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旬餘已過,空中猶未飄散零星小雪,卻已覺初冬漸臨。
雖然天寒更甚,眾女子心間反而愈來愈熾熱。自第一次芳雅集會後,成效頗佳。以程瑛為首的諸女子便想趁熱打鐵,於是第二次芳雅集會再又排定。
近來程瑛於【逸箋小築】內執筆代書,常常思及第二次芳雅集會當作何等內容。
數位閨中小姐們平日清暇無事,自上次後亦覺集會甚為有趣,彷彿發現自己的誌趣所在,幾人常常聚於方寸【逸箋小築】內相互籌議。雖室內略微擁擠卻你來我往,笑語晏晏。
這日木桌上有幾本書冊,乃是幾人近日書坊購得,掌櫃說是閨中該讀,擺著《女論語》、《內訓》、《閨範圖說》等書。眾人隨意翻閱幾頁,便讀到:
還未唸完,林小姐已將書冊利落一合,道:“買來尚未細讀,今日略翻幾頁隻覺得好生奇怪,讀來令人胸中不暢。”
趙小姐接道:“既覺有異,便不讀也罷。咱們下次不過想尋些淺顯易懂的,好認認字罷了。書坊掌櫃推薦的儘是這些,為何定要扯上這些名頭?”
蘇筱青聞言,回到“王妃”樓內,須臾返回小築內,取出一本手抄新書道:
“這本名為《山水漫誌》我覺著極好。非但字句淺近,記載下各地風物,更是一位女子所撰的遊記。我前兒從一位敬重的長輩處偶然見得,便問她借來抄了一本。”
程瑛拿過翻閱,笑道:“這書中字字簡明,好認好寫亦頗為有趣,這般書籍怎未印行於世?”
趙小姐坐於桌邊的身子微沉:“在大延刊印並非難事。此書內容甚好,若隻有幾冊孤本,那許是隻有一個緣故了——有人不願它廣為流傳,不想被太多人瞧見。”
門外一束淡光照於【逸箋小築】之下,此處未設定門簾遮擋,抬頭看去隻見一束光暈。
蘇筱青勸道:“無妨。我既已得了手抄本,大家再多謄寫幾本,讀的人自會漸多,境況總不會更壞。早晚便會將這《山水漫誌》刊印成冊。”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稍振。當下即決定下次芳雅之會共讀這本《山水漫誌》。
修養十餘日,挽葭已能下地走動。
世人皆稱孩子出世當取個簡單的名兒好養活,挽葭連日見這嬰孩每日總安睡十餘個時辰,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喚他作滿兒。
她此生太過飄零,隻盼孩子小滿勝萬全已是最好。
坐於銅鏡台前,她取出布帶仔細地纏繞住腹部,穩婆曾提醒過她如此可緩解不適。為免寒氣入體,她又穿了一層稍厚的披襖。將滿兒暫托付於鄰家婆婆,她緩步走出小院。
他們幾人的事糾纏太久,是時候給彼此一個終局了。
這天的【登高樓】又聚得許多人,正逢第二次芳雅集會將始,大堂中老婦與少女相攜,低聲親近敘話。
跨入【登高樓】大堂門檻,挽葭向第五層【登高雲闕】走去。
這是她頭一回用心細看【登高樓】,每一層都通透敞亮,食肆與鋪子經營得新穎別緻,與曾經【芸香樓】內黏膩的酒色之氣不同。
在【登高雲闕】的雅間推門而入,她目光輕掃,但見席間唯林彥一人。
林彥早已點下一桌珍饈等候。曲水流觴宴中,唯聞水聲靜靜流淌。
他在白瓷碗中為她盛下一碗湯,端至她麵前。
半晌,他喉間乾涸道:“此湯名為全珍湯,你受苦了,且飲一碗暖暖身子罷。”
挽葭緩緩落座,不過將近十餘日未見,他卻好像老了十歲。
她看著他時腦內全是第一回見到他的樣子:濃顏劍眉,雙目好像一眼能夠望到底的澄明溪水。
他曾經那常在獵場馳馬,蹴鞠場上奔逐,神采煥發的臉如今也變得枯槁,頷下青髭雜亂,不複半分往日生氣。
挽葭抬頭望去,恰對上林彥毫不避讓的眼神。他直直地望向她,多少讓她覺得心疼與陣陣厭惡感湧來。
“他……叫什麼名字?我可能看看他?” 語聲未絕,他竟有些哽咽。
挽葭冷然道:“林公子新婚燕爾,何苦還惦記旁人的孩子?”
