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舶】
夏儘大典前一日
【大延皇宮】
禦書房內,午後的日光照得窗欞微微發燙。
衍帝正俯在紫檀桌案前,細細品鑒一幅名為《萬籟歸寂圖》的舊畫,恰想去取案頭那方鑒藏璽,在畫卷空白處蓋下一枚章印,門外卻傳來幾聲極輕的叩門。
四皇子宗承睿在門前道:“父皇,兒臣引西瑢王請見。”
衍帝目光仍落在畫捲上的山水,不鹹不淡地迴應一聲:“進。”
拓跋月隨宗承睿一前一後走入禦書房,隻感到房內香爐燃得極靜。
衍帝冇有任何言語,宗承睿引著拓跋月行完一禮後便垂手侍立一旁。
片刻過去,宗承睿意指那副《萬籟歸寂圖》道:“此畫卷看著遼闊,想來非心懷天下者不能品其深意。
西瑢王方纔在聽聞皇父正鑒賞此畫,亦心生嚮往,感佩父皇之誌。”
“你倒是會揣摩朕的心思。” 衍帝鼻間帶過一聲哼笑,又道:
“朕不過是得空賞張舊畫,西瑢王竟與老四欣然同至,所為何來?”
此話讓宗承睿聽得心中暗驚。
他與拓跋月相識已久,雖不為外人所知,但自己以互市之職與他結交算是理所應當,想不到這竟也讓衍帝起了疑心。
拓跋月再次行禮道:“陛下明察,本王與四皇子相識不過是去年在互市時的一場誤會所致。
當時本王帶著商隊在兩地奔走,當時本王商隊之人與大延商隊竟為一袋延幣能抵多少袋乾果這等小事在互市口爭得麵紅耳赤。
恰巧四皇子那日在場,雖他不善言辭,卻耐著性子拿起算盤又詢問物價,為兩邊商隊細細解釋。本王未知曉四皇子身份,卻覺得是個實誠人。
今日在宮中巧遇,本王見四皇子於迴廊中愁思,問起原因才知四皇子正憂心兩地秋後的物價。
本王想著四皇子如此嚴謹又念及兩地百姓生計,才懇請四皇子帶本王前來,與陛下商討一個能讓兩地貨通南北的共贏之策。”
宗承睿想起自己確在互市中處理此事,但那時拓跋月分明不在場。想來是他聽了屬下三言兩語描述,可他竟記得這麼深刻。
他又想到拓跋月行事竟如此滴水不漏,將兩人交情圓得合情合理,又在父皇麵前對自己暗暗褒獎,心中承下他這份人情。
衍帝聞言神色微鬆:“你們這不打不相識倒也難得。老四性子雖沉悶,但實誠肯乾卻不假。既然如此,西瑢王便說說這共贏之策是為何意。”
拓跋月略微向前一步道:“邊境互市之口雖開設幾處,對於兩地小商來說不過是些蠅頭小利。本王所求即是集兩國之力,以通西域至大延的商脈。”
衍帝命人前來將畫卷合上,又道:“大延與西瑢國力懸殊。此路若開,所需之力不可相比。不如請西瑢王來回答朕,朕何苦要做這捨本逐末之事?”
宗承睿聞言心想父王這已是將拓跋月的話給堵了回去,正思量如何替拓跋月補充一二,拓跋月卻已從容應對道:“陛下,本王所想並非西瑢一國,而是集西域多綁。
此商路若開,便可揚大延國威,各國珍寶於商路之上流轉亦會因仰仗商路生計,對大延心生歸附。”
此言既出,衍帝依舊不改容色:“西瑢王並非我大延之人,這般費心籌謀又是為何?”
拓跋月麵色坦誠:“實不相瞞,我西瑢疆土狹小,需借商路謀求生計。”
衍帝冷笑幾聲:“西瑢王又憑什麼覺得朕為扶持你的生計而主動去惹這乾戈?”
半晌
拓跋月道:“見四皇子平日所為便知,陛下雖承繼盛世卻仍心繫蒼生,常念為百姓謀福祉。如若商路綿延,後世定會銘記是陛下開啟這千秋盛景。”
衍帝聞言終是大悅,複而笑道:“你們已籌謀至此,可給商路想了名號?”
拓跋月道:“我等不才,還需陛下金口賜名方顯正統。”
衍帝移步至案前,沉吟片刻,又提筆寫下:“錦繡江山,便以此為引喚作錦路如何。”
宗承睿躬身讚道:“父皇的深意當真妙絕。”
衍帝放下筆,側頭看向他:“既是老四引薦的,往後老四就和西瑢王一起築此錦路罷。”
“皇上,您的題字已叫人用金線給繡出來了。您瞧瞧這精氣神。”
陳公公在禦前侍奉多年,最是明白衍帝的心思。此刻他隻候在一旁,語氣平緩又討喜。
衍帝收起那日在書房中與四皇子和拓跋月相談的思緒。
恰一束日光從禦書房的窗台側掠過,照在金線繡製的錦路二字上,顯得兩字蒼勁發亮。
這幾日錦路之事定在起居注中落筆成墨。
衍帝心中暗忖錦路交由兩位皇子辦理,務必要辦得妥當。
正念及此,卻聽得禦書房外幾聲沉悶的叩門。
“皇上,通政使在外求見,乃來自瑾濠的密摺。”
衍帝思索幾許纔想起這裡不過是在大延域圖中極不起眼的墨點,怎會無端送來密摺?
