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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注意事項:注意休息;提高營養;預防冷凍;不群聚。提前一天,醫生就給了我們誠懇的忠告。他們一次次地提醒,不隻是為了病人,也體現了每個人都要有強大的社會責任。
我在迷離中睜開眼,開始理理沉睡中的思維判斷,窗外淡雲中的橘紅色讓我一下子明白過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彷彿變作了一個初生的嬰孩,第一次接受陽光的洗禮:那是一種潤育著朝氣的紅,她柔軟的暖流輕輕淡淡地漫撒在我的額頭上、我的眸子間、烘蒸於我的臉頰。我的雙眸染紅了、身體間傾注了能量、意識裡騰飛著希望,一粒生命的種子在我心間抽心發芽,使我沉寂已久的心燃燒起來。我的血液奮進著,一股熱流潮湧於我的肢體,又一股莫大的能量在我年輕的身體中滋生、爆發、擴散。
啊!我體會到了身體充滿生機的活力,它的潛能突破了沉睡與死亡的禁錮。我的每個毛孔充盈出熱汗和暖流,這是生命之源的動力。
這個嶄新的清晨給了我生存的信念,我感覺到了她的亮度和清新,頭腦猛然間豁然開朗。
我能出院了!
我的情緒又很快壓抑下來,我冇有病癒之後獲得新生的狂喜。甚至連解脫病魔的輕鬆感也冇有。
我一下對病房產生了非常強烈的不捨情感。
我望著床,它陪伴了我一週多,以前,我待得是那麼迫不得已,現在,它似乎就連著我的身體。
小珊珊一直噘嘴在靜望我,我真的不知道該用何種表情去把她逗開心,我覺得我的視而不見太無情。
昨晚她說想把我畫下來,結果把我醜得一塌糊塗,我真的不能接受。她格格地道歉說她眼中的大哥哥是很率的,但手中的筆就是不聽使喚,她以後要去學畫,一定把我畫得率率的。
“等你長大了,你還能記得我嗎?”
“記得,這一切我都能記得,對了,大哥哥,你回家了還能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喲,你勇敢、聽話,是大哥哥心中的小英雄,一天要我講兩個故事的賴皮蟲。”
“嗬哈哈,你還要把你家的地址告訴我,我叫媽媽帶我來,要你拋高高。”
“哈,你媽是不會同意的,大哥哥氣力可大了,萬一拋不見了怎麼辦?”
“我就飛回來。”
護工來打理床了,我一陣心空失落。
該起身了,我提醒自己,提起被拖留的腳步,心思沉重。
“大哥哥,再見!”小珊珊高興地揮動小手,還是忍不住地騰出一隻手去拭淚。
我嚥下淚,扭頭露出最美好的微笑,揮動著最牽掛的手:“小珊珊,要勇敢,要做大哥哥心中的小英雄,再見!”我好想伸出手去按一下她的頭。
我說不出那種悲喜交加的酸楚,能感知出的滋味立即潮湧上我的心頭,感動的淚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在眼眶渦漩,我強忍也控製不住哽咽。
提起行李,行走於巷道間的我,不由自主地揮起一隻手,向一路的病友辭行。歡送的掌聲次第響起,所有病友都向我頷首恭喜,我也默默地祝福他們。
每個人的情感都是發自於內心的,那就是戰勝疾病的動力。
出了病房,我呆了一瞬,長長地吐納了一口氣流,新生的動力激勵著我。我勝利了,我驅出了捆綁我身體和靈魂的病魔,一絲絲解脫感在我的心裡滋生擴延。
我看見通往醫護的寬大過道,過道走完就是大廳。現在很靜寂,我小心翼翼的跨入過道,輕輕靜靜地邁步,想要飛的心理又支配著我。
也許是我的大膽狂妄,加上一點小小的心虛,我感到心裡有陣慌熱的緊張。
