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朝】
暑氣難消
清晨
窗前幾片淡粉色桃花凋落，匆匆掠過木雕窗台。
帳內的蘇筱青獨自一人亦睡不安穩，纖長睫毛似羽翼般輕盈，隻是輕微動靜便會將她吵醒。
她緩緩睜開雙眼，小院裡安靜如常。
又是一日過去。
近日她照舊料理著“王妃”店內的大小事宜，隻雙頰比往常顯得有些消瘦。
銅鏡前
一襲天水碧煙紗裙顯得格外輕巧，蘇筱青又戴上羊脂玉耳璫加以點綴。
鏡中眼眸微動，她提起裙襬起身離開。
還未踏入琅華街便已從遠處聽到往來人群的喧嚷，吆喝與談笑聲交織成一片。
一句“食肆在登高，奇貨居王妃”早已在城內家喻戶曉，出入“王妃”與【登高樓】的行人絡繹不絕，其餘鋪子亦人氣高漲。
似是被這熱鬨的氛圍浸染，蘇筱青臉上終於揚起幾分興致，提起神色踏入“王妃”閣內。
夥計們腳步匆匆，正忙著整理一批新到的貨品，踩得地板上雜遝作響。
荷影殘香，夏意闌珊。
大延皇宮的“夏儘大典”在即，因“王妃”如今的西域貨品聲名遠揚，為使大典彆具風華，特遣專使至“王妃”處采買部分所需別緻之物。
幾名夥計圍在蘇筱青身邊，拿著貨單對應著香扇香囊，每一樣都細細查驗，方能交付於前來驗貨的宮人。
在場的宮人嚴謹，如此又在“王妃”處留了幾個時辰，眾人停下時已覺體力耗去大半。
期間宮人對每樣物件兒的出處，寓意及來龍去脈都問得仔細。
偶爾有夥計被問得啞口無言，全靠蘇筱青在場應對自如。
此事引得“王妃”中的旁人頻頻側目，感歎老闆做成這般的還真是獨一份。
且不說閨中才淑，便縱觀整個琅華城，此女子已為一鋪之主卻仍事事洞明，難見她的倨傲。
“王妃”閣內大事小情她如非挽袖親為，便是細緻問過。對待夥計從不苛責打壓，而和其他商賈洽談卻又睿智果決。
放眼琅華城又有幾人能與她平分秋色？
終於料理完一整日店內繁雜事務，蘇筱青略舒了口氣。
抬步走出“王妃”門檻，早已過了一天內最熱的時辰。
麵紗之下她的眉眼依舊清麗。
沿著“王妃”所在街邊悠閒地前行幾十餘步，兩間鋪子之中隔出極小的空間，卻在叮叮噹噹地發出裝修聲響。
再稍走近，鋪子門前便散發著一股淡淡木香。自互市之口開啟，西瑢運來的木材繁多，比起大延更為上乘。
工匠們正在簡略敲敲打打。店麵不過巴掌大的地方，彷彿幾日就可以完工。
蘇筱青向裡微微探頭望去，朗聲詢問：“怎麼樣了？”
聞聲迅速站起的是一位身著月白長衫，青色布綢束髮的書生，模樣清秀不乏英氣逼人。
程瑛仍是一身男兒裝打扮，盈盈微笑，問候道：“你來了，這次幸虧有你願意為我租下這一小小鋪麵，謝謝你，明……明嬅。”
突然聽聞程瑛終於不再稱呼自己為明嬅老闆，蘇筱青心中冇來由地化開一陣暖意，隻覺和程瑛的距離又近了幾分。
可是她尚未以真名示人，聽這化名心裡總覺不是滋味。
蘇筱青臉頰微紅：“你……唉。我這人向來不習慣彆人直接喊我名字。我實則冇有幫上你太多，你不必如此鄭重地謝我。”
“豈能不謝？” 程瑛細長的雙眼眨了眨：“離開莫閣老學府的那幾日我失意又無措，與你交談纔想到可在琅華城內做這代筆書生。我想，此心安處便在這方寸之地了。”
刹那間蘇筱青隻覺眼底絲絲溫熱，程瑛一路跌撞曲折，還盼她在此地替人執筆書信，或可圓她心中期許。
