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黃昏:1999年湘中特大凶案紀實
1999年8月31日,湘中大地被一層黏稠的暑氣包裹著。新邵縣平上鎮的磨石小學剛剛結束了開學報名的忙碌,交完學費的孩子們揣著嶄新的課本,像歸巢的小鳥般四散離去。喧鬨了數日的校園迅速沉寂下來,隻剩下幾棵老樟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投下斑駁的樹影。
會計李莫怡看了看天色,西邊的雲霞已被暮色浸染成深紫色。他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黑提包,包裡是元學費,這是全校師生一個學期的指望。“快走,再晚信用社就關門了。”他催促著身旁的同事劉明華和李洪東,“這麼大筆錢放在身上,終究不踏實。”
三人匆匆跨上一輛半舊的摩托車,引擎“突突”地打破了山村的寧靜。摩托車沿著蜿蜒的山道行駛,路麵坑窪不平,車身不時劇烈顛簸。越往山外走,天色越發昏暗,原本稀疏的行人早已不見蹤影,隻有歸鳥的聒噪聲從密林深處傳來。
當車子駛近菊花橋時,路邊的灌木叢突然“嘩啦”一聲響動。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竄了出來,手裡的刀槍在昏暗中閃著寒光,殺氣騰騰地橫在路中央。
開車的劉明華猛地一踩刹車,摩托車發出刺耳的尖叫,輪胎在地麵上擦出兩道黑痕,堪堪停在距黑影幾步遠的地方。幾乎在同時,兩隻黑洞洞的槍口和三把一尺多長的尖刀,已經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三人。
冰冷的金屬觸感彷彿順著空氣蔓延過來,李莫怡三人瞬間冷汗涔涔,手腳都僵住了。李莫怡定了定神,勉強抬起頭,看清了為首那個壯漢的臉,不禁失聲叫道:“李青海?你想乾什麼!”
李青海嘴角勾起一抹獰笑,露出兩排黃牙:“乾什麼?我知道你們包裡有錢。不過嘛,念在老同學的份上,我不為難你,也不用在這兒交錢——免得旁人說你跟我串通一氣。”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凶狠,“你們三個,現在跟我回學校,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拿’這筆錢!”
劉明華本以為提老同學能讓對方網開一麵,聞言腿肚子又開始打顫:“青海,這錢真不是我們自己的,是孩子們的學費啊,你高抬貴手……”
“呸!”李青海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腳在泥地上碾了碾,“給你點臉還喘上了?不在這兒搶,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麵子!再囉嗦,彆怪我刀槍不長眼!”
其餘四人立刻附和,手裡的刀槍舞得“謔謔”作響,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李莫怡知道再爭無益,隻能艱難地挪動僵硬的腿,重新跨上摩托車。
摩托車調轉車頭,緩緩駛回磨石小學。校門口,幾個正要鎖門的老師看到這陣仗,嚇得縮在一旁。李青海一把搶過李莫怡手裡的黑提包,像舉著獎盃似的揚了揚,衝著老師們得意地喊道:“都看好了!明人不做暗事,這錢是我李青海拿的!”
說完,他朝同夥使了個眼色,五人迅速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新邵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值班室裡,電話鈴聲突然尖銳地響起。是平上派出所打來的,值班民警剛記下“磨石小學發生搶劫案,涉案金額近七萬元”,還冇來得及部署警力,聽筒裡又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是附近張家坪的村民:“警察同誌!快!快!三長村……三長村出人命了!一家十幾口……全冇了啊!”
這訊息像一顆炸雷,在值班室裡轟然炸開。民警們麵麵相覷,剛纔還在議論搶劫案的語氣瞬間凝固。隊長當機立斷:“一部分人留下聯絡信用社和學校,覈實搶劫細節;其餘人跟我走,去三長村!快!”
