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
“你快彆賣關子了。” 蘇筱青道:“怎麼越來越像我們初見時的樣子了?從實道來。”
拓跋月目露寵溺,不似方纔與梅家對峙時眼含冷光,道:“這心思也是跟著王後學來的。”
蘇筱青問道:“什麼心思?講得人不明不白的。”
拓跋月麵向蘇筱青,方纔與梅峰對峙的眼中寒光已不覺化儘。
他卻不看她那雙眼睛,而是去尋梅峰氣急敗壞之時有無傷到她分毫,又望瞭望她近日變得纖瘦的肩膀。
心中感歎想不到一段時間未見,這身量片刻前說的話也是沉著有力。
接著又道:“衍帝看重的並非錦路本身。以府庫之豐,大延遠遠勝於西瑢。何須靠一條商路添富?他之所以點頭,是為自己能夠史冊留名。”
拓跋月輕輕一笑:“衍帝登基並非靠自己打下的江山和基業,而是承自宗家曆代。
他未曾陣前征戰,更無開疆拓土之功。想來怕是不願史官落筆,寫他碌碌無為,隻做一個守成之君。
是以對於衍帝而言,他不會拒絕一份屬於自己的功績。
現下雖無戰亂,衍帝亦未親戰陣。但他日若錦路開啟,人人都會傳頌衍帝的高瞻遠矚,史冊記載他先啟西域商路,足以被後世稱頌。”
見蘇筱青陷入沉思又怔怔不語,拓跋月牽過蘇筱青:
“王後要聽的事我已說儘,夏儘大典既已結束,此後要如何皆聽王後的吩咐。”
遠處夜銘與青鳶亦趕至二人身邊,恭敬行下一禮,齊聲道:“王後,彆來無恙。”
蘇筱青忽生一念,略微神秘笑道:“我想……這宮中的夏儘大典結束了,但是咱們的團圓慶典還冇辦呢,不如一起去個好地方?
梅峰被陛下關押,【芸香樓】總該消停一陣了罷。
事到如今,也冇什麼再戴這麵紗的必要了,所以我們便回……”
是日傍晚,【登高樓】早早掛起
【四季陽春】內。
伴隨著許留淵掀開錦簾,身後跟著兩三個樓內夥計,待托盤中的珍饈悉數佈於席上,已是滿噹噹一桌佳肴。
蘇筱青望著席麵一碟碟瓷盤琳琅滿目,驚歎道:“留淵你今日竟備了這麼多菜?”
許留淵環顧一圈道:“這麼多客人前來怎能不傾儘手藝。看這架勢咱們席位都要坐不下了。”
此話聽得眾人驚喜交織。
環顧彼此,一年前【登高樓】隻是座垂垂危矣的酒樓,有人甚至來到琅華街的時日尚短,哪曾想過今日也會身臨如此盛席。
祝禦庭對蘇筱青同薑婉道:“中秋將至,去年的《新花燈緣》熱鬨非凡,今年樓裡當作何打算?”
薑婉抿嘴一笑,輕鬆道:“人都到齊了,還愁今年冇點子不成?我話可說在前頭,你們兩個離開這麼久,自然得多出力,我還得去顧我的【紅蔻軒】呢。”
蘇筱青答:“這有何難?不過眼下【芸香樓】和梅家受挫,我更想要藉著這陣秋風讓樓內的【登高雲闕】重振旗鼓。”
薑婉拉過蘇筱青,意含期待:“橫豎你這麵紗往後都摘了,平日裡在我們這兒和對麵哪裡不是呆著?可不許再推脫了。”
祝禦庭見狀唇角微揚:“我們府裡那老頭說大家既已歸來,便仍將這樓給我們打理,他正想去大延各處走走。我在【商易司】又公務纏身,樓內之事也可放心交給你們。”
說罷,祝禦庭轉而思及這些日子不見,薑婉眉目間的怯懦竟淡去許多,反而有幾分以往未見過的從容。
沈琳琅見人群中熱鬨,便對蘇筱青道:“哎——你現在到底是明嬅還是蘇筱青?我們之中有些人可是矇在鼓裏哦。”
紅糖與冰粉兩人道:“蘇小姐你真是讓我們一陣好等!我們險些以為你再不回琅華了。”
南宮璃與南宮綺兄妹二人雖素來喜靜,此時卻也閒坐一旁,聽眾人談笑。
蘇筱青見薑婉、程瑛、白灝瀾、嚴瑜等人一向寡言,又拉過拓跋月道:“從前有人道世間美事可稱為良辰美景,可我覺得人生之喜又怎能被幾樁事草草概括?
過往你我席間半數相識,今日來了新朋友,我們不如當作有緣相聚又結新識。”
話音未落,薑婉和程瑛竟不自覺微微濕了眼眶。
祝禦庭看向蘇筱青與她身邊的拓跋月,最後目光落在薑婉身上,感慨良多。
許留淵道:“還愣著作甚?菜都要涼了。”
眾人被他逗得一樂,道:“動筷,動筷。”
中秋未至,明月並非滿圓。
如若此時眾人將窗紗束起,便可見遠方那抹淡黃清輝竟比往日都亮。
宴席過去大半,眾人玩起投壺。夜銘,夜鎔與青鳶三人玩得最為儘興。
待到乏了,未曾多想,眾人又開始玩起飛花令。
許留淵取出這一年裡愈發精益的桃花釀。
酒過數巡,對答間程瑛、祝禦庭、白灝瀾的佳句頻出,高下難分。
南宮璃與南宮綺一時興意所致,於席間撫琴奏樂,眾人忽覺從未有過一日比今晚更為快意。
唯有蘇筱青托腮,將頭撐於席桌一旁。
許是桃花釀醉心,蘇筱青隻是睜著眼睛,似乎貪戀地看著這一切,像是要將這畫麵深深記於腦海。
拓跋月坐於她身旁,並未多言,隻是取來一件薄裳蓋在蘇筱青身上,隻是道:“夜裡涼,披上。”
蘇筱青手中冇了力,卻擺擺手道:“不礙事,我得好好看仔細了。”
拓跋月循循問道:“看著什麼?”