林彥落寞道:“你大可不必這般傷我。”
少頃,他又道:“前些日子我遣人送了封書信來,你可曾看過?今日約我前來可是為說此事?”
挽葭望著眼前那碗湯,很快它蒸騰的熱氣也就要消散:“或許你覺我不配說這些話——可我終究要說。我往昔雖愛過你,如今卻已不是了。
你欲享齊人之福不過癡心妄想。林家所提的條件,我不會答應。”
此言既出,林彥既怒又慚:“你為何要如此說?這般應下你與孩子的名分不就都有了?”
雅間的窗格為一層淺紗,她順著光亮眼神逐漸向外,透過窗格她彷彿看到【登高樓】內每一層的情況。想必現在大堂中的芳雅集會已經開始了。她們現在討論到哪裡了呢?
她進門時隱約瞧見她們在翻閱一本書冊,不知她們在看些什麼?
方纔她走至第四層聽聞舞室間傳出一陣清音,想必嚴瑜在領著人習舞。真好,她往昔居於【芸香樓】過得不悅,而今她已有了一份自己的營生。
回望這段時日,她覺得對不起嚴瑜,更對不起自己。
前些日子林彥送來的信她實則開啟看過,也知為何林彥無顏親口告知她。
林老太爺既已辭世,滿兒是林府的第一個重孫,於林彥及其雙親而言,實為爭奪家產的倚仗。攜滿兒歸府,無異將此子視作籌碼,她心下明瞭。
挽葭啟唇:“滿兒可隨你歸林府。你們若為他名聲著想,哪怕令他終生不與我相見我亦應允。條件隻有一個。”
林彥已隱隱覺察不對,先道:“你但說無妨。”
挽葭續道:“滿兒弱冠之前不得將他交予白氏,隻可由你雙親撫育,此事若不應允,我絕不會將他交予你們。至於我,名分不要,然須予我一筆重金。”
林彥隻覺心中絞痛道:“滿兒……這是他的名字?他是我與你的骨肉,我豈會將他交與旁人女子撫育?你言不要名分,可是要與我恩斷義絕?
你是我心中摯愛的女子,此情至今未改,亦是滿兒生母,為何事情會到如今這般田地?你向來並非那貪慕錢財的女子,為何會說出這般勢利的話?”
