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飯後,拾起從前的作息時間,我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
四點鐘的光景有來電,怎麼會是秦超男?在疑惑中我迅速戴好口罩遮麵。
“喂,秦超男啊,你怎麼會有興趣給我來電?”如果她不知道我生病的話,她的主動聯絡會使我龐驚的。
“邵立夫,你不知道嗎?”她語氣非常急切,讓人一聽就有事的感覺。
“什麼事?”我也急切地探問。
“抗擊新冠病毒肺炎的醫生李星輝,於今天淩晨3點08分去世,你不會不知道吧。”
“啊!你說什麼,真的假的?”我本有的清醒馬上被蒙逼住。
“什麼?你還真的不知道。”該她吃驚了:“我還以為你會來提醒我嘞。”
“我,的確不知道,因為這幾天,我遇到了一點小麻煩,冇在意。”我頭腦頓時冇了方寸,眼神啞啞地專注於螢幕上。
“哎!太叫人心疼。”她搖頭歎息,“為了眾生平安,三十四歲,年紀輕輕的就這樣去了,太令人吃驚。”
“秦超男,你彆說了,我必須去確證,拜拜。”我心裡哪能接受,急切地告辭,手忙腳亂地開始搜尋。
××醫院微博:
我院眼科醫生李星輝,在抗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疫情工作中不幸被感染,經全力搶救無效,於2020年2月7日淩晨3點08分去世,對此我院深表痛惜和哀悼。
我倒抽一口涼氣,悲痛、憤怒、無奈一起湧來。
……1月10號,在接收一名確診新冠肺炎病人的兩天後,李星輝開始出現咳嗽症狀,11號發熱,12號住院。2月1日,在經過第三次核酸檢測之後,李星輝被確診為新冠肺炎,在此前的兩次核酸檢測中,檢測結果均顯示為陰性……。
……2月1日這一天,李星輝發了最後一條微博:終於確診了。他靜靜回憶自己被感染的過程。 但他還是一心寄希望於能夠儘快康複,康複後就能到一線去,他說——現在疫情還在擴散,作為一名醫生,我不想當逃兵……。
……多好的人啦,父母的好兒子,妻子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親,醫院的好醫生,為了更多人的健康,他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年輕的三十四歲。三十四歲,風華正茂的年齡,太令人惋惜!
……不能再回崗阻止新冠病毒的肆擄,我們的英雄在遺憾中戀戀不捨地走了。身邊的同事們驚愕地注視著不再有音容笑貌反應的戰友——他再也不能歸隊了。他們無法言語,搖頭歎息,實在不忍心辭彆他如此年輕的生命。
痛哉!他們對戰友送彆的表達方式又顯得過於蒼白:他們唯有舉起手機亮起燈默哀幾分鐘,為英雄送行。然後悲憤地擦乾眼淚立即迴歸崗位繼續工作……。
多麼悲慟的場景!多麼鼓動人心的力量!
心酸!痛惜!這種對英雄的悼念方式太簡單了。
信念!擔當!這種過於簡單的悼念,纔是最偉大的辭彆!
我木訥訥地盯著畫麵,兩滴清冷的淚沿著雙腮滑落。
晚餐後,真的無處可待,沉悶的空氣又壓抑得窒息。想起夏日能給人帶來爽心感的頂層天台,我沉重地提步,不踏實的心裡留戀地想也許英雄並不曾走遠。
四麵的冷風向我圍灌,衣褲的飄動想托負起我的身體,嗚嗚的風聲又哀歎著我心的緊鎖與沉重。
腳下的城市延伸到視野儘頭,同樣燈火輝煌。少了車輛和行人的穿梭,增添了幾分孤寂,隻有掃麵的冷風,加重了心間的涼意。我的心裡一直不能平靜,總覺得英雄辭彆之眠實在孤單。
轉過視線,我看見偌大天台的中部,一尊“雪人”蹲塑於天台中央。“雪人”的背影擋住了閃閃跳動的微光。
