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
宗承睿與祝禦庭聞言疑慮:“從前向來隻聽聞破局,單一個破字是為何意?”
蘇筱青答:“據祝禦庭與楊淩先前查證以及過往有跡可循,波特加人前往瑾濠無非為了兩件事。
其一,通過瑾濠以獲得大延上好的貨物。其二更為簡單,乃助波特加開拓自身的商事。
眼下大延看似稍晚一步應對,然而主導權猶存。往後若要將海禁開啟,但還得給他們立很多規矩纔是。”
三人麵前的茶盤靜置,蘇筱青伸出手指將佈局略一調整,杯盞圍了一圈,金蟾擺件居於最中。
她指尖點在第一隻杯盞旁:“我們可做的第一步即為剛纔所提到的放開。
往後瑾濠的海港不論波特加人也好,世界各國商船也罷,但凡進港無須設定多重關卡,隻做港口的管理者按照條目覈驗便是,如此天下商船亦可集聚,異國奇珍自然繁多。”
第二隻杯盞放於旁側,蘇筱青繼續道:“第二步,但凡貨物留在瑾濠,無論是何處商人互相轉手或是大延商戶采購,一概免征課稅。
屆時瑾濠成為一個最大的互市,不論於哪國商人而言皆為便利。”
宗承睿麵色微微冷下,開口詢問道:“若是如此,往來商人與貨物倒是多了,可大延的稅收從何而來?”
祝禦庭將第三隻杯盞推至一旁,替蘇筱青補充道:“這些貨物若是想運出瑾濠就冇有這麼容易了罷。”
蘇筱青笑道:“自然。我們既已將大門開啟,他們前來做生意多少要帶些誠意不是?
但凡這些商賈欲將他們在瑾濠購買的貨物運出,或將自己的貨物由瑾濠運進大延內陸,就要補齊關稅。如此商潮,大延非但不吃虧反能坐享其利。”
祝禦庭道:“此法在海外港口亦有實行者,不過你所提之策更為周全,也更契合大延情勢。”
蘇筱青提起茶壺,茶湯猶熱,她將其緩緩懸空澆下。那金蟾原如蒙塵,霎時土灰色褪儘,通體亮澤且泛出金黃之色。
她淺笑:“人們都說遇水則發,這算不算瑾濠開海後的好彩頭?”
片刻前宗承睿臉上的冷意儘然退散,轉而溫聲道:“此事若交予旁人辦理我定然信不過,還需倚仗二位協助我一同達成。”
二人未做半分推辭欣然應下,蘇筱青又用指尖蘸取茶盤上的丁點水漬,在金蟾旁畫出一個圓圈:“殿下,此舉名為破,還有一舉名為開。
我們可借瑾濠開海的東風一氣嗬成,往後在琅華定期舉辦萬國博覽會。興許殿下有所不知,過往在【登高樓】中舉辦的珍品雅宴效果甚佳。
這萬國博覽會就是要廣集四海珍寶,讓天下人皆知不僅可在大延交易,各處的奇珍異寶也隻有在大延才能看到。如此萬邦歸心,整個天下的主動權也儘在大延之手。”
往年祝禦庭亦是過去珍品雅宴的辦理者,聞言亦振奮道:“屆時萬國來朝,各國使節前往琅華,豈非可稱為大延盛世。”
宗承睿眸光中有著熠熠神采,應道:“聽此一言,我已不勝嚮往。隻是眼下我們議論得熱烈,真要踐行卻是另一回事。二位的才華我心中當然明瞭。”
他看向祝禦庭:“你本就在商易司任職,這幾日我就可與曹大使知會一聲,往後之事你便擔起大頭,升遷一職亦為實至名歸。”
祝禦庭拱手應下,宗承睿的目光轉而落在蘇筱青身上卻顯得猶疑:
“蘇姑娘早已是西瑢王後,若在大延入朝領職怕是會在朝堂引起非議。我雖有此心,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蘇筱青聞言,沉默幾許又道:“殿下,一個人最重要的並不是她是誰的誰,而是她能做成什麼事。
我雖不是過度貪戀官權之人,卻也冇那麼清高。要讓天下商賈歸心,確需要有實在的位置。”
宗承睿思忖良久,方道:“你言之有理。若無名分何談做事?
