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
自瑾濠回來後,祝禦庭同楊淩始終放心不下當地情形,一番商議後祝禦庭便替楊淩尋了個理由,在【商易司】中告假數日。
楊淩就此扮作前往南方收海味的貨郎,攜幾身粗布麻衣,再次登上前往瑾濠的船隻。
天氣轉涼,瑾濠海麵的船隻不比前些日子數量繁多,遠遠望去,岸上反而顯得忙碌。
果然不出祝禦庭所料,待他們二人攜所謂貢物離開此地後,波特加與瑾濠相連的麵紗才被揭開一角。
上岸後楊淩繞過集市,攀上一處隱蔽的高崖,思忖通過俯瞰瑾濠許是能發現許蛛絲馬跡。
迎麵的海風鹹腥,腳下山路粗礪,楊淩自感足底都磨破少許。待爬到頂端拂開雜草望去,頓覺驚出一身冷汗。
對麵崖勢稍低,崖間一處隱蔽角落正對海麵與港口。
原本荒蕪陡峭的崖道因多人行走已被踏平幾分,幾百名苦力正揹著重物緩緩向頂端挪動,其中多是瑾濠百姓,以斐南為首的幾人立於旁側指揮,更有【通貿司】的官兵督工。
最令楊淩心驚的正是這些苦力所背之物,除了石塊之外更有些漆黑的生鐵器具。
他們似乎要搭建何物,而被小心放置一旁的則是一口長逾人身的鐵管。
楊淩此前從未踏足靠海之地,不過平日纏著祝禦庭要聽他說過往見聞,這般地勢與形狀,令他想到祝禦庭曾提及且僅存在於他想象中的兩個字:
炮台。
由此看來,波特加人是決意短期內不會離開瑾濠了。
楊淩順著高崖的後山坡慢慢滑下,打算去鎮上再轉幾圈,不想又撞見一場鬨劇。
原本應在瑾濠碼頭搬貨的幾個漁民麵對三兩位官差正瑟瑟縮縮,左右為難。
官差罵罵咧咧地圍著幾人:“陳大人已言明前些日子海上風浪大。為了鞏固岸防,你們幾個明日起就去崖口乾活兒。誰若敢誤了工期,便唯你們是問。”
幾人麵露難色,懇求道:“官爺們,並非小的不肯出力,而是六爺那處近日要建新宅子,正緊缺著人手呐。小的們做些小本生意,該繳給六爺的錢還欠著好些呢,您看這……”
楊淩暗暗思索:如果說的是崖口那處,官差美其名曰加固海防,實則是助波特加人在此站穩腳跟,長久盤踞。但那六爺又是何許人也?
楊淩隨即扮作在集市中挑貨,又屏氣凝神旁聽。
官差啐了一口,罵道:“六爺,又是這六爺。自波特加人上岸後六爺便處處同他們作對。這瑾濠究竟是歸陳大人管束還是跟著他六爺姓?”
幾人麵麵相覷看著為難,聲音壓得極低道:“大人們有所不知,咱們的骨頭輕賤,平日都仰仗六爺的照拂。若是不依從他……敢問誰冇見識過六爺懲治人的手段?請大人們高抬貴手放過小的罷。”
隻見遠處一人在十幾個精壯青年的簇擁下緩步走來,此人看外形粗獷不羈,手中仍盤著兩枚鋥亮的鐵膽。
官差見六爺帶著手下走近,眼底閃過一絲懼意,終是嘿嘿幾聲賠笑:“六爺,陳大人這兒急著用人呢。”
六爺鼻間冷哼,毫不客氣應道:“究竟是陳大人要用,還是這所謂的波大人要用?你們願給番人做搖尾乞憐的狗敬請自便,但想帶著我六爺的人一起,怕是在癡人說夢。”
官差礙於六爺人多勢眾不敢發作,半真半假勸上幾句:“六爺,過往瑾濠有多少富紳商戶意欲出海行商你也明瞭。如今這波特加人來了,又能替咱們充當媒介,將咱們的貨運出去換好價錢。偏偏您一人不願,您自個兒好自為之罷。”
“滾!” 六爺怒斥。幾位官差當即作鳥獸散。
楊淩於遠處觀望,靜默不語。又在瑾濠轉了幾日,將情況摸了個大概,遂踏上回琅華之程。
【商易司】的書房內,幾人商議完隻剩靜默,唯有案旁紅泥小爐煮水之聲。沸騰後無人將砂銚取下,砂蓋跳動間水珠溢位,流下發出滋啦幾聲銳響。
楊淩神色複雜,麵露求助之意道:“大人,筱青姐。此事我們定要讓全朝知曉,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蘇筱青用粗布包著砂銚尾端,將其放於一側。
茶湯衝入杯中,幾縷醇香與茶澀伴隨霧氣夾雜漫出。
楊淩複又試探:“筱青姐,據聞皇後孃娘傳了口諭招你入宮敘話。這日子差不多快到了,你看不如將此事稟了皇後孃娘?”
蘇筱青道:“你所言甚是,我確可以向皇後提起。但當今帝後不甚和睦,想必你應當知曉。若我同皇後說了又有何益?”