淡聲道:“宣。”
不多時隻見通政使低頭入內呈上一份奏摺。
衍帝拆封閱覽,眉頭卻是一緊。
摺子所言,數艘波特加國的番舶停靠在瑾濠港口,舶主稱欲前往琅華進獻,卻因海上風浪導致貢物受潮。
懇請聖上網開一麵,於借處乾燥的空地令船員登岸晾曬。
衍帝神色不悅地將摺子往旁處重重一擲,道:“這等瑣碎之事也要加急送來擾朕的清淨?”
又對通政使道:“祖宗定的海禁鐵律早已言明番舶不得入海。守將竟任由他們靠近呈報?我看你們是愈發糊塗了!”
陳公公忙勸道:“陛下息怒。這外邦獻禮終是件稀罕事,況且之後便是皇後孃娘與梅妃娘孃的生辰,您看這……”
梅妃近日雖被衍帝下令在宮中思過,陳公公卻知衍帝仍是掛念她,但凡提起梅妃,衍帝的怒意便會消去大半。
陳公公小心觀望,衍帝不悅的神色果然鬆動些許,道:“既是已送至半路,喚人去取回來亦無妨。”
又看向身邊之人道:“誰替朕走一趟?”
下首官員忙奏道:“【商易司】有個叫祝禦庭的,據悉此人見識廣泛,行事亦穩重。陛下不如遣他乘船代為檢視,定不叫那些番人矇騙了去。”
“準了。” 衍帝鬆泛道:“讓他即刻登船,莫要耽擱日子。”
【登高樓】內
幾人又如往常一般圍在大桌旁商討今年中秋之事。
去年演出已足夠亮眼,今年若隻是故技重施便算不得出彩。
正當幾人在托腮沉思,薑婉似是想起何事,對蘇筱青道:
“上次你不是說要讓【登高雲闕】重振旗鼓?此次何不將那曲水流觴做成重頭戲呢?”
蘇筱青似有啟發,語調輕快道:“有一句詩所言,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便將這曲水流觴做成星河的樣子怎麼樣?”
祝禦庭聞言,剛想開口迴應,卻見一名隨從急沖沖跑至門口,顧不得行禮道:“大人,聖上急召!”
祝禦庭麵色微變,當即起身離座,蘇筱青與薑婉已避讓至一旁。
隨從又對祝禦庭低聲道:“大人,您得即刻登船前往了。急詔所言番舶帶來了稀罕貢物,聖上要您去驗看,務必儘數帶回不可耽擱。”
待隨從下樓備車的片刻,祝禦庭轉身對蘇筱青同薑婉道:“我大約需離開琅華數十日,樓內瑣事還得請你們多為關照。”
薑婉道:“皇上為何偏偏指了你去?這番舶是為何意?”
祝禦庭道:“我想許是我曾外出遊曆之事傳進了宮裡。至於這番舶……”
祝禦庭又看向兩人,他察覺到蘇筱青眼中的疑慮,低聲道:“據悉是波特加國行來的船。”
雖日子已近秋季,此地卻常年如夏。
溫熱的氣息中存續幾分海洋的潮濕氣息,如同海水在灼熱日光中蒸發的鹽味。
近岸處,幾艘小漁船正在泛著波光的海麵上搖曳。
日頭正烈,水麵都是溫熱。漁民們身著布衫,雙手緊拽著半入海中的粗麻網繩。
不多時,幾位漁民又合力將漁網慢慢向船上回拉,沉甸甸的漁網浮於水麵。日光搖影,漁網中銀光點點,鮮活的魚帶起清脆的撲騰之聲,被悉數裝於竹筐之內。
幾艘漁船靠岸後,岸邊錯落著長攤,漁民家眷忙著將剖洗好的海味攤平,晾曬在長攤之上。
海味中的水分快速蒸發,在烈日下漸漸收縮定型,或被利落地收入筐中,或用草繩串起,製爲鮮美的乾貨,亦是百姓間特有的交易貨幣。
【通貿司】內
後堂
大使名為陳祥嘉,手中接過對麵之人送來的黑檀木匣。將木匣輕輕推開,其中沉甸甸裝著排列整齊的金條。
陳祥嘉麵露喜色,將木匣收入懷內。
對麵之人正是波特加國的番商,名為斐南,笑道:
“陳大人,若此事可這樣定下,那我們這兩日便準備往岸上搬貨了。”
陳祥嘉笑而不語,並未開口答應亦不拒絕。
斐南又道:“大人為我等番商如此勞心費力,謝禮定當每季按時送至大人案頭,絕不讓大人白辛苦。”
陳祥嘉道:“先不論謝禮。若你管不住手下的人和貨,日後若露了馬腳,可彆怪本官到時翻臉不認人。”
斐南躬身謝道:“必不讓陳大人多費心。”
幾艘停靠的番舶外,波特加人正合抬木箱,來回往返,將木箱運至岸上,雖貼著“進貢”字樣與封條,卻有幾箱發出大相徑庭的金鐵撞擊聲。
不遠處的海麵,一艘小船漸漸靠岸,船伕拾起船錨,正欲拋下。
由於詔令頒佈得急促,祝禦庭甚至冇來得及多備幾身像樣的官服。從船內走出時忽覺日光濃烈得一陣暈眩,還有撲麵而來的熱意海風。
船伕收起纜繩,船因緩緩停靠而輕微晃動,
他回身對祝禦庭道:“大人,這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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