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海】
【大延皇宮】
辰時三刻
朝堂之上眾臣已站得有些疲累,今日朝中商議儘是無關痛癢的瑣事。
衍帝意興闌珊,抬手揉了揉眉心遂道:“有事啟奏,無事便退朝罷。”
二皇子與四皇子近日啟程鄰國辦差,不在朝中。三皇子宗承澈環顧四周,在百官意欲退朝時沉步出列,行下一禮道:
“父皇,兒臣有要事啟奏。瑾濠官員與波特加人暗中勾結,此前商團藉口晾曬貨物上岸,實則已對大延疆土心懷不軌。此事兒臣已初步查證,懇請父皇準允兒臣親自前往瑾濠徹查真相。”
衍帝聞言色變,朝堂之上一片嘩然。
幾位言官迫不及待跨步出列,言之鑿鑿:“陛下,三皇子所言非虛,臣等亦有實證。那些番人於當地擅改貨幣,更是膽大包天行走私之事,分明對我大延早就虎視眈眈。
陛下……大延海禁已久,越是封堵便越是容易招致禍患。與其任由瑾濠官員欺上瞞下,不如順勢開海。若由朝廷統一管轄,既可充盈國庫更能教那些番人死了鑽空子的心。”
祝禦庭以從屬之職跟隨商易司大使曹知清身側,神色平靜。
幾日前由蘇筱青,祝禦庭與楊淩三人商定:由楊淩扮作落魄小魚販,現身於三皇子門客常出冇之處,將瑾濠之事佯裝爭吵無意泄露,三皇子那處果然上鉤。
至於言官處則更為順手:祝禦庭換著字跡寫下幾封匿名信,在信中封入加戳延幣及炮台線索,悄無聲息置於幾位言官的案頭。
這幾人本就主張開海禁奈何苦於冇有破局契機,如今得到實證自然如獲至寶。
衍帝聽聞瑾濠之況驚訝非常,然麵對言官提及開海一事避而不答。
言官們見狀繼續緊逼:“陛下——若大延再不開海便是自闔雙目。來日萬國競逐,大延恐將自絕於天下!”
衍帝氣急攻心,咳出一口鮮血,勃然大怒:“爾等這般是要逼朕於死地?”
宗承澈見狀,頓時噤聲不敢再多說一句。
數位幾位朝臣麵麵相覷,多為莫閣老的門生。海禁沿襲多年,他們憑藉莫閣老於【天懷府邸】的人脈早就締結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暗中私通買賣。
海禁若開,多年的經營將毀於一旦,於他們而言絕非好事。
一人出列道:“陛下,大延海禁乃早已定下的鐵律,豈可因為一時之急輕易廢棄?此例若開,恐怕國本動搖。”
另一人言之鑿鑿:“陛下三思。若因瑾濠一地之擾便擅改祖製,恐天下人將會非議陛下違祖訓,是為不孝。”
“大膽!大膽——” 衍帝正欲斥,隻覺自己全無自主,忽而一口氣逆,徑直向後方倒去。
“父皇——” 宗承澈疾步上前與內侍一同攙扶,腦內已是大片空白。原想借瑾濠之事重獲父皇信賴,誰承想竟扯出海禁之爭,更致衍帝氣急昏迷。如今非但無功反而弄巧成拙。
【昭央宮】
衍帝再度回神隻覺意識混沌,耳畔的啼哭之聲斷斷續續。
再看榻前跪著梅妃與前陣子才入宮的瑜美人。那瑜美人眉眼如畫,活脫就是梅妃十年前的模樣。
梅妃雙目噙淚,哀婉道:“陛下可算醒了,臣妾與妹妹擔心得緊。”
瑜美人隨之詢問:“陛下龍體現下可覺安好?”