冇幾步,我就看見一條交叉通道。這個十字路口,我來的時候冇有在意。我警敏地減慢步子,一陣說話聲由遠及近地傳過來——
醫生、護士已經在大廳裡歡送病人。我不由地趨於停步。
我的前麵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透過玻璃門,我看見他久久鞠躬不肯直身,辭彆於送他的醫生、護士。男孩像親人一般地與他們一一道彆。他們的眼神裡滿是勝利的微笑。
我抑製不住內心的感動,呆著不敢動。似乎失去了要麵對他們的勇氣。醫護又不約而同地發現了我。向我友好地圍了過來 。
我的主治醫生手捧鮮花,拍著我的肩說恭喜……,但他的第二句恭喜根本冇能說出口,隻是用更強更有力的拍肩和頻繁的點頭表述。那是突破難關、戰勝災難之後流露出來的勝利與喜悅之情,同他站在一處的每個醫護都是熱淚盈眶。我多想透過麵罩,記住那一張張心靈上早已熟悉、視覺上卻依然陌生的麵孔。此時此刻,我依然感受到醫護人員組成的一堵堅實的牆,他們捍衛著病人的安危,他們臃腫、拙笨的身體罩著銀光,閃爍著生命的光環。我冇能熟記他們的每一張臉,我眼睛能抓拍的是他們靈動的眼眉和轉瞬即逝的聲音,我害怕、害怕會記不住他們,我感覺到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對我是多麼的重要。
我的眼前立刻回放著記憶裡的片段:醫生、護士、病人,每個人都在全力以赴,每一個人都由陌生變得熟悉、從個體中融彙到整體裡,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形成一堵堅固的長城,齊心協力地阻止著病毒的腳步。一個家、一個同疾病作鬥爭的大家庭形成了。大家互為尊重、牽掛著彼此。在肆虐病魔下離去的生命會引來大家的捥息和哀歎,病人的治癒都會給大家帶來新的希望,大家表露出勝利的曙光,由衷地感到欣慰。
我要抽身而去,卻無法抽心而離。
我接過主治醫生贈與我的鮮花,後退一步,向他深深鞠躬,又向他身後所有來送我的醫護人員三鞠躬,誠摯地表達我的心聲:各位辛苦呐!感謝你們儘心儘責的精心照顧,感謝你們的每一句真誠鼓勵。
他們微笑著揮手向我祝福。
我的心情騰躍起來,此時此刻,我想深情努力地擁抱他們。遺憾地是,我們每個人都不能有肢體接觸。我們遠遠地做出擁抱的手勢,長久地彎腰深鞠躬。
深情表達賦予的是我們的真情流露。這完全極差於向母親要到了滿意零花錢時那種搖晃得人頭暈、浮誇的擁抱和花哨的、討好似的甜言蜜語。
我久違的願望——能出來的第一要事就是要放開腳步飛奔離地,此時我心間的雙翅卻無法展開,我一邊揮手一邊倒退著走,轉身撲騰幾步又轉回身子向天使致意,直到我們的身影在縮小間模糊。
感謝你們!偉大的天使!感謝你們賦予了我們生命綠洲。
感知告訴我,新生命的獲得,給我的身體注入了新的活力,給我的人生安裝了希望的起搏器。
我麵對的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和煦的陽光包圍著我,沐浴著我的身體;日光耀眼得刺眼,激勵著我血液沸騰;我聽到了春天生機盎然的召喚。
我放開心肺呼吸,吸收到了空氣的新鮮、和風的清涼、陽光的燦爛、藍天白雲的逍遙自在。
我旋轉著,感受到了天地乾坤旋轉震恍。
我倒下去,像一個離開母體許久的孩子重新躺在母親的懷裡,施展著任性的撒嬌,肆意的頑皮和無奈的糾纏,我要與共生存的大地母親做最親密的接觸。
我跪在地上,我猛捶著大地的結實,我感覺到了身體的振撼,生機充盈於我的機體,新生給予我能量無限。我感到有無數雙翅膀托負起我的身體,我輕如花絮,騎上了風的戰馬,在乘風破浪裡狂奔起來。
飛呀!飛吧!我潛能崩發!
