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心】
【逸箋小築】內
這日午後,程瑛恰在小店內逢上閒暇時刻,隨手取來一卷書冊翻閱。
外頭的光線照進店內,程瑛讀得極為認真。
近日秋風吹拂時總會帶落幾片桂花花瓣,程瑛想到將花瓣形容為片都顯得一絲牽強,或可比作碎金更為貼切。
思緒在桂花落在她書冊上終止,她伸出白皙的手背欲將花瓣輕輕拂去。
隻見門口的街道上尋來一位老婦,一路打聽才走到這裡。
她抬頭見【逸箋小築】四字,竟一個也不識得。
程瑛見狀走上前去詢問:“大娘,不知你來此處……”
老婦詢問:“好姑娘,這裡可是代寫書信之地?”
程瑛道:“正是。不知大娘要寫往何處,所為何事?可進來坐下慢慢同我說。”
經詢問得知老婦名為翠嬸,家中獨子並兒媳俱在淇山做工。由於二人數月未歸,翠嬸便想去一封信,說說家中的近況。
程瑛取來紙筆,道:“無妨,您便將想說的我告訴我便是。”
翠嬸赧然一笑,雙手將覆在腿前的裙布搓得更皺:“姑娘看著如此聰穎,勞煩莫要寫得太過文氣。我那兒子隻認得幾個字,我更是一個字都不識,便寫些最簡單的家常話就好。”
程瑛方纔在硯台中潤了潤筆,聞言不禁將筆微微向回收攏,心想翠嬸如此坦誠相告,自己更需慎言,莫要觸動她的心事。
翠嬸張口,所言便是家中最近如何如何,又說了些鄰裡間的趣事,隻在最後提到希望二人早日歸家。程瑛全都悉數記下。
寫畢,程瑛將信紙小心拿起,待墨跡乾透後,便遞與翠嬸。
翠嬸接過,不多細看便說一定是好字,誇讚道:“姑娘這字寫得真是齊整,我雖不識字,卻看得出清秀無比。”
程瑛輕聲道:“翠嬸過譽了。”
翠嬸隨即將信紙小心疊好,放入信封之內,細細摩挲著信紙道:“隻可惜我冇機會學字,從前也隻能靠給人做工過活。
如今兒子媳婦不在身邊,隻覺悶得慌。姑娘若不嫌棄,能不能教我識幾個字?該給的銀子不會少給姑娘。”
程瑛忙阻道:“不會嫌棄,教您認字我當然願意。我自他鄉而來,看著翠嬸也覺親切。不過你方纔這麼說,我怎能收你的銀子呢?”
翠嬸的神色本還憂慮,聽完程瑛所言,臉上的愁容便逐漸舒展開,笑道:
“這下可好了!我好像還從未在琅華看見過女先生。以後可就要有勞姑娘教我習字了,不過這報酬定然是要給的,你可得收下。”
程瑛看了看日頭,現下【逸箋小築】中暫無新的求書者登門,便道:“不知您接下來可有空?”
翠嬸道:“當然有空。不如你便教我,我名字的寫法和其他簡單的字,好嗎?”
程瑛臉含笑意點了點頭,隨即取來一份紙筆,放於翠嬸麵前。
“您方纔說想寫自己的名字,不知您的名字是……?”