三皇子亦趨至榻前:“父皇萬安,兒臣自此前起一直憂心如焚。”
禦醫聞召入內,衍帝臥於龍榻隻覺身重難起,淡淡道:“朕無礙,難為你們了。”
梅妃挨近榻邊,親手替衍帝理了理明黃錦被,似是不經意提起:
“陛下定是平日裡操勞過度傷了根本。臣妾愚鈍不懂天下之事,但見陛下這般卻感到惶恐。澈兒適才還無比自責,說他已是能為父皇分憂的年紀,偏偏幫不上忙。”
衍帝闔眼,聽完隻簡略應答了一聲,半晌才緩聲道:“澈兒有心了。先喚禦醫過來罷。”
幾人行完禮後走出昭央宮,獨留禦醫在衍帝身側。梅妃攜三皇子前行,瑜美人默默隨於二人身後不做聲響。
三皇子低聲問道:“母妃,父皇病重,咱們往後當如何自處?”
梅妃臉上淚痕已乾,雙眼泛紅的血絲消散大半,語調平平:“適才你父皇欲起身卻氣虛無力,看著病勢不輕。近日朝廷協理之權不知歸於誰手,二皇子與四皇子俱在鄰國,你還不趁此搶占先機?”
三皇子低聲道:“父皇在宮內答得模棱兩可,實在不知他是何用意。”
梅妃臉上閃過一絲厲色:“隨侍你父皇這麼多年,他是什麼性子你還不清楚?你若不極力爭取,還能有什麼結果?”
轉頭瞪向身後的瑜美人:“你如今有孕,莫要以為有何了不得。你終究是梅家的人,縱是誕下皇嗣也不過代我和陛下所出。若是生了二心,本宮定不會輕饒你。”
瑜美人立於宮道旁,心知自己不該生出妄念,平日被梅妃訓斥倒也罷了,可三皇子於她而言終究是外人。念及腹中骨肉隻覺體麵儘失,自尊被碾得半文不值。
遠遠行來一隊人影,司禮監景公公領著四五個侍從,抱著折匣從宮牆下穿過,正要向【文曜殿】走去。
一陣秋風吹來,眾人袍擺被吹起一角,瑜美人藉著側身避讓,飛快抬袖拭去臉上淚痕。
梅妃自臉頰擠出些笑意,趨步上前:“公公這是要去送摺子?陛下歇息時可是提了協理之人?”
景公公駐足行了一禮,嘴角淺笑依次喚了三人後再不作聲。
梅妃又上前半步,目光轉向那折匣再次問道:“不知是……?”
景公公垂首,恭聲道:“陛下暫請四皇子回大延協理朝政,摺子先備過去候著。原不過權宜幾日,娘娘且寬心,諸事自有聖裁。”
戌時
【景曜宮】內
西側苑
今夜明月高懸,月白如霜。
皇後獨坐於庭院石桌畔,往日【景曜宮】總是靜寂,今夜卻因膳事間傳來細碎響動,比往常多出幾分生氣。
膳事間內,因蘇筱青道無需太多人幫手,宮女們便站在門口觀望:
隻見她立於小爐邊仔細控著火候,複取來兩個小陶罐。先以砂糖炒香茶葉,待罐底結起一層淺淺焦糖再兌入牛乳慢慢熬煮。末了撒入乾玫瑰花瓣等物,須臾間香氣四溢。
不多時,蘇筱青端著兩個陶罐走至庭院,布盞斟出牛乳茶。
皇後笑道:“今日又給本宮做什麼新奇好物了?”
蘇筱青介紹:“稟皇後孃娘,此為罐罐烤奶,在我家鄉深秋最宜品飲,還請娘娘嚐嚐。”
皇後接過飲下一口,頷首道:“確然香醇,亦有獨特之處。”
她繼而望向夜空:“你這般年紀總進來陪本宮解悶,教我過意不去了。在琅華與西瑢就無無彆事可忙?”
蘇筱青將杯盞放下:“娘娘說的哪裡話?就當我在宮外喝不到這上好的牛乳,尋個由頭縱我解解饞罷了,可好?”
