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
春日陽光融作一束,從琅華街頭淡淡灑落又照映每家商戶門前。
往日總是【登高樓】最早開始忙碌,今日卻見【逸箋小築】旁一家小鋪將門開得更早。
隻聽得吱呀一聲,新漆的深棕木門開啟。
陽光照入並無脂粉氣息,僅有紙墨與顏料水粉特有的淡香,與隔壁【逸箋小築】的筆墨硯台相映成趣。
挽葭在熹微晨光中理了理鬢邊碎髮。春意初至,她身著一襲素白錦裙,裙襬繡以粉荷顯得素雅。
今日是挽葭的畫肆開業之期。
整條琅華街開始活泛後挽葭的畫肆依然門可羅雀,偶爾僅有幾位路人好奇向內張望。
不多時,“王妃”閣中奔來一位夥計,對挽葭敬言道:
“咱們老闆懇請您作畫一幅,又言待您畫好後就懸於閣內以供雅賞。”
一段時日前,嚴瑜曾攜挽葭去尋蘇筱青,言之挽葭如今亦想靠自己過活,隻是不願再沾歌舞之事,不知蘇筱青可有什麼主意。
蘇筱青笑道:“這事終究得看你心裡喜不喜歡,說不定心中的答案早就有了。若是要賃個鋪麵或尋個地方,我倒能幫上些忙。”
過往之事嚴瑜和挽葭從不對蘇筱青遮掩,但幾人坐在一起商議時皆未曾提起,隻商議往後如何將日子過好。
蘇筱青曾對挽葭提過,若她覺著不便亦可將那可易容的西域麵紗借給她用,或許戴上之後她可更自在些。
挽葭卻搖頭婉拒,雖說林府和林白氏各自給了她一筆不小的銀錢,可她總覺得有自己的營生才更踏實。既然已經打定主意要立身自持,在琅華又何須遮掩呢。
從前挽葭在【芸香樓】也偶爾作畫,然鴇母隻當作她增添身價可有可無的籌碼。
挽葭往日覺得所畫的花草軟弱無力,而今沉下心來提筆作畫反而覺得心中寧靜幾分。
挽葭心知蘇筱青遣人傳話令自己做成這第一單買賣是為讓她增添信心,遂取過畫材坐於畫肆門口,寥寥數筆已經勾勒出“王妃”閣的輪廓。
許是畫布上的繽紛色彩令經過的行人好奇,幾人紛紛駐足觀賞她作畫。
雖畫的確是“王妃”閣卻不像在琅華,而是一片大漠。
黃沙中的集市車馬人流雲集,神秘與熱鬨交織,更能讓人無端聯想到“王妃”閣中售賣的貨品原是從遙遠的西域而來。觀看中人或稱讚新奇。
未幾,程瑛與嚴瑜一同前來,言之請挽葭繪一幅裙釵共話詩文圖,待畫成就拿至【登高樓】裡。
眾人圍觀時亦有沈琳琅托人來傳話,隻道自己不甚懂得風雅,隻想請挽葭畫上一碗枇杷。
有道是枇杷秋蔭、冬花、春實、夏熟,備四時之氣。這一碗春天的果實就當是好彩頭。
挽葭欣然應下。
圍觀眾人見前來前來者這般多,逐漸對這家畫肆留了印象。
是日將儘,挽葭欲前往“王妃”閣尋蘇筱青道謝,卻被雪沁與黛影二人告知她此時正晝夜在郊城的【萬通館】中忙活,不日萬國博覽會便要開啟。
彼時恰有一隻彩尾小雀鳥從街上飛過,向大延皇宮方向而去。
遠方傳來幾聲輕微雀鳥啼囀。
【景曜宮】內
二皇子宗承晏忽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皇後坐於一旁麵色未動,瞥了眼地上碎瓷,音調淡淡而平緩:“你在我宮裡發作給誰看?”
宗承晏急趨至皇後麵前:“母後,我們不能再這般下去了,在鄰國之時兒臣已經察覺不妙。
他宗承睿如今就像披了一層太子的假皮,可時日再長,興許就要變成真的了。”
皇後先問:“四皇子如今在朝中的評價好壞參半,你若想坐他的位置,可有魄力大刀闊斧地在朝中進行改製?又可曾想過能否承受而後的代價?”
