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
梅峰本輕鬆幾分的麵色突然一滯,不滿道:“西瑢王,我與你素未謀麵,為何要含血噴人?
我乃一介行商之人,如何與你的錦路有所聯絡?你怕不是因為一己私慾,便在禦前妄圖顛倒黑白出言中傷於我。”
梅妃亦瞬間臉色煞白,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於席位處惶惶難安。
衍帝見此情景,放下手中的杯盞,席桌一聲清脆。
衍帝語調冷淡下來,聽起來已有幾分不悅:
“西瑢王言重了。平白無據為何說起這些?今日典禮是乃朕的家事,自有朕來管教,容不得外人置喙。”
蘇筱青側頭用餘光看向拓跋月。
此事重大,眼下看來已是不好收場。怎的這事他未與自己說起過?
雖然此刻梅峰離兩人的席位尚有些距離,蘇筱青卻感到梅峰眼神中時不時傳來的殺意。
這讓她想起【登高雲闕】那日一事,也被勾起隱隱往日的怒火。
拓跋月略走幾步向衍帝處,姿態恭敬,語氣卻沉穩無比:
“陛下明鑒,隻是經此番查證得知,這已非大延家事,而是關乎兩國邦交之根本,以及大延國的顏麵。
本王本欲典禮後私下呈麵,奈何梅峰行商失德,陛下卻欲將錦路重權交予此人,本王不得不此刻陳情。”
說罷,拓跋月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份卷軸,命一旁的宮人呈放於衍帝麵前。
“陛下請看。此乃【回雁驛】總驛丞趙全呈給本王的告罪書。”
拓跋月又轉身對眾人緩緩道:“【回雁驛】地處西瑢與大延交界,乃是錦路的咽喉要道。
那處地勢複雜,又多風沙蔓延,商隊務必要在驛站更換良馬,並由熟悉地形的人引路方能通過。
趙全掌管此驛多年未嘗有失,而近日驛站卻關門緊閉,本王派人一查才知緣由。”
衍帝起先仍草草略過告罪書,看到其中幾行字時,目光卻不由地放緩,似有震怒。
拓跋月轉身,望向梅峰一眼:“趙全的小女兒年方十五,隨父居住邊境,生得濃眉大眼且頗有幾分姿色。
一段時日前她在邊貿集市上被人擄走。本王調查時才得知,原來是趙全尋女心切,早已無心辦理公事。
本王的人在搜尋中發現,這位趙家姑娘如今就被鎖在梅大人的【芸香樓】後院。所謂【芸香樓】專挑家境貧寒或邊境女子下手,將她們強擄至琅華逼良為娼,賣出高價。”
拓跋月目光幽寒,對梅峰道:“梅大人為賺那些臟錢,綁了總驛丞的小女兒,致使【回雁驛】關停,兩國商道斷絕。浪費了陛下的栽培之意,你怎還有顏麵擔此重任。”
告罪書最後的那幾道血手印的斑駁痕跡觸目驚心,衍帝興致頓消。
衍帝本欲再勘佐證,見梅峰慌亂的神色卻已經猜到幾分,怒意湧起,將卷軸重重摔在梅峰腳邊。
衍帝示意身側侍衛,張口命令道:“將他拖下去關入宮中秘牢,冇有朕的口諭,不得與任何人接觸。”
梅峰被兩名侍衛架起,正沿路拖著向【金縷台】出處。
他經過蘇筱青席位時,眼中的怨恨再也收不住,喊道:“是你——你竟如此加害於我?”
雙手猛地掙紮在案幾上抄起一隻瓷碟果盤,用儘全身力氣朝拓跋月席位處砸去。
旁人隻道他氣急敗壞欲砸向拓跋月。然而僅幾人知曉,碟子出手的方向,正是拓跋月身邊的蘇筱青。
蘇筱青還未來得及閃避,拓跋月已用兩指將瓷碟接下,指尖微微用力,又將瓷碟筆直向梅峰那處飛去。
那瓷碟銀色寒光一閃而逝,狠狠刮過梅峰臉頰,血從他粗糙的麵板上滴答流下。
“你這毒婦!是你,是你蠱惑……”
梅峰猛地指著蘇筱青,還未罵完便被侍衛拖出了【金縷台】。
梅妃見狀緊咬著薄唇,一旁的三皇子宗承澈問道:“母妃,此刻四下都在竊竊私語,我們梅家當如何是好?”
梅妃不用抬頭即能感受到皇後那處投來寒涼的,憐憫中帶著嘲笑的目光。
剛纔梅峰在【晚翠軒】的話又迴響在耳邊,梅妃小步輕移,軟軟跪在了衍帝的席位旁。
她淚水盈盈:“陛下明鑒……臣妾鬥膽,臣妾之弟固然罪有應得,但西瑢王此舉並非無因,而是公報私仇。”
梅妃旋身,目光轉向蘇筱青,聲音忿忿道:“臣妾之弟昔日在琅華街行商時便與這王妃蘇筱青打過照麵。她因……”
方纔已被戳穿【芸香樓】的營生,梅妃按下不表意欲矇混過關,繼續道:
“她與臣妾之弟有過一些舊怨,便讓西瑢王今日無端發難。”
梅妃又狠狠剜向蘇筱青一眼,道:“而且此妖女命格不祥——據悉她曾入琅華祝府,卻因查出不孕而與祝府公子和離,又在短時間內入西瑢王府。
如此水性楊花,輾轉兩家,可見此女品德敗壞,心性輕浮。
她相貌妖冶卻又天生不孕,此乃司天監所言的天妒煞體。分明是來攪亂兩國氣運的不詳之人。
陛下,怎可讓她坐在【金縷台】之上?”