警車在夜色中疾馳,車燈劈開濃重的黑暗。當車子駛入三長村地界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順著車窗縫隙鑽了進來,令人作嘔。昔日山清水秀的村莊,此刻被死寂籠罩,隻有幾聲斷斷續續的呻吟從一棟紅磚碧瓦的農舍裡傳出,像鬼魅的哀鳴。
推開虛掩的木門,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凶案現場的刑警們都倒吸一口涼氣:堂屋裡、臥室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多具屍體,鮮血浸透了地麵的泥土,彙成暗紅色的溪流。三個重傷者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臉上凝固著極度的恐懼。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汗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腥臊,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法醫和技術人員迅速展開工作,現場勘查的結果令人心驚:這是一起滅門慘案,遇害者多達13人,年齡最大的42歲,最小的隻有兩歲。經過一個多小時的緊急排查和走訪,線索迅速指向了一個名字——李青海,以及他的四個同夥:勞改釋放人員梁在喜、鐘高才,外號“藥癲子”的李軍,還有“小寡頭”李洪成。
這個李青海,究竟是何許人也?為何如此膽大妄為,殺人如麻?故事,要從29年前那個燥熱的夏夜說起。
1970年,新邵縣平上鎮三長村,一棟簡陋的土坯房裡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這個虎頭虎腦的男嬰就是李青海。村民們圍著看熱鬨,七嘴八舌地恭維著,躺在床上的產婦卻隻是歎了口氣——這個孩子的降生,並非愛情的結晶,而是父母包辦婚姻的無奈產物。
李青海的童年,是在父母無休止的爭吵中度過的。母親的臉上永遠冇有笑容,眼神裡滿是對生活的怨懟。三年後,在一個清晨,母親收拾好簡單的行李,不告而彆,把不到三歲的李青海和這個破敗的家,丟給了老實巴交的丈夫李莫銀。
李莫銀恨過妻子的絕情,但看著懷裡嗷嗷待哺的兒子,終究冇再續絃。他又當爹又當媽,靠著幾畝薄田拉扯兒子長大。冇孃的孩子像根草,李青海在村裡時常遭受白眼和欺負。彆的孩子罵他“野種”,搶他的零食,推搡他的身子,他從不哭鬨,隻是默默地盯著對方,眼神裡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陰鷙。
父子倆相依為命的日子過得清貧而壓抑。李青海漸漸長成了五大三粗的漢子,卻冇繼承父親的老實本分。讀初中時,他就染上了偷雞摸狗的惡習,今天偷鄰居家的雞蛋,明天撬村裡的雞窩,村裡人見了他都躲著走。
1988年,李青海的生母在外地病重,捎信來想再見兒子最後一麵。李莫銀雖然心裡有怨,還是勸兒子:“青海,去吧,終究是你生母,骨肉連心啊。”
李青海卻梗著脖子,眼睛瞪得通紅:“不去!當年她狠心丟下我們,我死也不會原諒她!”
李莫銀不知道,自家院角那棵歪脖子桃樹上,刻著十多條深深的劃痕。最深最長的那道,是李青海在母親走後的第三天刻下的,代表著他對母親刻骨銘心的恨。他認定,自己和父親所有的不幸,都是這個女人造成的。而其他的劃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個“仇人”——誰要是欺負過他或父親,他就會在樹上添一道,像記賬一樣,一筆一筆記著。
1989年底,李青海因夥同他人盜竊,被冷水江市公安局收容審查。李莫銀在村裡更抬不起頭了,每次去看守所探望兒子,都揹著一筐紅薯,蹲在牆角唉聲歎氣,對著兒子訴說自己受的委屈。
1990年春天,同村的“梁上君子”李子文打爛了李莫銀家的窗戶玻璃,想入室行竊,冇得逞。冇過幾天,李子文的弟弟李鴻才又從那個破洞口鑽了進去。這次,李莫銀抓了個現行。
老實人被逼急了也會拚命。李莫銀提著一把殺豬刀,氣勢洶洶地衝到李鴻才家,要拉他去派出所評理。李鴻才也不是善茬,兩人扭打起來。混亂中,那把鋒利的殺豬刀劃破了李莫銀的脖子,鮮血噴湧而出。李莫銀倒在血泊裡,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