宗承晏尤自不服,繼續提道:“可是大哥曾經……”
皇後啟唇:“我非替四皇子說話,亦非覺他堪當儲君。你與你大哥終是不同。”
皇後旋即轉身:“你要如何做我不會攔你。隻是你這些年爭的是什麼又為何而爭,你可曾想過?若你覺得疲累,就做個閒散王爺也未嘗不可。
若是太平盛世你去爭奪也就罷了,可如今這條路走於刀鋒,朝堂群臣已是彼此猜忌中傷,亦有人對四皇子心存不滿。你若要踏上,母後亦會不捨。”
宗承晏話鋒一轉:“父皇呢?此事還須父皇定奪。父皇昏迷至今,怎的還未醒來?”
皇後搖了搖頭。
宗承晏驚訝答:“想不到父皇病得這樣重,實乃前所未見,真是奇怪。”
雀鳥最終在阿曇的窗前停下。
又一次拆下小雀鳥腳邊的信,阿曇心知再不回信斷然是不可能了。
她約莫明白了密訊中的意思,拓跋玨如今身在極遠之處,欲瞭解大延一切細微動向,不知日後有何圖謀。
阿曇心中此刻感到懊悔不已,為何這需要傳信的人偏偏是她而不是彆人。
四皇子雖不甚與她言及政務,但從他的眼尾的倦色中亦能看出如今他協理朝政是極難極累的。
她想起那夜不知從何處生出的勇氣,上前拉著蘇筱青訴苦,她道出那聲王後,蘇筱青見她的雙眼便已知她是西瑢人。
阿曇鬥膽請蘇筱青尋個僻靜處說話。二人遂於宮內一湖邊坐了片刻。
湖水沉靜,阿曇不知為何想起那句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
她雖未舉杯消愁,心絃卻覺得全斷。
阿曇不敢言說其他,隻道自己正兩相為難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若是來日內疚不止,她甚至想過一死了之,是否死才為一種解脫的方式。
某刻許是蘇筱青隨口而出,她卻感到無端寬慰與動容。
在夜色中蘇筱青對她道:
“冇事的阿曇,不要內疚,冇有人會死。”
又是一段時日,春末已漸有暑氣。某日蘇筱青立於郊城的遠處凝望片刻,【萬通館】已然落成。
整座【萬通館】依不同功能劃分爲數區。
主殿展陳各國稀世之寶,餘者則按金石、香料、器械等類分列。又設有多處清幽雅室,為日後各國與大延簽訂商契所用。
【萬通館】不遠處的驛館也悄然告竣。這間驛館並不鋪陳奢靡,卻儘顯大延風華意蘊。
驛館足有六層,層高開闊。無繁瑣的雕梁畫棟,通體用木材搭建出利落線條。乃特意邀請大延巧匠設計,采用榫卯結構而成。
日光掠過,滿室生輝。
每間客房均配以大延傳統工藝品及文人書畫,透過窗便是郊城美景,遠處琅華城內熙攘流動,亦可望至大延皇宮的輪廓。
此時瑾濠運作已趨漸純熟,因念及萬邦路途遠近各異,便由【通貿司】傳諭各國使者,定於八月盛夏待商使們齊聚琅華,
如期開館陳展。想必請柬應已陸續發出,各國商使或已啟程。
【商約署】近日終於暫閒,蘇筱青將事務安頓妥當就告了假。眼下已無可再做之事,餘下之事皆交付給得力之人她也輕省了幾分,遂雇了一名女衛和車馬,離了琅華城。
第一次離開琅華時她心中多為迷茫,隻盼興許能在邊關尋到一個答案。
而後因為各事幾番周折,前往瑾濠時也無暇他想。如今萬國博覽會雖未開啟,卻終得以四處走走。
依她規劃好的路途,先去大延遊覽其他城鎮是何等模樣,最後再去那尚未踏足的西瑢。
她想到了他,也總該去看看他的國度是什麼樣的。
女衛於馬車中將行禮安置妥當,對蘇筱青道:“姑娘,諸事已備。”
蘇筱青目光落在馬車內從“王妃”閣帶來的幾箱舒心巾上。此物已在大延各處售賣,如今也可攜至四方,看看各地的反響如何。
她笑道:“辛苦了,這便啟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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