席位之間已有不少人交頭接耳又竊竊私語,唯有坐在高位的皇後神色淡然,目光如水。
蘇筱青被連累入獄之時,她曾與蘇筱青有過一麵之緣,蘇筱青道自己長得像熟悉之人,讓她無端多了幾分親切,那時便已見得蘇筱青純真。
皇後慢慢又盛一勺蓮子羹輕嘗一口,倒想看看這女子麵對梅妃會如何應答?可比從前要長進幾分?
梅妃仍跪在衍帝身側,蘇筱青卻從席位之上站起,麵上並無一絲惱意,不過看起來有些許冷淡:
“梅妃娘娘,您的心胸未免太過狹隘。”
第一次聽聞蘇筱青開口,眾人感到驚奇,朝蘇筱青那處看去。
同住琅華,早就隱約聽聞過蘇筱青與明嬅二人,未曾想到兩人的影子竟重疊為一個。
那名聲赫赫的【登高樓】與“王妃”,豈不都出自於一人手筆?
蘇筱青聲音清澈,道:“今日是夏儘大典,西瑢前來相談開通商路,本是喜事兩樁。
梅妃娘娘此刻不談國事,不顧體麵,卻在這裡反覆討論一位他國王後的子嗣、品行和容貌。
娘孃的心思,真的隻是為了大延的國運嗎?
鬥膽向娘娘問一句,娘娘敢不敢說明我與梅峰的舊怨為何?是我帶走了一位苦命花娘。
而現梅峰所犯何罪?乃為一己私利,拐賣良家少女,【芸香樓】攢下這等血肉之財,娘娘身為梅峰胞姐,是否也曾受過這些貼補?
在場的諸位大人,會因為幾句煞體或妖女的汙衊,就忘記了梅氏一族所犯下的大罪嗎?”
蘇筱青此番所講一氣嗬成,擲地有聲。梅妃臉色慘白,不再迴應蘇筱青而是轉向衍帝,垂淚柔聲道:
“陛下!陛下……臣妾終日待在宮中,對於胞弟【芸香樓】之事不甚瞭解。這等錢財臣妾一分一毫都未碰過,請陛下明鑒,相信臣妾的清白。”
一時間,梅妃纖細的身子向前栽倒,竟是暈了過去。旁者見狀,無不心下暗驚。
衍帝冷眼看著梅妃的蒼白麪容,臉色鐵青。
他既惱怒蘇筱青的咄咄逼人,更不願在這大典之上眾人搬弄是非。
衍帝歎了口氣,不悅道:“將梅峰之事徹查。梅妃近日隻可在自己宮中思過,未得允準不得踏出宮門半步,外人也一律不許探視。至於這差事——”
二皇子宗承晏身體前傾,意欲起身,右手卻被皇後穩穩按住。
宗承晏微微側頭,皇後隻作口型道:“待而觀之。”
衍帝轉身看向宗承晏處,卻略過皇後:“承晏,錦路的事務你方纔應該都聽清楚了。梅氏協理的職權,現交由你管理。
但你如今的事務較多,一人之力恐有不逮,就讓承睿和你一同,他在此處懂的比你多些。”
二皇子應下,四皇子也道:“兒臣定當儘心竭力,輔佐二哥,將錦路之事辦得妥帖。”
衍帝頷首,隻是淡淡應答了一聲便離席而去。
內官心領神會,尖聲道:“天子有諭,夏儘大典禮畢——眾人散宴。”
席中之人紛紛站起零散退去,皇後起身時向蘇筱青投去一眼,威儀中卻不乏一縷溫和。
蘇筱青隨即行禮,淺淺一笑。
下了【金縷台】,走入湖邊宮中長廊,皇後回想起剛纔對峙,不比今日歌舞更為好看?回想起蘇筱青的樣子,不禁輕笑出聲。
又對身邊兩位女官道:“這冇分寸的,伶牙俐齒倒有些真性情。本宮若有個女兒,不知會教成什麼樣子。若是像她可不得讓本宮頭疼死。”
兩位女官會意,皇後雖為責言實則卻為喜愛,齊聲稱是。
眼見冇剩下幾人,蘇筱青對拓跋月道:“我們二人怎麼都在和彆人對峙?你還冇同我說呢,被拐走的那趙家姑娘怎麼辦?還有,你今日為何突然在宴席上這樣說?我全都不知曉。”
拓跋月向走至台階處的四皇子遠遠致意一眼,又對蘇筱青道:“此事對於皇室來說算是家事,被拐之人對他們來說無足輕重,我已讓人給四皇子傳信,他會速速派人前去搭救。
至於趙家姑娘,我的人也是這幾日才查明,若是不於這典禮之上將梅峰戳穿,隻怕這衍帝要因對梅妃的寵愛而不了了之。”
蘇筱青旋即流露出些許落寞的神情:“這帝王之家的事情還真是麻煩,其他的事情比起來都顯得簡單多了。對了——
聽你和衍帝剛纔語言往來的意思,這錦路之事便這樣定了?何時定下來的?”
拓跋月答:“四皇子與我們交好,昔日在衍帝前嶄露頭角,如今協助引見亦是順水人情。夏儘大典前一日,我已前往衍帝書房,與他共商錦路之事。”
蘇筱青又問:“聽說衍帝處理國事向來保守求穩,你如何說動他的?”
拓跋月眉尾微抬:“用他喜歡的方法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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