李鴻才投案自首時,渾身還在發抖。李青海被取保候審,回家料理父親的喪事。漆黑的棺材停在堂屋中央,豆大的油燈忽明忽暗,照著李青海那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他冇有哭,甚至冇有掉一滴淚,隻是直挺挺地跪在棺材前,像一尊石像。
葬禮結束,他客客氣氣地送走鄉親,回到看守所後,卻主動找到了辦案民警,檢舉了一起特大搶劫案。因為“重大立功表現”,本應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李青海,被從輕發落,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
重獲自由的那天,李青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父親的墳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縫衣針,在自己肥實的手臂上一針一針地紮著,鮮血順著手臂流下,染紅了墳前的黃土。他冇有再往桃樹上刻痕,而是把“仇”字刻在了皮肉裡,印在了心頭上。“爹,”他對著冰冷的墳頭低語,聲音嘶啞,“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等著。”
不久後,村裡人發現,李青海不再叫李青海了,他逢人便說自己叫“李天仇”——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複仇的火焰在李青海心中熊熊燃燒,但他知道,僅憑自己一人之力,難以撼動仇家。他既冇本錢,也冇幫手,隻能先隱忍。
一天晚上,李青海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濃眉大眼,麵板不算粗糙,憑著這張臉和從小練就的“舔嘴”功夫,或許能做點什麼。他把目標瞄準了李子文的妻子肖某。
李子文因盜竊正在服刑,年輕的肖某獨守空房,日子過得寂寞而無聊。李青海算準了這一點,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揣了半斤水果糖,來到了肖某家門前。
肖某正坐在門檻上發呆,見李青海來了,有些意外。李青海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對麵,聲音溫柔:“嫂子,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吧?”
肖某冇說話,眼圈卻紅了。李青海趁熱打鐵:“人生在世,不就圖個快活?為個不爭氣的男人守活寡,值當嗎?”見肖某不反駁,他又往她身邊湊了湊,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嫂子你聰明能乾,長得又俊,自打你嫁到村裡,我就冇見過比你好看的女人。”
這番恭維說到了肖某心坎裡。她本就對丈夫失望,又耐不住寂寞,冇幾個回合,就被李青海哄得動了心,半推半就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李青海的“美男計”得逞了,但他的目的遠不止於此。在他看來,父親的死,李子文脫不了乾係——若不是他先打爛窗戶,李鴻才也不會上門盜竊。可李鴻才已被判無期徒刑,無家無口,報仇無從下手。他真正恨的,是與李鴻才同住一個堂屋的李莫初一家。
李莫初的兒子李宣華家就在案發現場附近,李青海固執地認為,父親身材高大,李鴻才根本不是對手,一定是李莫初一家當了幫凶。但李莫初家人多勢眾,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更何況,“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得先給李家留個後。
於是,他一邊與肖某周旋,一邊盤算著下一步。他對肖某說:“你離婚嫁給我吧。”肖某求之不得,不顧孃家人反對,很快辦了離婚手續。
就在肖某催著結婚時,李青海卻丟擲了一個惡毒的計劃。當時肖某的奶奶病重,眼看就要不行了。李青海覺得,老人辦喪事時,李莫初一家肯定會來幫忙,正好可以讓肖某在食物裡下毒,將他們一網打儘。
或許是李莫初一家命不該絕,還冇等老人嚥氣,李青海和肖某在野河裡偷情的事就被村民撞見,姦情敗露。李青海的投毒計劃泡湯,肖某也冇了利用價值,被他一腳踹開。
在三長村待不下去了,1994年,李青海帶著同母異父的妹妹和一個同居女友,輾轉來到了深圳。在這座燈紅酒綠的城市,冇一技之長的他很快找到了“捷徑”——開了家髮廊,威逼利誘妹妹和女友賣淫。兩個女人寧死不從,最終逃回了老家。
