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
西瑢
風中的黃沙漸漸稀少,放眼望去是一片雪海。
宮殿中一片寂靜。忽有侍從入殿,小聲稱這幾日大延往宮中幾處寄來幾封密信。
往年拓跋玨尚在王宮時,殿中宴飲無度亦徹夜燈火如晝,如今四下卻顯得冷清不少。
自拓跋月繼位以來,王室內漸漸趨於平穩。早年西瑢四處征伐,舉國實則疲於兵戈亦國庫空虛,而現終得休養生息的時機。
拓跋月為人內斂不喜張揚。雖無賢明外露,在位治理卻也政令通達,將西瑢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自錦路開拓後,與周邊小國亦有商賈往來不絕,如此舉國逐漸變得繁盛,氣象漸漸活泛起來。
宮殿外
一名女子身披白色狐裘,內著窄袖騎裝,濃眉深目且膚色如麥,一雙水藍眼眸於日光下流轉。
拓跋晴這日自宮外獵場歸來,徑直走入王殿,見拓跋月正批閱文書,於是開口詢問:“王兄每日埋首閱讀修訂這些條條款款,究竟在忙些什麼?”
拓跋晴又道:“我聽聞王兄與王嫂有一段極為動人的往事,為何王嫂未隨王兄一同歸來?”
拓跋月神色未動,手中批閱的筆冇有停下,隻道:“我與她眼前還有各自的事要顧。”
拓跋晴繼續不依不饒:“那王兄若總是這般忙碌要如何見著王嫂?”
拓跋月這才抬眼無奈道:“從前與你說的話少,隻知你性子跳脫熱烈,不想你竟這般話多。往後不就會見著了?”
拓跋晴看著急切:“我不管,王兄快把王嫂還我。從前在王宮裡拓跋玨那些姬妾都疏離得很,又與我話不投機,我都要悶死了。”
拓跋月笑道:“你既是閒得發慌,就來與我一同看今年西瑢的國用總冊。若能看得明白便帶你見她。”
拓跋晴於拓跋月身邊坐下:“我並非不願看,隻不過看不太懂,從前亦無人教授這些。”
拓跋月唇角微揚:“學了之後興許能與你王嫂聊得投機呢?你可想過能夠執掌這些也自有其趣。”
拓跋晴微微蹙眉,半信半疑將拓跋月手中的卷冊接過:“王兄莫要哄我。不過……王嫂現下正在做什麼呢?”
瑾濠
此地入冬未幾寒意就消散了大半,雖氣溫未高,風中卻已揉進海風潮濕,攜一絲溫熱撲麵而來。
【通貿司】後堂的內署黴味濃重。蘇筱青,祝禦庭與楊淩等人正圍坐在內署整理卷宗。幾人先開窗以通空氣,又焚上沉香,黴氣方消。
陳祥嘉因勾結之罪已被收監。開海在即,幾人受命前往瑾濠處理相關事宜。
獄中陳祥嘉雖口口聲聲稱臨海為官不易,但自從波特加人上岸後公務便愈發荒殆,日積月累變成一筆爛賬。幾人在此處埋首苦理數日才稍稍有些頭緒。
靜默間祝禦庭忽而冷聲開口:“陳祥嘉還在時據悉那斐南來此處跑得勤快,如今卻是見不著人影了。”
蘇筱青將手中的卷宗放下:“這有何不難理解?曾經陳祥嘉與他一同亦是為了有利可圖。眼下雖然大延無法治番邦的罪,但是附近官兵已駐又立下規矩,他們怕是要忙著想法子應對了。”
幾人再次登上楊淩曾攀爬的那座高崖,風景已截然不同。昔日炮台聳立之處如今已無痕跡。放眼望去山下的景色一片開闊。
雖許多地方未曾建好,各處仍在動工,然幾人立於崖上彷彿已能夠望見瑾濠未來的模樣。
剛擴建的港口處將來會停靠來自四海的商船,港口不遠處亦設有相應的查驗貨物之處如今亦初具規模。
往後在瑾濠不必另外建造互市或開設商肆。隻要心存交易之念,不論是在市井街巷或碼頭岸邊處處都可成為市場,人人亦都能做成買賣。
山下遠處,海灣旁散著一片屋子。
此地臨海而建,地勢開闊且平緩。各個屋舍捱得很近,周圍交錯縱橫碎石巷子,並無圍牆阻隔。
這日午後陽光明媚,海麵是一層淺淺的淡金,幾人順著山路繼續向下走,足底碎石微微發熱。
楊淩遠遠眺望,率先道:“此處怎的既有瑾濠百姓,又有波特加人混居其中?”
祝禦庭向遠處瞥去一眼,冷聲作答:“波特加人登陸才幾個月便已在此紮根落腳,又與瑾濠百姓混居一處。長此以往怕是要越來越不分你我了。”
遠處忽而飄來一陣濃香,與大延清淡口味迥異,聞著便覺甜膩厚重。
蘇筱青尋著香味望去,見一茶肆看起來雖與周遭屋舍一般老舊,卻似乎新漆了明黃顏色極為惹眼。
茶肆門口往來者絡繹不絕,蘇筱青便對幾人道不如前去一試。眾人遂抬步上前。
此時約莫申時三刻,茶肆門口已經排起長隊。
有人喚了一聲馮阿伯之後便上前挑選點心。選罷,馮阿伯將點心盛於草編盤中,又舀上大碗熱茶遞過,那人遂取錢結賬。
等候的時刻百無聊賴,蘇筱青探頭詢問前麵的人:“勞駕,我們幾人初來此地,不知這間茶肆為何如此紅火?”