我屏息呼吸向白影靠近,直到清晰度能夠確定是一個人:一襲白色羽絨服垂拉在一張白色鋪就的泡沫上,閃閃的星火在圍成“心”形的蠟燭上跳動,“心”形的前麵是一對不怕風霜侵襲的電子紅燭,紅燭之間已裝裱好的黑白遺像呆凝了我——那是一幅手繪的李星輝的遺像。
我冷氣倒抽,心裡有些許刺疼,感覺在風中搖曳的燭火,顫動得特彆頑強。
默許一陣,我決定按矩形橫縱橫的行徑才能不打擾地呈現她的側麵:一個女孩盤腿虔誠地坐著,羽絨帽下一張戴著口罩的臉蒼白而嬌小,眸子裡有亮點閃卻冇有靈動,垂下的齊肩秀髮微微飄拂。
她似乎冇有感覺到我的來訪,還是保持靜坐不被打擾的狀態。
我微微激起麵部表情,對麵的女孩是偶然有相遇但從來冇曾搭腔的熟麵陌生人。
“你好!天氣這麼冷,小心身體。”我在3倍安全距離之外說,夜太靜,聲音顯得太大。
她微微啟動的眼神,讓我牽掛起小珊珊:“我叫韓雪兒,從來不會怕冷。”
“你在悼念李星輝醫生?”我小心地發聲,她能聽見即可。
她抿唇頷首:“我的父母也是醫生,我也為他們祈禱、也為全天下所有醫生祈禱。”
她弱小身軀發出的響亮之聲震懾人心,我覺得半蹲下去可以拉近我們間的距離:“我叫邵立夫,也是為李星輝醫生而來。”
她讓開些位置,又從身側拿出冇用完的一疊白色泡沫鋪展開,允許我在三米開外的距離參與。
“遺像是你畫的?”我瞟見她的細纖長指。
她輕輕點頭,重新把眼神轉正,進入主題。
我跪下、雙手合十,對遺像磕頭三次。
盤腿坐好,遺像被她的鮮花簇擁著,輓聯和鮮花在朔風裡顫顫淒淒地訴說……。
怎麼樣尋思,我也覺得我的心不夠虔誠。
我在網上訂購了一束鮮花,一麵對著遺像構思挽言。
二十分鐘後,我的鮮花送到了。
我把一束由百白合和白菊花相擁的鮮花獻上去:
螢火微光,
流星閃逝,
回眸短暫期許,
隻願留下生命的光跡……
獻祭:李星輝醫生,一路走好。
她看見遺像前的鮮花要厚重很多,朝我滿意地點點頭。
我們一起誦讀我們的挽言:
謝謝你!
為了世間的平安,
燃燒自己,
點亮希望,
留光人間。
——安息吧,李星輝醫生。
……
再次叩首後,我們緩緩直起身,看見紅燭照得輓聯閃閃生輝。
“如果今晚是我一個人,我會覺得孤單,你的到來,給了我力量。謝謝!”她偏揚脖子對我說。
我搖搖頭:“我應該感謝你,你的所做所為更是震撼人心,隻要每一個你我都努力,成功就會離我們不遠。”
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滋生奮湧:醫院裡麵就是最激烈的戰場,我們活著的人,又應該在阻止這場病疫之戰中做點什麼呢?
歸途中,我一直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指引著,激勵著,它使我熱血奔流,腳下生風。夜深的天氣更冷,我卻感受不到一絲冷風肆掃的涼意,一股熱流指引著我的前行。
回到家,父母依然在等著我歸來。我明白,他們的盼守是在珍惜親人的團聚,我很是感動地向他們問了好,乖巧地坐下,溫馨的愛意很快地彌散開來。
但我們的英雄?
經過一係列的變故,我深刻地認識到,生命對一個人有多重要,青春對一個有生命之人的人生又有多珍貴。
然而在大是大非麵前,人民的英雄放棄了他年輕的生命,他寶貴的青春、他珍愛的家庭。
我彷彿覺得血液停止了流動,時間靜得可怕,它嘀噠嘀噠地滑向九點。受困的人們再也忍受不了內心的悲痛,大家開啟窗戶,齊心協力地吼起來:人民英雄李星輝!一路走好!人民英雄李星輝!一路走好!……
武漢市內響起了哨音和喊聲,困守家中的人們用這種特殊的方式來紀念這位去世的年輕醫生。
韓雪兒來電問我看見她冇?
我說我就站在視窗,我看見成百上千個她。
她哭著說:“場景太感人。”
我勸道:“小妹,擦乾眼淚,我們的希望就快實現!”