要到家了,我心的暖流隨著電梯速升。
立在門口,我穩定了情緒才敲門,我用的是爸敲門的頻率手勢。
我有鑰匙,但我就不想自己開門進去,我擔心爸媽不在客廳,我接受不了家室空蕩的清冷,我希望開門就能見到爸媽迎接我。
爸媽早就潮動了,門一裂縫,“兒子回來了,快點!”的驚呼聲已經一路響來。
我撒嬌地看著爸媽,其實我挺想哭。
爸媽仔細看著我,又互相對視交流了眼中的驚訝。我想他們怎麼對我有麵生感?
“兒子回來啦,快點進來。”媽激動心疼地淚咽說。爸反手製止住她,似乎又想伸手來牽我,也客氣得彆扭:“兒子,快進來!”
我還不習慣鄭重的歡迎儀式,把視線故意扭轉45度:“爸媽,你們退後一點嘛。不能擁抱。”
他們想接行李,我就不給,我發現他們手在無處放地搓揉。
我直接要去臥室。
“夫兒,你想吃什麼,爸媽給你做。”媽問。
“隨便你們。”離家太久了,什麼餐味都是我想細細品味的。
我覺得臥室比印象中的窄了許多,床顯得特彆寬敞,房間有著久違的清冷。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朝書桌走去,書本荒廢,我心荒涼。我直起腰無所事事地在書桌前聳立了一會兒。
一瞄鏡子,我瘦了好幾圈,還黑得不像樣,毫無精神的頹廢麵貌讓我自己也感到陌生。想起爸媽剛纔的吃驚,情緒立即在心中翻騰,想哭的衝動一下子直衝頭頂。
我接受不了身體的落差,猛地撲倒在床上,用被捂住頭,毫無顧忌地哇哇痛哭起來,雙手捶打著枕頭,雙腿努力屈蹬。感覺要哭得越大聲就能宣泄得越徹底;哭得越肆意就越順心;哭得越任性就越鬆弛。
末了,我停止了哭,就像小孩那樣,冇有人管,也就冇有傷害地停止哭了。
好笑,我哭什麼?我找不到要哭的理由,冇有痛苦,冇有煩惱,也冇有被冤枉,有點像小時候自己摔了跤還賴大人冇理會的耍賴哭,這種哭是不會動感情的,但哭後的效果就讓人感覺心輕胸開了,我第一次收穫到哭的保健作用。
我想應該給孟小菲打電話,也算報平安吧。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躲避視訊,她非要看看我,我隻好亮出我的廬山真麵目。她看後果然罵了折磨人、該死的新冠病毒。
隨後腦子清閒而空白,萬萬不能電話聯絡秦超男,如果情緒控製不好說漏口,也要影響她好幾天。也不能無由頭地去給周蓓蕾舊事重提,彆人不覺得莫名其妙纔怪。既然從此身體健健康康,機會就有的是。
我著手整理書案,為學習作準備。
中午媽媽忙碌地做了一桌菜。我們三人分工似的各坐一方,每人都備了一雙公筷。
全家人終於又能完整地圍坐在一起,每個人都在感受深沉的體驗。想起這段時間的強迫分離,分隔了好長時間的團圓飯有些生疏,我吃得並冇有期待中的滿足。麵對好吃好喝,我的味蕾根本冇有激發起來,筷子動得很勉強。雖然媽一個勁地勸促,我總是提不起胃口。
在新年吉祥的氣氛裡,相聚的氛圍猶顯默寂,誰都緘口不再提病毒之事。
電視的新聞,仍然離不開“新冠病毒”。不過人們都能心平氣和地對待,新冠病毒猶如被雙手掐住脖子的雞鴨,上不挨天、下不著地在空中懸吊吊地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