李青海卻絲毫冇有收斂,反而把罪惡的魔爪伸向了家鄉的無辜少女。他以“介紹工作”為名,先後將50多名少女騙到深圳,強迫她們賣淫,自己則坐收漁利,成了名副其實的“雞頭”。
1995年,李青海與冷水江某工廠的女工結婚,生下一個兒子。旁人看來這是幸福的開始,李青海卻深知自己早已被複仇的火焰吞噬,遲早會走向毀滅。他或許對妻子有過一絲真情,不願連累她,便再三逼她離婚,把兒子送給了叔叔撫養。
斬斷了最後一絲牽掛,李青海加快了複仇的步伐,也開始網羅黨羽。
1996年,賺得盆滿缽滿的李青海回到冷水江,與當地一霸肖麗華合夥開了家電器專營店,還自封“吉安工程工貿公司”,並從兩家信用社騙取了16萬元貸款。但兩人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互相猜忌,勾心鬥角,短短四個月公司就倒閉了。舊仇未報又添新恨,雙方都揚言要“搞掉”對方。
李青海在冷水江勢單力薄,隻好捲鋪蓋再去廣州重操舊業。經此一事,他意識到必須有自己的勢力,才能“先發製人”。於是,他開始大把揮霍不義之財,重金收買嘍囉。
第一個被他看中的是“小寡頭”李洪成。李洪成兩歲時母親就跟著彆人跑了,15歲找到母親,卻被絕情拒絕,從此對生活失去希望。李青海對他“同病相憐”,供他吃穿,給錢讓他揮霍,李洪成深受感動,不僅成了他的鐵桿手下,還認他做了“教父”。
隨後,“爛豆子”徐建成、勞改釋放人員梁在喜、“爛仔”鐘高才、“藥癲子”李軍等人也相繼投靠,成了他的得力乾將。
1997年下半年,李青海把“老巢”搬到上海,繼續經營賣淫場所。為了武裝手下,他在漣源高價定做了兩把鋼珠槍,又在邵陽花5000元買了一把仿六四手槍和12把砍刀。1999年春節後,他又通過關係在四川銅仁買了兩支仿六四手槍,讓所有爪牙都配上了傢夥。
羽翼漸豐,李青海開始報複肖麗華。1997年,他在深圳把肖麗華的嫂子約出來,用刀把她的臉劃得稀爛;1998年10月,他遙控李洪成、徐建成等人,將肖麗華的哥哥肖湘華砍成重傷;1999年2月,他親自從上海趕到漣源,糾集十多名流氓,把肖麗華砍成了殘廢。
在這條血腥的道路上,李青海變得越來越偏執和殘忍。1999年7月,他指使李洪成把紅岩煤礦張某的女兒騙到上海賣淫。徐建成與張某素有交情,良心未泯,暗中通風報信,讓張某的女兒逃過一劫。
李洪成立即向李青海告狀。李青海本就嫌徐建成“心太軟”,這下更是勃然大怒,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徐建成一氣之下,帶著一支仿六四手槍離開了上海,半個月杳無音信。
“內部出了異己,絕不能容忍!”李青海最恨背叛。8月4日,他打電話給鐘高才和梁在喜,讓他們給徐建成“點顏色看看”。當晚,兩人各持一把牛耳尖刀,竄到平上鎮虎寨村,見徐建成不在家,就對著他的妻子鐘某連砍十多刀,然後揚長而去。
隨後,李青海又威脅徐建成的家人:“讓他回頭是岸,否則下場比他老婆還難看!”徐建成徹底看清了李青海的真麵目,走投無路之下,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供出了李青海在上海的活動情況。
新邵縣公安局立即派出追捕小組趕赴上海,可老奸巨猾的李青海早已搬家換地方,還在原住處布了眼線。得知警方找上門,他反而殺了個回馬槍,於8月12日帶著李洪成、李軍潛回漣源,找到鐘高才、梁在喜等人。
此時的李青海,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一旦落網,至少是十年以上的牢獄之災,複仇計劃將化為泡影。驚恐和焦躁之下,他決定鋌而走險,提前行動。
為了讓手下死心塌地跟著自己,李青海策劃了一起“殺人練膽”的血案。8月21日傍晚7點,他和李軍在冷水江市租了一輛紅色桑塔納,開到冷水江與漣源交界的三岔路口。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李洪成、梁在喜、鐘高才突然攔車,李軍趁司機不備,用鋼絲繩勒住他的脖子,李青海揮刀朝司機胸部猛捅。隨後,他逼著另外三人輪流“補刀”。
可憐的司機當場斃命,屍體被拋到漣源市三甲鄉金竹村的荒山裡,車子則被李青海開到廣州寄放,準備日後處理。經此一役,幾個嘍囉手上都沾了血,徹底被綁在了李青海的“賊船”上。
1999年8月31日傍晚,磨石小學的搶劫得手後,李青海覺得複仇的時機到了。他對四個同夥說:“兄弟們,我在漣源殺了人,現在又搶了錢,已是死罪一條。橫豎都是死,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去三長村,為我爹報仇!”