她抬頭望去,匾額上寫著四字:【雙喜茶肆】。
那人一笑道:“這茶肆本是馮阿伯幾十年如一日守著,無甚新意。但這麼多年下來,大家也願意在門前坐坐,喝口茶閒聊一番。
前陣子聽說這茶肆快撐不下去了,馮阿伯正在發愁,恰逢波特加商船上有一廚役,因船久泊未發於是便在這裡周圍尋活計。他來到馮阿伯的茶肆歇腳,機緣巧合下做了些甜膩糕餅,竟與阿伯這苦茶十分相配。
如今在瑾濠,就算住得遠的,亦都想前來嚐嚐這新奇的味道。”
隊伍漸漸向前移動,蘇筱青又隱約見得茶肆中擺放的糕點,牌上寫著【蛋金酥】和【白玉糕】。一旁茶爐上煮的幾壺茶並無名簽,隻一陣陣醇厚陳香與甜品味道交織。
簾後廚間偶有身影忙活,亦時常探出頭來觀望眾人品嚐時的神色。那青年看著靦腆,除了眉眼與五官濃深一些看著與當地人無甚分彆。
蘇筱青道:“像你們這般午後還能圍坐在一起,飲茶品嚐糕點真是愜意。”
那人笑道:“此處許是瑾濠最悠閒的地方了。如我們這般臨海而居,朝看潮生暮看潮落,忙碌一場不過為了每日偶爾放鬆的時刻。那時會覺得人生亦不過如此。”
前麵那人選罷糕點便端著草編盤離開了。
終於輪到幾人,隻見蛋金酥是一圈酥皮裹著金黃濃香的餡,如燉蛋般滑嫩。白玉糕則是糕點裹了白色外殼,每一個都做成花樣不同的貝殼模樣,與瑾濠此地風格如此契合。
馮阿伯遞過三碗茶時,幾人見他手臂與手指黝黑枯老,神情卻悠然自在。他與那波特加青年雖言語不通,卻時常以手勢代替語言進行交流,兩人之間竟是十分融洽。
蘇筱青又望瞭望那塊樸實的匾額,念道:“雙喜……”
海邊不遠處,幾人學著當地人的模樣,對著海麵在幾條老舊的長板椅上坐下。
草編盤中的糕點還散著絲絲熱氣,蘇筱青拿起一個蛋金酥,外皮酥脆,咬下一口後綿密香甜便在口中化開。
楊淩亦讚道:“這東西看著像蛋羹,滋味卻全然不同。”
蘇筱青又對祝禦庭笑道:“如何?與許留淵平日荔做的味道不一樣吧?”
祝禦庭心知數月過去,波特加人與當地人的生活部分相融亦是勢所必然。起初他對於波特加商船使手段上岸一事頗為不齒,如今卻也覺你我之彆原是分不清的。
眼下雖不算太冷卻也是冬季,聽聞此季海底亦有肥美的魚蝦貝蟹,海麵上船隻又開始在波光粼粼中一起一伏,漁民在船內的身影顯得渺小。
祝禦庭遂開口道:“往後四海商船皆停泊於此,今日見得這漆成明黃的雙喜茶肆,往後瑾濠還不知有多少新改變,怕是要留下不少異國痕跡了。”
蘇筱青望著海麵介麵,又飲下一碗陳茶,苦澀的茶湯將方纔嘴中的甜膩沖淡:
“我們當時力爭開海,便是盼著有些變化。如今變化已至,磨合自是難免。
但有了新變總比一成不變來得好,死水一潭才最可怕。”
兩人談話間楊淩已將白玉糕吃得幾乎見底。祝禦庭還一口未嘗,看著那快要空落的盤子,微微慍怒地望向他一眼。
楊淩訕訕笑道:“我看那貝殼模樣做得太討喜,嘿嘿,就……”
又飲下一碗茶,楊淩將功補過道:“我這幾日聽說瑾濠這邊因常年開船撈魚自有信仰,常拜海神娘娘,廟宇修得多且樸實。
近日有樁趣事,聽聞陳祥嘉被關押前曾允了波特加人在此立祠,許是已經在動工了,我們可要同去一觀?”
祝禦庭道:“你既已這般說了,我們自然要去看看。”
不遠處廟宇靜立,海風與浪聲似在交響呼應,不知為何竟比往常廟堂的木魚更令人心安神凝。
踏入其間又望見瑾濠對海神娘孃的虔信——香火雖簡,心意卻誠。
再往前行,波特加人正修築自己的祠堂。形製雖異,圍在一旁的幾位波特加人卻見同樣的莊重。
眾人各奉其神,互不相擾。
兩地風俗雖異,卻悄然融在一處。或許對於百姓而言融合併非苦事亦無排拒之痛,不過泛泛日常。而這般日常或許纔是最要緊的。
正因如此,眾人亦漸漸對開海之後的局麵生出幾分信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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