本王若繞過六部呢?許是能在大延商易司外單獨設立一個商約署。
此署可不歸旁人管轄,直屬本王調遣。就由你來做商約提調使,共同辦理開海及萬國博覽會諸務。想必這天下也冇人能挑出你的不是。”
蘇筱青聞言謝道:“多謝殿下勞神如此籌劃。”
宗承睿看著她,半分玩笑半分認真補道:“這個位置我是誠心給你的。往後若有人因你是女子而生異議,你便用這萬國歸心所帶來的商稅堵住他們的嘴。”
蘇筱青笑道:“定不負殿下所托。”
商談結束後四皇子府日光猶明。
忽而一陣冷風吹拂,庭院中草木搖曳,蘇筱青與祝禦庭一前一後自雪閣中步出。
祝禦庭仰首道:“常聽聞瑞雪兆豐年,不知今歲何時落雪,也盼給來年開海討個好兆頭。”
蘇筱青隨著他望向天色:“隻願屆時阻礙能夠少些,萬事推行得更順遂一些便好。”
二人朝著來時的府門處行去,祝禦庭未看向蘇筱青的側臉,隻於靜默間道:“回到琅華後雖見你的次數不少,卻總覺得你一直在變化。今日一見,又不同了。”
蘇筱青隻目視眼前日光照射的小徑,此處幽靜卻也冷寒。
她彷彿在思量什麼心事,語氣平和:“變了哪些地方?不如說與我聽聽。”
祝禦庭側首:“你莫要見怪。瑾濠之事以來,與你商討的次數越來越多。你適纔在四皇子麵前所言,此刻我也不知該如何說清,愈發令我難將你單純視為女子。”
蘇筱青的步履緩緩停下,笑道:“此言聽著有趣,女子與男子有何不同?無論議事或處事,皆以人的立場相待不就行了?”
隨即蘇筱青又道:“可是我向四皇子要一職位惹你不悅?”
祝禦庭解釋:“冇有不悅,頭一回聽你說這些卻是出乎意料。大延從未設過朝堂女官。”
蘇筱青伸手用袖擺輕拍一下他肩,這類同打鬨的舉動無端讓他那些許尷尬頃刻消散。
她道:“你若稍有不悅我亦能理解。我隻想同你說,你我已成同僚,齊心協力將此事辦妥即可。你可還記得你曾對我說欲入朝為官的緣由?”
祝禦庭深吸一口氣,答:“自然記得。”
蘇筱青接道:“如今祝府必然不會像往日那樣遭人隨意欺壓,你在朝中逐步高升,對祝府亦為護持。
在我看來,這樣的護持有很多種表現之態,它是話語權亦是選擇之權。
並非要拘泥於做官這般形式,而是這樣的話語權與選擇,在大延的另一半人同樣想要也需要。”
另一半人,女人。
這另一半人數量又是何其之多,若不被刻意提起還真要叫人匆匆略過了。
一束日光灑落,她在說這番話時彷彿置身盛夏。
蘇筱青繼續道:“幾朝以前武皇尚敢為天下先。我想,要當這頭一個坐上桌的人未嘗不可,勇一次又有何難?
就算惹來非議也無妨,他們若要議論便隨他們去罷。如今的開海爭端都不少,新策自然會伴生矛盾。
往後這世間女子或可同席而坐,甚至另開一席也非難事。爭端本在所難免,好歹我們在爭取的路上,總要有些變化。如此不好嗎?”
祝禦庭道:“你所說的話我大致明白了。隻是從前聞所未聞,並非我存心冒犯。拋開一切陳規而言,我隻覺得凡事唯能者居之,規矩變則變矣,變化亦為好事。”
庭中紅楓大半已褪色飄零,唯餘幾片尚存深紅。蘇筱青凝望著那些紅葉如數家珍:
“我在琅華憑的是幾分莽氣,可結識的女子卻都出類拔萃,若來日陳規打破,她們定能大放異彩——
沈琳琅縱使不承襲父爵也早就有統軍之才,南宮綺已在琅華行醫,若更多女子與她一樣學習醫術,有些女兒家病症的尋診便可減少麵對男醫的不便。
程瑛更不必言說,雖與你所擅之事不同,若今年春試未生那場變故,不論是為官或為女師許是都任她選擇。
還有我們曾經一同相助的嚴瑜,更有此刻在【登高樓】的薑婉,她們哪還有半點曾經的模樣。”
祝禦庭聞言淺淺一笑:“你觀察得這般細緻,仔細一想確如你所言。可是你莫非……”
蘇筱青提高幾分聲調認真道:“我那可是欣賞,光明正大的欣賞。女子間的欣賞原就如此。”
行至府門口,二人的馬車早已停於一旁等候。見蘇祝二人自門內跨檻而出,隨從們紛紛掀開,待二人登車。
蘇筱青道:“今日就到這裡罷,同僚。日後商事還望你多加照拂。”
祝禦庭於馬車一側轉身,佯裝皺眉道:“是了,彼此彼此。同僚。”
雪閣內
蘇筱青與祝禦庭二人離開後,宗承睿一人獨坐良久。
適才所議令他心中波瀾未定。幾日前他隻覺協理政務枯燥,如今算是有了想做的事。
這般能排程多方的便利,他在心中漸生眷戀。
來日終是要將這些便利緩緩放下,歸於他人嗎?
他望向茶盤裡那隻金蟾,被淋過茶湯後好看的顏色已褪儘,便自斟熱茶又淋於金蟾之上。雙眸中閃過些許不易察覺的神色。
他側頭問向身旁的近侍:“父皇近日在宮中的病情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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