皇後聞言,嗔怪地睨她一眼:“你這丫頭淨會拿這些話來糊弄本宮。什麼解饞?分明是怕本宮寂寞。罷了,今夜月色倒是難得。”
皇後向身邊女官從容遞去眼色。
女官心領神會,小步趨至蘇筱青身側遞出一塊玉佩雕得精緻,低聲道:“持此令牌可隨時入宮覲見皇後,無人會阻攔。”
蘇筱青淺笑著收下。
近日【景曜宮】內氣氛鬆快,宮人行事都透出幾分自在。
另一女官捧匣上前稟告:“娘娘,您前些日子修的那本《山水漫誌》,餘下裝幀裱工已料理妥當,請娘娘過目。”
皇後淡淡頷首:“知道了,先收至宮內罷。”
見蘇筱青好奇望著那匣書冊卻未開口,皇後默然片刻緩緩道:“深宮寂寥,日子長了總要尋些事情做。旁人或燃香繡花,本宮不愛那些,隻覺修修舊書更有意趣。”
她啟匣輕撫《山水漫誌》封皮,指尖停留在泛黃書名:“未入宮前,本宮曾協母族打理莊子,總想著能走南闖北看看山河。
此書是海禁未立時一位夫人隨夫君泛舟遊於四方所記。她言女子當出門遊曆,莫困於深閨。這番話時人不解,恐惹非議,隻以手抄數本在閨閣間秘傳,未曾刊印。
如今本宮半生已過,藉著修複這本遊記,宛如替自己走了那些冇走過的路。”
蘇筱青淺笑:“現下錦路初開,我亦想到處走走,看看西域諸國之貨能否通達大延各地,將商路真正串聯貫通。”
她看向皇後:“這與娘娘入宮前的心境可算相契?”
皇後執盞再飲一口,輕歎:“本宮見過的世家女子與後宮嬪妃不知凡幾,你確是不同。若在你宮中,本宮定要委你一職。隻可惜能予你的不過女官之位,那點權責怕是委屈了你這般才具。”
片刻無言,皇後聲轉低沉:“本宮有話問你,你但可直言。無論所答為何,本宮皆恕你無罪,亦為你守口如瓶。如今皇子之爭愈發明顯,你看好哪一位?但說無妨。”
蘇筱青神色從容,平和道:“民女這話或許有些繞彎子,還請娘娘恕我妄言之罪。不過娘娘明達,想來一聽便知我意。”
隨即她淡淡啟唇:“在民女看來,將來哪位殿下嗣位非最緊要之事。真正要緊的,是大延朝政究竟該往何處去。
眼下大延亟需開海禁。娘娘未出閣時曾助母族打理莊務,想必深諳貨通天下之理。如今各地海貿方興,若仍閉關自守無異於錯失良機。或許正是該通海的時候了。
再者,民女鬥膽懇請娘娘垂念……天下女子亦當讀書習字乃至入朝為官,不止囿於後宮女官之職。如今多少才具困於閨閣,實為可惜。
是以哪位殿下登基,民女不敢妄議。但隻要能讓國策開明便是明君。
二皇子殿下本就是娘娘嫡出,三皇子這般娘娘也應看得真切;便是四皇子母妃勢微,正需娘娘提攜。且無論儲位歸誰,娘孃的中宮尊位始終固不可易。
蘇筱青又深深一福:“民女冒昧,懇請娘娘他日能襄助此等事宜推行,還望娘娘三思。”
皇後看向蘇筱青良久,忽而輕笑道:“你膽子倒大,可知說的這話是要捅個天大的窟窿。本宮若是不允呢?”
蘇筱青嘻嘻一笑,眸光清亮:“民女也說不清緣由,許是冥冥之中覺得娘孃親切,並不生分。再者民女私以為這世間女子本就相通,有些心思不言也會明白。”
皇後指尖輕撫杯沿:“你今日所言本宮記下了,容後再思。”
蘇筱青微微傾身,狡黠道:“是以娘娘方纔問民女看好哪位殿下,民女選的不是皇子,而是娘娘。”
“你呀。” 皇後抬手在她額角虛虛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