哨喊聲又把秦超男和孟小菲聯絡上了,孟小菲才解釋說不告訴李星輝去世的原因是因為我的壓力已經很大了。
我無法平靜,有股力量壓迫著我。
我腦海裡迴旋著我的心事,我又開始梳理應該用何種方式把潛藏的心思表達出來,父母才能接受。
“爸、媽,我想去做誌願者。”我準備了好久,終於不能剋製地說了出來。
“什麼?你纔剛回來也。”媽嚇得可不輕,爸也不解地凝望著我,這是他們都冇曾想到的。
麵對二老心事重重的神色,我改掉了以前固執起來就有強迫症的固拗——有求就有應,要他們依從我才舒服。
我用以理服人的語氣勸解道:“爸、媽,我想去當誌願者,我不能在家閒著,我心裡不安。我到醫院能做一些事,誌願者很欠缺。爸、媽,現在醫院的防禦措施很到位,你們放心吧,我也會保護自己的。”
我一口氣把緣由說完。接下來是沉默,我等著他們的回答,他們卻總不吱聲。
“爸、媽,我以前是家裡的寄生蟲,也成為了社會的寄生蟲。通過這次變故,我成長了,我要對社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我認識到單獨一個家庭在社會中是不可能孤立存在的。”我道出了心裡話,小心地望著他們。
我還能說出這般話來?他們一定懷疑聽覺出現了障礙,相互間用眼神對視著交流,滿是疑惑之態。
寄生蟲?我會被開化?大概是我難能可貴的轉變姿態正在疏通老爸的情懷。我收索到他眼鏡後麵眼神中的觸動之念,他稍愣之後是如曇花一閃的偷樂。他轉頭定睛地審視我,確認頑石不化是不是真有變通。我發現他持僵的麵容慢慢舒展,說話的語氣更是豁然開朗:“我的兒子能有這樣的想法,我感到非常的欣慰,兒子,去吧,老爸我支援你!”
老爸的爽快令我精神一爽,我以開心的笑臉感謝了父親的理解。
兩隻倔虎間以前不會有的融洽使母親有些懵了,她惑惑的眼神專注了令她頭疼的父子,臉上的不捨越集越凝重。要一個做母親的也爽快地放下心來決定確實有些違心,愛的私心下她遲遲無法鬆口,她回望了我好久,才用緩緩的口氣坦白:“兒子,也許你的想法是對的,可……你不能馬上就去吧?”
“我先給醫院聯絡,他們一回話,我就去。”
老媽失望地轉開眼神。
有希望了,我渾身的熱汗釋出,苦口婆心的勸解令我緊張,使我口渴。見我端起杯來大口地喝得津津有味,媽心疼地直勸慢點、你就不能慢點。此時她不便再有製止的表白,悄悄拭去受感動的淚花。
我太亢奮了,我要把我的心事告訴給英雄。
重新上了天台,說著我的心裡話,英雄的默許就是對我的鼓勵。
默哀在英雄的遺像前,剜心的痛,悲壯的淒涼,心潮澎湃……。
我輕鬆地回到我的房間裡,給佳音姐打去電話,表明自己想去做誌願者的願望。佳音姐很是感動,一個勁地說謝謝。我回答說是他們感動了我,看見她們幫助行動不便的老爺爺擦洗身子、料理日常,就像照顧自己的親人一般。臨床的我還在萎靡地擔心自身病來病去的苗頭、心怨老人影響他人太多,怎麼就不加重轉走呢。可在他們的照顧下,老人就冇有轉走,挺過了一天又一天,繼續地煩著我。現在一回想當時自私的我,我意暖偷笑,老人從前病情變化的場景又悠晃出來——老人體溫38.2℃,呼吸急促,全身無力,一直想嘔吐;老人虛弱,需要24小時呼吸氧氣;老人不能說話,他隻能用搖頭和手勢表達;老人想和家人聯絡的願望強烈;老人總是迷糊,無法安睡;老人昨天晚上狀態有好轉,他睡眠了將近五個小時;老人的血飽和度一直在慢慢地提升,狀態可喜;他說得太多或說話大聲,他都會喘不過氣來;老人病情有了進展,通過電話已經能和家人聯絡了。
她們特彆高興,因為她們在老人身上傾注的時間和心血都很多,希望有突破,希望有奇蹟,功夫不負有心人。
我能不感動,還能對老人有埋怨嗎?
她們可是身體健康的人,卻拋開被感染的風險超負荷地工作,還想方設法地幫助病人振作精神。
老爺爺稱她們為丫頭、女兒的場景還曆曆在目。我作為一位康複受益者,為什麼就不能做防禦病毒之牆的一塊磚呢?
我心潮起伏地放下電話,激動了一番。醒悟到知識在這次病患之中的振救作用。盤算著該抓緊時間複習功課,也想到了要帶一些資料去醫院抽空練練,也想到了不能再浪費寶貴的時間,也首次想到要為高考備戰。
接下來的時間,在學習上、生活裡,我都表現出從前根本不會有的乖順,父母也格外開心地領享著我成長中的突然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