“對了。” 程瑛之聲拉回蘇筱青的思緒：“這間小鋪子是你協助我租下的，我正犯愁取什麼名字呢。不如你幫我想想？”
蘇筱青眼眸流轉，嗔道：“你方纔又是重謝，此刻又是叫我幫你店鋪取名字。
你是何許人也？我想的名字斷然冇有你的好聽，何苦這般一謝再謝？書呆子似的。”
說罷，蘇筱青忍不住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程瑛望見蘇筱青笑得嫣然，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頰。
蘇筱青打趣道：“哎呀我說你，多傾城般的樣貌，還總是做這般書生打扮。怎麼啦？可是擔心獨自一人在琅華會有人欺負你？”
程瑛沉靜下來，神色失意幾分：“從前男扮女裝不僅為讀書習字方便，更在心裡悄悄憋著一口氣。曾有人言，誰說女子不如男？我這樣想著，漸漸就將自己作為男子那樣裝束。”
她又微微低頭淺笑：“後來便也習慣了。不過你所言確是，我獨自一人扮為男子似乎更穩妥些。”
蘇筱青問：“那你自己呢？你更喜歡那種裝束？”
程瑛雙眸中變得釋然：“我想……此事往後對我來說興許會不再重要。”
隨後又提起毛筆在粗糙竹紙上落下四個字：
蘇筱青在旁細細品味道：“逸箋……同音一間？當真有趣。”
程瑛勾起書法最後一筆，隻待墨印風乾。
她嘴角淺笑：“若能得旁人也如你這般理解自是最好。”
門口一陣腳步聲急切，動靜不大，卻將來者的喜悅之情悄然傳遞。
蘇筱青與程瑛二人紛紛回頭。
是雪沁與黛影，已打扮成了“王妃”中的侍女模樣。
兩人正欲開口，唇型已隱約作成“王”字，卻匆匆看向程瑛一眼忙噤了聲。
程瑛見狀知趣道：“想必是你店鋪中有急事，我怎能將你拖在此處？你快些回去吧。”
才跨出【逸箋小築】的門檻，蘇筱青便問道：“怎麼了？可是他那邊……”
兩人極力將聲音壓低，卻又欣喜在蘇筱青耳邊稟報。
雪沁先道：“成了。主子傳信，不日將率西瑢使團前來大延朝覲。拜帖已遣人快馬加鞭送入大延皇宮。王妃……”
又被黛影打斷：“怎的還是王妃？方纔也該說是陛下傳信，如今該尊稱為王後……這段時日您著實辛苦了。”
言罷兩人眼眶微紅，滿是心疼。
“彆哭，咱們在街上流淚像什麼樣子？”
蘇筱青未落下一滴眼淚，一層清亮的神采卻從眼底漾開。
她下巴微微抬起，兩手各挽起她們的臂彎：“走，一同回去。”
彼時明淨的夕陽中一隻飛鳥迅速掠過，稍後又尋不到蹤跡。
天涯路遠，
似乎述說著遊人可緩緩歸矣。
【大延皇宮】內
夏末的微風帶著幾絲餘熱，掠過荷池仍有清香吹向【金縷台】。
幾排整齊的宮人們正為“夏儘大典”做最後佈置。
隨著典儀官的指揮與號令，宮人們從【金縷台】不同側魚貫而入。
大典所需器具逐一對位，為襯節日更有玉雕荷花燈放於席間點綴。
座下鋪陳絳色輕紗，高矮塌擺得錯落有致。
典儀官再度傳令，獨屬大延的夏旗便一麵麵徐徐展開。
一名跟在隊伍後，手托朱漆盤的小太監輕聲詢問：
“往年的夏儘大典不都吩咐從簡操辦？怎的今年竟連存放已久的夏旗都要取出這麼隆重？
這上麵的金線都有些開了，咱們還冇來得及……哎喲。”
話未說儘，便被秦公公手中的拂塵重敲腦門。
秦公公聲音尖細，夾著幾分怒意道：
“既是旗上金線散了股，你們何不早點稟報？方纔夏旗已張掛，還不速速拿下！
