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愫】
筠妃所居宮殿距離樂儀司的路途遙遠。
樂儀司行出三人,阿曇與另兩名樂人隨筠妃宮中一名內監,緩步向筠妃宮殿而去。
前些日子四皇子遣人命樂儀司籌辦幾支祝禱舞,隻聽那侍從幾句吩咐,眾人便知話裡話外乃要見阿曇之意。
夏儘大典那日阿曇對於解公公所言不明其意,待周圍人對她漸加熱絡,她纔對解公公那番話後知後覺。
她抬頭望見雪夜中一輪明月,心下卻是一片空白。
三人穿著月白色褶裙,若是略感寒意便微微低頭將脖頸埋進護領。
抬步跨入筠妃宮殿中的門檻,院中已鋪就一方素色氍毹台,樂師早已列坐一旁,絃音早已調就完備。
筠妃端坐於遠處,阿曇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筠妃身側瞥去,四皇子今日著一身深藍常服,靜坐於筠妃一旁。雖隻是模糊的輪廓,卻令她覺沉靜如水。
祝禱舞不難,然幾人重排時仍費了一番心思,刪去若乾繁複動作,舞姿反而顯得輕盈。
她們今日所著裙裳較夏日厚重,舉手投足間卻如雪夜中祈願的少女,清秀動人。
說來奇怪,阿曇早已將舞步爛熟於心,可一想到他在場心中卻無端地感到慌亂,待回過神時已經一曲舞畢。
筠妃含笑讚道:“跳得極好。”
四皇子應和:“母妃若是喜歡便是佳舞,當有賞。”
筠妃身後的宮女向阿曇遞了個眼色,示意她上前領賞。阿曇前去接過賞賜,僅指尖輕掂便知自己所得比另兩人略厚。
四皇子淺笑:“舞姿甚佳,適逢開海後諸國禮節往來尚有些樂舞之務欲交予你,即來【文曜殿】尋我罷。”
阿曇淺聲應是。
未幾,她垂首於【文曜殿】外候命。那處的侍從對她態度平和,不似宮內其他人等隻將她作樂姬看待。
入殿後她隻覺暖意融融,與門外宮城中的寒風習習彷彿不在一個世界。她暗自收斂了呼吸,卻聞殿內一陣清幽的檀香。
唯有四皇子獨坐靜候她,其餘之人被儘數遣散。她想到再一次這般清晰地看到他的臉竟是這麼久之後。
她方想啟唇問道四皇子尋她所為何事,他卻先詢問:“夏儘大典後,足踝可有受傷?”
阿曇輕聲謝道無礙,當時踩向她的樂人後來再未返回樂儀司,眾人約莫能知那人的結局。她心下明白四皇子待她不同亦知趣,不複開口詢問。
殿中一時靜默。
阿曇隱隱覺出四皇子正看向自己,心下微緊不知該說些什麼。
少頃,他溫和道:“雖日後樂舞之務交由你打理,然我知解公公素來待你苛刻。除卻樂儀司,你可有旁的打算?”
阿曇本欲答並無打算,卻隻微微搖了搖頭。
四皇子見她如此並不奇怪,隻自顧道:
“我自幼在宮中習慣了獨處。譬如每逢夏儘大典那日恰近傍晚,【金縷台】那處的夕陽才最是好看。眼下宮內西隅宮牆應是枝頭覆雪映月,極為清絕。
前些日子我遠在鄰國又見大漠與黃沙孤煙。此等景緻不知為何,一人觀之總覺孤寂了些。若往後得一相契之人同看,或可多見幾分詩意。”
阿曇大抵聽出了四皇子話中之意。
四皇子又輕聲道:“你若願意,我往後自會尋個體麵法子接你去府中不教你為難。隻是怕你無意,若果真如此,此後我亦不再相擾。”
阿曇未再言語,隻將腕上一條棗紅寶鏈輕輕解下,置於四皇子掌中。
他望著她低垂的睫毛,竟覺比今夜月色更美。
不知何故,在返回樂儀司途中雪夜冷寒,阿曇卻覺得雙頰滾燙。自從離開西瑢至秋水苑,又到大延皇宮,她亦總覺自己孤身一人。
唯那條棗紅寶鏈陪伴在她身側最久,她將它交給了他,始覺自己如一株飄零的蒲公英,終於輕輕落在地上。
白雪淺淺覆於宮磚之上,留下一行她纖細的足跡。
恰如冬夜的小雪,雖無夏季大雨的暴戾卻有無聲徹骨的冰寒,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朝夕之間莫閣老與平雲侯忽遭彈劾,奏章所列之事條條確鑿,徇私牟利或怠惰職守,朝臣為自保皆默然無言。
衍帝尚未病倒前,常為朝中的老臣牽製,青年朝臣行事亦多受掣肘。此番事宜雖有蹊蹺,群臣卻難斷究竟是好是壞。
莫氏黨羽被抽絲剝繭逐漸拔起,平雲侯卻久居邊關,待詔令抵達時已攜部分手下遁去無蹤。
朝堂間一夕風雨改,而衍帝仍遲遲未醒,彷彿冬夜正在漫長黑夜中緩緩度過。
阿曇本隻從宮人口中隱約聽聞此事,直到那日她忽見一隻彩尾小雀鳥停於她的房門前鳴唱。
自進入大延宮廷她就再也冇有見過這隻小雀,此乃曾經西瑢舊時她所習得的密信傳訊之法。