程瑛略微試探問道。
翠嬸的膚色較深,卻泛著點點紅光,不好意思道:“嗐,平日裡大家總是一口一個翠嬸的,我都習慣了。
至於我的本名……念起來聽著像王翠柳,我出世那年也是家中特意請了先生取的。”
程瑛先在紙上寫了一遍,又帶著翠嬸的手寫了一遍,她幾乎非常慢,耐心無比。
在這般近的距離中,她看見了翠嬸眼角笑起來時有著細細的紋路,雖似乾涸的一道道條紋,此刻卻無法抑製翠嬸的喜悅。
程瑛又道:“翠嬸,令尊令堂取名時費了不少心思,此名字聽起來便像是那句詩——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真好聽的名字。”
不知翠嬸是被程瑛的話逗樂,又是看到自己第一次在紙上落下歪歪扭扭的字跡,笑聲從店內冒出,傳到【逸箋小築】的牌匾之下。
又是一陣桂花香風吹過。
【登高樓】內
薑婉立於樓台,將【登高雲闕】窗格邊的紗幔收攏整齊。
秋風拂過,在紗幔間留下淡淡的餘香,薑婉又行至蘇筱青身邊,將下巴靠在蘇筱青的肩側。
見蘇筱青手中塗塗畫畫的紙張已冇有留下多少空白,便道:“你記下這麼多,想來今年中秋你定是有主意了。”
“那是自然。” 蘇筱青神秘笑道,又拿筆桿輕輕點了點薑婉的側臉道:“你這【紅蔻軒】老闆,屆時鋪子準備如何與咱們五樓互動?”
“這還不簡單?” 薑婉看起來略略詫異:“都同你認識那麼久了,若還不會變通,怕是連旁人都要笑我蠢笨了。”
薑婉細細打算道:“你既是說了那句詩,今年我的鋪子裡便不用那些桂呀金呀的顏色。
你還記得那時我們兩個找的雲母粉嗎?若以白色為基,加之雲母粉,星河不就流動在姑孃家的指尖了?”
蘇筱青驚喜道:“好主意,屆時定為亮眼。”
又問:“對了,中秋歌舞之事還需問問嚴瑜,她今日不在嗎?”
薑婉答:“她這幾日有事,不在樓內。似乎……”
蘇筱青問道:“她怎麼了?”
薑婉道:“我也不甚確定,隻是她每次出門都帶著一小包裹,似乎是往當鋪去。”
琅華街巷深處,一座偏僻小院。
於錯綜複雜的巷弄中尋了許久,林彥在略顯陳舊的院門前駐足幾許,最後輕輕推開那扇院前的那扇木門。
院內載著幾朵白菊,倒顯得清雅。恰巧鄰院吳大娘端著木盆出門倒水,見林彥的模樣,不禁上下打量他的衣著,想到這院中前陣子那姑孃的來路,眼神便狠狠瞥過。
木盆中的水悉數潑在院前青石板上,吳大娘又呸了一句:
“真是冇羞,好端端的巷道全叫這些不正經的傷了風化!”
推門入內,林彥正見挽葭在梳妝檯前做著針線。
一段時日不見,她看起來比過往那憔悴的模樣看著豐腴了些,原先微微蒼白的臉頰上透出微微的粉紅,似乎比從前有氣色。
見林彥站於門口,挽葭暫且停下手中的針線活,抬頭向門那處望去。
一時間他隻覺萬千情緒湧入心頭,終究是放不下她。
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延票,未曾翻開細數遂放於挽葭麵前的木桌上,欲牽起她的手向帷幔走去。
昔日在【芸香樓】時,她的床帷薄如蟬翼,便是連被褥用的都是精細繡了的錦緞,他望見那一床粗布洗得發白的樣子無端又覺得痛心起來。
林彥感受到牽著挽葭的手如冷冷的泥鰍般迅速溜走,又重重在他臉上摑下一掌。
挽葭略帶自嘲地笑道:“林公子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這疊延票是想買我這一日的陪笑,還是想把我這殘生都一併買斷?【芸香樓】雖關張了,城中應該還有彆的地兒可以去罷。”
聞言林彥怔在原地,又道:“你明知我不是這意思,我心中除了你之外……”
挽葭扭過頭去。
自見到白歆怡後,她逐漸覺得過往那些自以為是的真情已無可再信。
林彥又道:“我如今隻是不忍心看你困在這受苦之地,那些延票你且收著,隻是願你平常的日子能過得好些。我想同你說之後……”
挽葭道:“我往後的打算和生計如何,你要打聽這些作什麼用?還是你隻覺得問過了這一迴心裡便能好受些?”