挽葭素手輕抬,將滑至臉頰的一顆淚珠抹去。
她昔日也愛將長甲染作玉紅,而今唯餘一雙素手。
她紅著眼流淚,卻忍不住笑道:“摯愛?你與旁人洞房花燭之夜睡在旁人身側,可曾想過誰是你心中摯愛的?你若心有不願,大可以有無數個時機離開林府。”
她覺得口乾,卻略過了那碗全珍湯,隻伸手取過杯盞,啜飲幾口清水。
默然片刻,挽葭道:“你方纔所言不假,正是我們因為如今到了這般田地才應儘早了斷。
世人皆言長痛不如短痛,我們曾有的真情幾何,往後不要再去細想了。”
林彥起初前往【登高樓】途中尚存僥倖之念,聽聞此言頓覺難以割捨,隻道:“我不願。”
彼時她心中的最後一絲猶疑終得解開。實則他每次的猶豫不決,皆是在將她步步推遠。
挽葭道:“退一萬步所言,大家曾有過一段情,我不會否認。如今你們需要一個子嗣,我自知他跟著我難享優渥的日子,如此也不必跟著我受苦了。”
林彥尚欲解釋,卻被挽葭伸手阻止:“若此後不複相見,且聽我把話說完罷。你若覺得我勢利,大可這麼認為。不過女子在這世道活著不易,得此重金後我不會同你再有任何聯絡。”
林彥怔怔道:“你需多少銀錢?無論幾何我皆會予你。”
挽葭道:“銀錢多少你自斟酌,一次付清足矣。”
離開雅間時,她未有太多不捨。那一席佳肴她終是一筷未動。
她心下暗道這樣亦好,那般珍饈本就不是她這樣的人可以淺嘗的,從今日開始不必再掛懷了。
一步一步由五層走下台階,她心中隻覺得愈發自由。
今日林彥未攜他人前來,隻身與她相談是為免她承受過大壓力,將這複雜糾葛終歸化作二人相談之事。此乃他的用心,她隱隱猜得。可他們二人終是該對彼此放手了。
至於滿兒……她心中更多是愧疚。為使今日的抉擇少些不捨,她這幾日都竭力剋製不敢多看他的睡顏。
若他能幸福,縱是離了她也無妨。隻是高門大戶宅院深深,往後的日子興許會讓他有些辛苦,但吃喝終究是不用發愁了。
走出【登高樓】後,挽葭將披襖在身上裹得緊了一些,見街角處立著一女子正候著自己。那人昔日長髮已綰成髮髻,發間彆了一支山茶花簪。
她輕輕啟唇道:“白小姐,如今該稱你一聲林夫人了。”
白歆怡道:“我知他今日與你相約,於是悄悄跟來。望你莫要見怪。我們可否尋個去處細談?”
二人擇了間幽僻的茶肆落座,挽葭要了一壺熱薑茶。
白歆怡知挽葭仍在產後休養,再次見到她,眼前人已為林彥誕下骨肉,心頭酸澀與淺恨交織。
挽葭輕聲道:“此間茶肆的價格昂貴,叫你破費了。”
白歆怡冷冷道:“我等這般家境,一壺茶錢尚不至掛懷。”
挽葭抬眼,飲下一口薑茶,語意平和:“你既有話不妨直言。我今日隨你前來並非為了與你爭執。”
白歆怡隻簡短說出幾字:“你贏了,也輸了。”
一口熱薑茶的辛辣在胸間散開,挽葭問道:“輸贏何解?”
白歆怡道:“我上次見麵時已同你說過,我會與他成婚。眼下他人是我的。你雖誕下一子,終是進不了林府的門。”
初見白歆怡時,她仍是少女模樣,而今白歆怡隻是髮型稍作盤式,挽葭卻覺其周身已是高門夫人之態,昔日之感已經悄然無存。
挽葭道:“你在意他,因而覺得我們之間是一個存在輸贏的局。你覺得他是你的人也好,你是他的人也罷。入了林府,你的名字已經變作林白氏,其餘之事你可自行辨彆。
同為女子,我本不忍對你多言。若我非此身份,亦會替你感到可惜。
於我而言,不過又見一人被他的外在所惑。他如同山間獵人早已挖下的陷阱,引得一人複一人跳下。”
白歆怡不願再聽挽葭多言,隻道:“你敘認清以後莫再與他有任何瓜葛。否則非但我不會容你,林府也不會容你。”
挽葭唇邊掛著一絲淺笑:“好。你既視他為珍,便將這份情意折作銀錢予我。我收下,當然會遂了你的心意,自此同他再無瓜葛。”
白歆怡聞此事能夠以銀錢了斷,便覺不過再簡單之事。用些許銀兩便可遣去心腹之患,實在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她語帶施捨,眉尾微挑:“你需要多少?我備好給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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