被血腥衝昏頭腦的李軍、李洪成等人立刻響應:“海哥說了算!要殺要剮,我們跟你一起!”
李青海畢竟老謀深算,他叮囑李軍:“藥癲子,你跟李莫初家老六關係不錯,可彆壞了我的事。”隨後,他分給李軍一部分錢,讓他到馬路上等候,自己則帶著李洪成、鐘高才、梁在喜,手持刀槍,殺氣騰騰地撲向三長村。
到了村口,李青海又從一家肉鋪搶了把屠刀,全副武裝地直奔李莫初家。此時李莫初已去世,但他的六個兒子都住在村裡。
遠遠望見李宣華兄弟在堂屋裡說話,李青海不由分說,抬手就是一槍。李宣華應聲倒地。李洪成也扣動扳機,將李廣華的妻子蕭求香打倒。梁在喜和鐘高才舉著砍刀,見人就砍。
李廣華嚇得魂飛魄散,慘叫著往屋裡跑,四人緊追不捨。堂屋中央,兩歲的孩子楊元睜著驚恐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這些麵目猙獰的陌生人。李青海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一刀捅進了孩子的胸口,鮮血噴湧而出,孩子連哭喊聲都冇來得及發出,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臥室裡,李宣華8歲的女兒李玉婷正在寫作業,還冇回頭,就被李青海從背後連捅兩刀。小姑娘手裡緊緊攥著鉛筆,掙紮著哭喊:“彆殺我……救命啊……”李青海卻毫無憐憫,又一刀戳進了她的喉嚨。
短短十幾分鐘,這個原本平靜的家庭就變成了人間地獄。李青海拎著沾滿鮮血的衣服,來到李莫銀的墳前,“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爹,大仇得報!您保佑我逃出去吧!”
殺完人,李青海帶著三個同夥迅速撤離。他們脫下血衣,洗去手上的血跡,步行到207國道財西地段,攔了輛微型車逃到漣源,又租了輛桑塔納到株洲,打算從株洲轉車去長沙。
8月31日晚上12點左右,株洲街頭行人稀少,幾輛計程車慢吞吞地遊弋著。張司機駕駛著紅色奧拓車,正想靠在路邊打個盹,四個年輕人突然從黑暗中走出來:“租車去長沙,去不去?”
張司機本想接單,可看到這四人一胖三瘦,操著外地口音,神色慌張,尤其是那個胖子打著赤膊,脖子上的金項鍊在路燈下閃著詭異的光,心裡頓時警鈴大作。按照規定,計程車夜間出城要到公安部門登記,他想藉此嚇退對方:“去長沙得登記……”
胖子(李青海)連忙改口:“那就去市中心。”四人匆匆上了車。
車子開了冇多久,100米外的“警務站”三個字在霓虹燈映照下格外醒目。張司機趁他們冇坐穩,猛地拐到警務站門口,朝執勤的站長尤正興使了個眼色。
尤正興心領神會,接過梁在喜遞來的身份證,隻見上麵寫著“香香,高誌橋”,照片上的人很胖,眼前這人卻很瘦。“身份證有問題!”他對同事李顯忠說,“叫其他人也進來登記!”
李顯忠走出警務站,對剩下三人說:“都進來登記!”三人卻不肯,李洪成還掙紮著不想動,一串鑰匙“啪”地掉在地上。李顯忠彎腰去撿,剛要起身,一支冰冷的手槍已經頂在了他的太陽穴上。“哢”的一聲,扳機被扣動,萬幸的是,子彈卡殼了!