不知不覺春意漸至,許多事宜如融雪般悄然流散。
據悉【商約署】與【商易司】已在瑾濠將諸務料理妥當,眾人返回琅華。
開海在即,待過些時日眾人將厚重的外襖換下又著春裳時,大延將迎萬國來朝。
因錦路通商之利,國庫儲備日漸豐裕。【商約署】的蘇大人奏請於琅華擇一地界,專建開放式場館以為每年萬國博覽會之用。
如今蘇筱青所掌事務繁多複雜,“王妃”閣多交由她身側的雪沁與黛影二人打理。
此開放場館既為日後萬國來朝所設,最初商議時被道應注重規模寬闊,亦須辟有驛館供諸國使臣安置。
若設於琅華城中反而顯得冗贅,畢竟萬國博覽會一年僅一遇,長期空置打理隻會勞民傷財,故最後擇址於城郊更為妥當。
傳聞蘇大人自瑾濠辦理公務時曾聞得市井傳言,竟攜柚子葉而返。
至勘定場館之時,不知是出於私心抑或另有緣由,恰恰將周圍所謂莫閣老舊府砸了個乾淨置為平地,又在周圍遍地撒上柚子葉水,美其名曰去去晦氣。
此舉雖無傷大雅,卻也令琅華百姓感到奇異,茶肆酒樓間偶有談及,竟成一時笑談。
時間不過兩年有餘,彼時蘇筱青在此地尚是籍籍無名之人。今她雖不喜張揚,行事卻已遊刃有餘。
且論蘇筱青執掌的【商約署】名義上僅為四皇子調遣,然其位勢已令不少女子暗自思量,此生或有另一種路途可擇。
想來昔日她在【登高樓】時亦曾經曆波折,而今縱不提其官銜,僅觀琅華街最核心地界方知它們雖不姓蘇,卻處處可見她的痕跡。
世人初或有流言蜚語,今見蘇筱青現狀反覺高遠,議論之聲漸漸平息。
衍帝久寢未起,四皇子與皇後雖無明顯嫌隙,實則勢均力敵,而蘇筱青竟能於二者之間安然立身穩步前行,更令人稱奇。
這日,蘇筱青與祝禦庭二人入宮,攜場館初稿圖樣呈覽。場館分作數區又各自相連,俯瞰恰為盤長結的輪廓形狀,既具有大延風韻,又顯各路通達。
待到萬國博覽會舉行時,可依各國寶物分類展陳,此舉不僅彰顯大延為主,諸國為賓,更為萬國開辟一條公開交誼之機,日後或將助大延與萬邦締結商約往來。
阿曇初聞蘇筱青其人時,似乎覺得毫無印象,隻覺那是個極模糊的名字又與蘇筱青素未謀麵。
反倒是近來,她總不經意間憶起拓跋玨的身影——雖然隻是曾經遙遙一望。
彼時她身為西瑢密訓者,向來隻與授訓使接觸,不識外人。
唯有一次,拓跋玨親至他們受訓的暗室之外,他未曾言語便讓人覺他的冷厲與狠辣。據聞他早已攜幾人離了西瑢,怎會……
怎會如今竟又見得帶有他獨有符記的信。
【文曜殿】內
四皇子似方對她說了些話,她卻一時出神未曾聽清。直至宗承睿問她“意下如何”,談話便似停駐於此。
阿曇輕聲問道:“什麼?”
他複而笑道:“此事你可放心。若你願意,我可令西瑢那處與我往來的吏臣認你為義女,如此名分便有了。如此入府亦不會惹人非議。”
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極為妥帖的安排,他早已替她思量周全,隻待她一個點頭即可。而以他的身份大可不必問她意思,可是他冇有。
阿曇想起密信上那寥寥幾語。四皇子方始接手朝務,她怎能讓他身處險境?
阿曇遂輕聲道:“四皇子此前同我說起萬國來朝之事我尚想參與,先前也從未試過統領排演歌舞,隻願得個嘗試一番的機會。”
他聞言隻微微一笑:“隨你心意便好。”
不知為何,今日從【文曜殿】回到【樂儀司】之路她覺得格外漫長,抑或隻是她的步履太沉。
時至今日她終是明白,自己體內的血液難以與腳下這片土地相融,就如同再輕盈的蒲公英也難以在這不合的土壤中生根發芽。
阿曇微微苦笑,近來她好不容易纔覺心中有一絲感動。
遠遠望見一人正從前方宮門跨過,那抹身影竟似曾相識。
夏儘大典那日是阿曇頭一回參與如此盛典,除樂儀司以外其餘之事她皆未留意。唯有下台之際她瞥向坐席之處,見一女子身著湖藍長裙,端坐西瑢王側——正是蘇筱青。
傳聞西瑢如今治理得極好,阿曇立其身後,靜靜望著她的背影,心頭忽湧一陣酸澀。她本該覺得熱切,卻好像與蘇筱青各行殊途。
似是對身後動靜有所察覺,蘇筱青緩緩回頭,見宮牆之下立著一位纖弱女子,容貌攝人心魄亦有一雙湛藍的眼眸。
阿曇似是有些傷神,向前輕喚的聲音如若求助:“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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