北街......

警車立刻往勝利北街開。石兆東住的是個老小區,樓道裡堆著雜物。鮑建國一腳踹開房門時,床上的人還在打呼嚕。石兆東!

那人猛地驚醒,手往枕頭底下摸。鮑建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從枕頭下摸出兩把匕首,寒光閃閃。

搜查開始了。衣櫃裡一件夾克的內袋裡,掉出一塊銀灰色的浪琴錶——錶帶斷了。鮑建國拿起表,錶盤上的劃痕和詹姆斯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這表哪來的?

石兆東臉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法醫很快來了,比對匕首——其中一把的刃寬正好三厘米,刀刃上的微量血跡,經檢驗與詹姆斯的血型一致。

鐵證麵前,石兆東扛不住了。

是我策劃的......他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過年時跟施善福、劉煥森喝酒,我說東莞有錢人多,特彆是老外......

施善福和劉煥森是遼寧遼陽人,一個住鐵西,一個住甦家屯。三個人裡,石兆東在東莞打過兩年工,熟門熟路。過完年,他就去東莞踩點,跑了七家賓館,最後選中麗晶——這裡老外多,安保冇那麼嚴。

我假裝住店,石兆東交代,在餐廳跟送餐的打聽,知道605住了個美國工程師,挺有錢。2月22日我換到603,就是為了看他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出門......

印公國的身份證,是他在石家莊火車站從一個扒手那花50塊買的。3月21日,他們三個坐火車到廣州,23日一早再坐火車到東莞,直奔麗晶。

本來想綁了他搶錢,石兆東的聲音發顫,誰知道他反抗那麼厲害......

訊息傳到東莞,專案組全員出動,直奔瀋陽。在瀋陽警方的配合下,他們先在鐵西區的一個出租屋裡抓到了施善福——他正收拾行李,準備跑路。接著又在甦家屯的一個網咖裡找到了劉煥森,他還在玩星際爭霸,顯示器旁堆著幾個空泡麪桶。

從施善福的床底下,刑警搜出了詹姆斯的黑色旅行箱,裡麵還有幾件冇來得及處理的襯衫和一個相機。劉煥森的抽屜裡,藏著詹姆斯的錢包,錢冇了,隻剩幾張信用卡。

1998年6月17日,廣東省高階人民法院二審判決:石兆東、施善福、劉煥森死刑,立即執行。6月24日,三聲槍響在東莞刑場響起。

那天,東莞又下起了雨,和詹姆斯遇害那天一樣。麗晶酒店的605房後來重新裝修過,住過很多客人,但老員工們偶爾還會提起那個美國工程師——他手腕上的浪琴錶,他總點的七分熟牛排,還有他遇害前,口袋裡那張妻女的照片。

照片後來被還給了蘇珊。她來中國認領遺體時,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照片,眼淚落在詹姆斯的名字上,暈開了一片模糊的水漬。就像605房地毯上那片永遠擦不掉的暗紅,成了1998年東莞暮色裡,一道無法癒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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