林彥闔上雙眼,似是下了某種決心:
“我在琅華內稍偏遠的巷弄有處宅子,是早先行冠禮時老太爺私下賞給我的,府中其他人不知道。
那兒我未曾去住過,平日裡也隻撥了幾個仆人打理。近日我可差人備齊所需。這些我心甘情願給你,待辦好後你便去住罷。”
挽葭道:“我同林公子似乎並不是這樣的關係。你快要成婚了,大可不必為了我費這些心。若是將來被那位白小姐知曉,你對得起誰?”
林彥聽後,忽地伸出一拳,重重砸在連線房梁的木柱子上。此屋本就老,木柱乾枯,微微向下凹陷時又裂出幾根粗糙的木刺,在他的手背上蹭破好幾個口子。
雖隻有幾道血痕未曾滴血,如針尖般的木屑竟和他劃開的皮肉混在一起。
“你這是做什麼!” 挽葭還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驚嚇間脫口而出。
林彥道:“一點小傷,總好過你說那些剜我心的話。見不到你時我也常這樣,無妨。也好過時刻忍受你不在我身邊。”
此刻挽葭忍著不敢去看林彥的神色,她害怕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眸已經變了顏色,更害怕這清澈從未變過。
她本想張口對他說自己有了身孕,再過一陣子便要生了。
挽葭身子本就纖細,不知怎的竟不顯懷。
近日她隻愛穿些寬綽裙衫,在【芸香樓】最後的那段時日亦咬緊牙關隻願彈琴奏樂。
如此,除嚴瑜之外的旁人和林彥均不知曉此事倒也正常。
話到嘴邊她卻嚥了下去。許是當初往返各處醫館卻遲遲不選擇落胎時,心中已經有了眉目。無法下定決心未嘗不是一種答案。
她下意識地輕輕捂住自己的小腹,這不合時宜的緣分,對林彥而言又有何需要分享的喜悅之有呢?
林彥走近挽葭身側,將她擁入懷中。
這許是自己連同孩子和他短暫在一起的時刻,她心下想道。
“待你成婚後,我們便不要再見了。”
挽葭忍不住心存一絲眷戀,直到即將分彆之時也總想記住他的分毫溫暖,又或是這蕭瑟秋日中貪戀幾分由他裡衣傳出的溫度。
“我不會同她成婚。彆提她。”
林彥沉聲打斷道:“我希望你在我身邊,就這樣同我好生地活著。”
青石板路
提了提包袱中的物品,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這不禁讓嚴瑜心中踏實了許多。
一連好幾日,她跑了多家草藥堂細細比對,才置辦下這些補品。
一個包裹中用牛皮紙裹著疊在一起的官燕,雖非血燕卻是碩大厚實的盞子。
另一個布袋中裝的則是好幾方阿膠。她特意選了城內較遠的老字號,布袋都掩不住那股濃鬱的藥香與黃酒味,聞著便覺醇厚滋補。
在【登高樓】教習舞蹈雖賺得不多但還算體麵。嚴瑜將這些積蓄盤了盤,又典當了些在【芸香樓】所得的零碎首飾,才換來這兩個包裹。
為了能多添些分量,她婉拒了夥計推薦厚重匣子的提議。
過往在【芸香樓】的日子苦,身子底子差,這些嚴瑜都明白。因此在得知挽葭無意落胎後,她更想儘些綿薄之力。
比起一個新生命而言,她所流的汗水與辛勞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不遠處便是挽葭居住的小院了,她想。
嚴瑜望見那扇院門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影,男子的身影漸行漸遠。
她看向挽葭,略過那雙略帶歉疚的眼神。
嚴瑜先是將兩個包裹提進屋歸整完畢,隨後聽見挽葭聲如蚊呐道:
“我終是放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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