過往他眼中宛若深藍冰川,可曾想過這幾尺寒意終會遇上屬於自己的暖春,化作翻湧的海浪。
兩行簡短的清淚忽然從蘇筱青眼眸中滑下:
“這般開心的日子,我好像從來都冇有體會過,若不看真切些又怎能記得?”
拓跋月輕輕摟過蘇筱青的肩膀:“從前的辛勞日子都結束了,而後俱是好時光。
況且如若是你,無論身處何種境地又是怎樣的日子,你都能過得好。”
“當真?” 蘇筱青的眼淚緩緩停下,夏末的風帶著幾片百合花瓣的餘香,恰如一年前夏夜的彼時彼刻。
那晚的百合花瓣曾被她吹遠,又落在他的手心,最後被放迴風裡。
今宵那略帶乾燥的風將她臉上的眼淚吹乾,就連淚痕都不曾留下,彷彿連夏風對她都是如此柔和疼惜。
這夜許留淵做的菜大家隻記了個模糊大概,可以至許多年過去後,眾人皆覺得冇有一頓佳肴能與之相比。
宴席儘頭,眾人隨著夜色漸深而沉沉睡去。
夜晚,烏蘭周圍的夜風已經有了些許秋夜的涼意。
塞外的季節總是比往常冷得更快些。
放眼望去,夜風拂過時,茫茫草海在月色下起伏搖曳。
此處地勢偏僻,與其他部落的往來極為稀少淡薄,他們向來各安其政。
雖烏蘭隻是偏遠部落,入目之處卻不見蕭索。
近百頂紮實的皮帳排列得錯落有致,帳內燈火與遠處星點交相呼應,人影往來間竟是一片生氣。
不遠處的一片空地,粗細不一的木樁深紮入地麵,用粗麻繩束綁相連後圍成了部落不遠處的寬闊草場。
幾聲短促有力的馬蹄聲經過,乃部落的巡夜衛隊。為首的女子正是烏蘭部落的首領烏恩娜。
馬背之上,烏恩娜身著一襲輕薄的短衫,腰間緊束一條兩側嵌有綠鬆石的皮帶,愈顯身姿勁拔且矯健有致。
她長年策馬於風沙烈日之下,膚色猶如深勻且發亮的蜜色,一頭烏黑濃密的捲髮被夜風吹拂得飄揚,僅在額前壓了一圈銀鏈。眼尾一顆小痣,襯得她更為不羈。
她手中的韁繩微抬,修長結實的腿穩穩控住馬鐙,身下的駿馬隨即小跑起來。
烏恩娜自幼就跟隨首領在部落中研習一切。
每當深夜此時,草場本該隻有沉重且規律節奏的畜牧呼吸聲,而此刻卻靜得出奇。
身後的部下正欲開口詢問是否需要上前檢視,被烏恩娜抬手攔下。
她將雙眼輕闔,似乎在用全身感知周遭的變化。
羊群中突發一聲短促的哀鳴求救之聲。
烏恩娜將雙眼睜開,空氣中的氣息並非草地的清香,而是一絲帶著腥膻氣的冷冽。
“有狼,快點燃火把!” 烏恩娜猛一側頭厲聲喝令。
隨從正要打燃火石,可幾人身下的馬匹已率先察覺出狼群的行跡,驚擾之下亂了步伐,一名隨從名為阿及,手中的火石被甩落至一旁的草叢中。
草場不遠處,狼群數十雙眼睛散發出幽綠且凶狠的光。
近乎下意識地,烏恩娜反手去取背後的弓箭,弓弦作響,頭狼已被烏恩娜的箭射中,應聲倒地。
烏恩娜暗自穩下心神,問道:“可還有人帶了火石?”
“冇……冇了……所有火石都在阿及那處。” 其餘隨從答道。
貿然折返部落隻會將狼群引入,屆時怕要引發更大的慌亂。
烏恩娜思索,唯有在此處將狼群攔下。若隻是三五隻倒算容易,可這數量……
她搖了搖頭,沉聲下令:“把你們手中的武器都握緊了。”
幾人嘶吼著迎上,雖幾隻惡狼已倒地,卻仍擺脫不了其餘幾隻的纏鬥。
烏恩娜咬了咬唇,不知如何是好。馬匹已經受驚又被狼群劃傷,此刻已是極為顛簸,若是他們從馬背上摔入草地,情況就更為棘手了。
恰在此時夜幕下忽有數道火把的光亮晃動,又有幾隻帶火的流矢劃過。不過數支便將剩下的惡狼射殺,三兩幾隻便逃竄離開。
“有人施以援手!” 阿及驚喜地喊道。
看著已經逃遠的幾隻孤狼,烏恩娜亦鬆了口氣,朝箭矢射來的地方望去。
不遠處,幾名衣裳看起來有些破損的人問詢:“王,我們身上帶的箭矢和火石在這次已悉數用完,可這往後如何是好?
況且我們已經好幾日冇有進食了,這火石原本是留用於……”
拓跋玨的眼神中冷峻如冰,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一絲弧度。
望著向這裡漸行漸近的人馬,向幾人道:“不著急。在這附近盤踞多日,你們也算有功。
救了他們的首領,往後自有咱們的住處與好處,還差眼前這一頓飽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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