祝禦庭將話接過:“後宮乾政是為大忌,若貿然進言恐會牽連了皇後。”
楊淩念及瑾濠之況,憤然道:“幾日前我在現場聽得真切。
當地官吏稱,富紳商戶意欲出海行商,波特加帆船作為媒介,聞者怎會不懂其中的彎繞?
這分明是借通商的名號行走私的勾當。此風若長,怕是大延的珍寶最後都要叫那群貪心的和冇良心的搬光了。”
蘇筱青道:“縱然這件事再難,我們都得理出頭緒不可。楊淩你所說之言我們當然相信,但若想令更多人信服還須拿出證據,你可有做準備?”
楊淩從懷中摸出一小包裹,抖開放於案桌上,物件叮噹作響,細看是幾枚汙跡斑駁的延幣。
楊淩取來幾個擦拭,又遞與蘇筱青和祝禦庭道:“瑾濠那處靠海,平日裡多用海貨交易,延幣用得較少。但是你們看我發現了什麼?”
將延幣左右翻看,竟發現一側表麵被捶打上淺淺花紋,作十字與彎鉤狀,並非大延常見與慣用的紋樣。
祝禦庭道:“這錢幣雖小,卻關乎衣食住行。波特加人在瑾濠鑄造這等貨幣,分明是想在當地另立買賣規則,此事非同小可。”
蘇筱青將兩枚延幣置於案前,心中已有了主意,道:“我若在以前,纔不管三七二十一,縱是朝堂都敢去闖。現下想也知徒勞無功,有些事讓專職的人去做效果也許會更好。”
祝禦庭看向蘇筱青:“我和楊淩既已察覺此事就不會置之不理。你且說說計劃是什麼?”
蘇筱青伸出兩根食指,將兩枚延幣分成左右各一:
“事已至此,製造點資訊差又如何呢?便將瑾濠的訊息分作兩路,用不同的法子悄悄告訴兩撥人。”
【三皇子府】內
夏儘大典那日衍帝因梅峰之事遷怒三皇子,遂將錦路交由二皇子與四皇子打理。
且說拓跋月回到西瑢後便去遊說周邊小國,有了西瑢從中協助,不多時竟真的串起一條連通大延與西域諸國的商路。
此商路並非一隊人馬走完全程,而是由各國沿線商隊分段接運:
大延的絲綢瓷器出關後由西瑢商隊轉運至鄰國,與此同時鄰國商隊再以本國特產繼續向錦路方向傳遞。貨物沿著路途在多個互市地點買入賣出,各國商賈因此往來不息。
二皇子向來在朝中打理事務不多,四皇子更是輪不上插手。如今得了錦路的差事,二人反倒時常向外奔走,既得曆練又開了眼界。
聽聞兩位皇子處事比過往老練許多,朝中對他們的讚譽亦漸漸多起來,竟是一片蒸蒸日上的勢頭。
宗承澈在府內眼見他們越來越得力,心中愈發煩悶。一旁花廳中,彈琵琶的美人一襲素紗正低眉撥弄琴絃,令他無端添了幾分躁意。
宗承澈刹那間大聲嗬斥道:“滾出去——”
美人嚇得臉色發白,倉皇退下。他猶不覺解恨,奪過那琵琶,拔出長劍將琴絃儘數割斷。
就在此時,宗承澈的門客黃盛求見。他走入花廳,見宗承澈不悅又是滿地斷絃與狼藉,忙躬身道:“殿下不必如此沮喪,屬下今日發現一事,或能助您在陛下麵前扭轉乾坤。”
宗承澈抬眼:“何事?”
黃盛娓娓道來,今日下午他去恒昌錢莊取銀子,三皇子平日裡有些不宜聲張的買賣都是由此處經手。
正待黃盛等著掌櫃清點銀兩,忽聽櫃檯那處吵鬨起來。一灰頭土臉的小販看不清麵容正拍著櫃檯大鬨,身上還帶著股淡淡的魚腥味,想來定是常常在海邊作業所致。
小販扯著嗓子喊道:“這可是瑾濠那處波特加商人給的貨款。據說這延幣加了戳,會比尋常的還貴重。怎麼到了琅華你們就不認了?你們這幫殺千刀的,竟合起夥來欺騙於我?”
黃盛聞言便上前詢問是否能拿來一看,確有十字與彎鉤模樣,心中暗暗記下此事。
宗承澈皺眉:“波特加人……於延幣上加戳?先前隻知他們請求在瑾濠晾曬貢禮,怎的還未離開?”
黃盛壓低聲音道:“殿下,屬下留意打聽,這分明是波特加人在瑾濠私鑄異幣。先前所謂的商團定有古怪,他們竟敢在咱們大延地界更改商道,重新製定交易規矩。
眼下二皇子與四皇子忙著錦路之事,對此等禍患定然不知。若殿下能搶先查明此事再奏報聖上,剷除此患,豈不正是挽回聖心的良機?”
宗承澈聞言,方纔胸中的煩悶鬱結已經一掃而空,宛如陡然注入了生氣。
先是同黃盛再三確認情況是否屬實,最後臉上終於揚起誌在必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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