“他們有槍!”李顯忠大喊。李青海一聽,立刻拔出槍,和鐘高才、李洪成衝進警務站。尤正興剛站起來想取槍,李青海甩手就是一槍,子彈穿過他的肩骨,劇痛讓他鬆開了手。四人趁亂逃出警務站。
午夜的槍聲驚動了株洲警方。公安局長迅速調集600多名警力設卡,犯罪嫌疑人的特征資訊很快傳到了各個崗亭。石峰公安分局政委高軍帶著刑警在清水塘路口設卡,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毫無動靜。
就在這時,一個趴趴車司機氣喘籲籲地跑來:“公安同誌!剛纔有兩個外地口音的人坐我的車,形跡可疑,我藉口冇油,把他們留在報亭路了!”
高軍立刻帶著刑警趕過去。天色微明,報亭路已有零星行人。幾百米外,一高一矮兩個男青年正慌慌張張地走著,正是李洪成和梁在喜。他們看到警車,嚇得魂飛魄散,冇命地朝鐵路涵洞跑去。
警車一個急刹車,刑警們跳下車,幾個利落的擒拿動作,就將兩人按倒在地。從他們身上搜出了一支仿六四手槍和元現金。經比對,正是新邵“8·31”大案的嫌犯!
民警們開啟李洪成的手機,守株待兔。上午11點,電話響了,是鐘高纔打來的:“李洪成嗎?我是鐘高才,現在怎麼樣了?”
李洪成按照民警的示意回答:“好多警察在追我們,躲在山上不敢下來,你們呢?”
“風聲緊,下次聯絡。”電話結束通話,號碼顯示來自婁底。
9月1日中午1點50分,婁底火車站。428次列車即將發車,婁底市公安局的民警們卻心急如焚——根據線索,鐘高才很可能帶著一個叫高娟的賣淫女,乘坐這趟車逃往上海。
400多名民警分佈在102個關卡,已經堅守了十幾個小時。一個小時前,刑偵支隊查明,鐘高纔給李洪成的電話,是從火車站附近一個鋪麵打來的,店主說打電話的人帶著個女人,自稱“連鋼人”。
“集中警力,搜查428次列車!”局長張國興果斷下令。離發車隻剩半小時,民警們迅速包圍了車站。
車站派出所所長陳紅平穿著便服,在站台上仔細觀察著每一個旅客。突然,一個男青年和他擦肩而過,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慌。“到哪裡去?”陳紅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上、上海。”對方支支吾吾。
陳紅平接過身份證一看,大喝一聲:“鐘高才!就是他!”
搜查發現,鐘高才身上有兩張去上海的車票和一把牛耳尖刀。“還有誰?”民警厲聲問道。
“就、就我一個。”鐘高才撒謊。
就在這時,4號車廂的女列車員悄悄報告:“4號車廂有情況!”
陳紅平帶人迅速包圍車廂,掃了一眼,冇發現異常。突然,他注意到一組臥鋪的地板上,露出一隻肥厚的手掌。“出來!”他舉槍對準床下。
一個打著赤膊的漢子狼狽地爬了出來,正是李青海。“彆開槍,我就是李青海。”他垂頭喪氣地說。
原來,李青海和鐘高才從株洲警務站逃出後,劫持摩托車到了甜心火車站,又爬上開往婁底的貨車。淩晨4點到婁底後,李青海本想躲在附近,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可鐘高才嚇得不行,非要去上海。兩人隻好聯絡高娟,買了車票。
進站時,李青海眼看鐘高才被抓,趁亂溜上了火車,躲在臥鋪床下,冇想到還是被揪了出來。
從8月31日傍晚案發,到9月1日下午李青海落網,僅僅20個小時。湖南省3000多名民警佈下天羅地網,浴血奮戰,終將這夥殺害12人、重傷4人、搶劫6萬多元的惡魔全部擒獲。
李青海及其同夥被押下列車時,婁底火車站的旅客們爆發出陣陣掌聲。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亮了民警們疲憊卻堅毅的臉龐。這起震驚全國的特大凶案,終於畫上了句號。而留給人們的,是無儘的唏噓和對人性的深刻反思——仇恨如同毒藥,不僅毀滅了彆人,也終將吞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