西瑢新王即將來朝，這夏儘大典豈不得辦得好些？”
秦公公又伸手一指：“瞧瞧那處——延山天玉雕的蓮蓬，棠州匠製的荷香帳。不叫外人開開眼，還真當咱們大延冇東西了？”
日頭正烈
小太監滴下一顆汗珠，他摸著腦門訕訕笑道：“要不怎麼說最近的賞錢都多了好些，乾活都覺得來勁。不過……”
“不過什麼？再敢胡言便扒了你的舌頭。”
秦公公拂塵一揮：“散股的旗子還掛著，再不送去修補，要等那西瑢新王瞧見嗎？”
佈置暫歇，樂儀司的伶人們候在【金縷台】一側等候。
阿曇立於其中，雖和其他姊妹們容貌稍有不同，卻也相處得融洽。
自從離開【秋水苑】，已許久冇有收到秦伯和班主葉雨秋的訊息。
阿曇壓著腿恍然出神，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唯有舞鞋，舞服，宮中樂曲，簡單得如同一張白紙。
“阿曇，阿曇……公公叫你呢。” 一旁的姐妹小聲提醒，又悄悄攥了攥阿曇的袖口。
她回過神，對上解公公剜過來的淩厲目光。
“公公……” 阿曇垂下頭行禮：“阿曇知錯了。”
解公公先是剜去一眼，又打量著阿曇未施脂粉的麵容：
她睫毛濃密，陽光下在眼前落下一層深深的陰影。她像一個說不儘道不完的異域傳說，一雙碧眼又似幽靜的澄藍湖水。
若是稍加梳妝，必定會在大典上豔壓群芳。
解公公清了清嗓子，先是喚人在台前數著節拍，又命伶人們將一曲夏儘舞跳畢，沉思半晌對阿曇道：
“大典那日，你在台上換作最中間的位置。”
又微微抬首示意身旁負責梳妝的宮人們，便聽得齊刷刷的一聲“是”。
解公公離開之前經過阿曇身側，雖是輕聲敲打，語意卻頗重：
“你可得記著，若是大典之後自個兒得了什麼造化，彆忘了這福分的來處。”
阿曇的臉色聽得微微蒼白幾分，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風沙乾燥
夜銘將牛皮水袋解開，本想輕輕倒於手中再餵給駿馬。
不想駿馬調皮，竟將夜銘手中的水袋撞翻，清澈的水流嘩啦落了滿地，刹那間沙地上隻剩幾縷霧氣。
青鳶在旁，手中垂下半分韁繩，無奈歎道：“這仗都打贏了，你怎麼還是毫無長進？”
夜銘指了指頭偏向一邊的馬兒，微惱道：“你又怪我？”
隊前，拓跋月率六十餘騎兵正不緊不慢地前行。人人玄巾覆麵，其上繡有西瑢獨特的紋路。
夜銘、夜鎔、青鳶帶著其餘精銳護衛並騎於後，眉宇間儘是傲色，意氣風發。
夜銘的束起的長髮垂於胸甲前，笑眼微眯：“從前怎麼冇覺得主子穿上王服後身姿這般氣宇軒昂？”
青鳶道：“不僅氣宇軒昂，這不急著要將咱們的王後接回了？”
夜鎔於一旁又道：“此番前來為這互市事宜還是著急了些。主子根基才穩，王城內的動向更需我們多為上心，與城內探子的聯絡不可中斷。”
許是三人談話在隊中慢了些許，前方拓跋月回頭，比出隻有幾位親信知曉的手勢。
三人近乎不約而同地答道：“來了——”
隨即策馬緊追。
黃沙依舊滾燙，駿馬踏過濺起數尺，
宛若一道斑斕壯闊的沙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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