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
夜晚
【雲溪堂】
裡間十餘步大小，用竹簾與外間隔開。
榆木診桌是南宮璃和南宮綺一同於舊市集淘來的，雖斑駁掉漆卻擦得極為乾淨。
脈枕置於其上，一陣淡淡的草藥香。
窗外夏末蟬鳴正噪，一聲一聲此起彼伏，有心之人聽了卻覺得極為諷刺。
據載晚香玉盛開的季節是夏末秋初，尤其夜晚時分最為濃鬱，白淨中不乏甜香。
夜色下映照著挽葭的臉上卻是一抹煞白。
光影從窗台透入地麵流轉。
屋內靜默，彷彿一根金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細碎聲響。
南宮綺凝神片刻，收回了正在把脈的手。
嚴瑜陪著挽葭，此刻坐於一旁等待，素麵之上雙眉緊蹙。
見南宮綺不語，嚴瑜忍不住問道：“她腹中孩子如今怎麼樣了？”
自那夜挽葭前來尋找嚴瑜後，兩人便複而親近。
挽葭有孕一事既不能驚動鴇母，亦不可讓【芸香樓】內其他人瞧出端倪，隻能尋些買胭脂，抓養顏方子之名一趟趟往嚴瑜處走動。
嚴瑜深知此事還需隱蔽，恐其他醫館無法保守秘密，又念【雲溪堂】的南宮綺為女醫，自然能理解其中難處，遂將挽葭引薦至南宮綺處。
南宮綺開口：“姑娘脈象細弱，兼之近日憂思過重，氣血兩虛。”
她抬眼望向挽葭：“嚴瑜姑娘同我說了些緣由。這孩子姑娘打算是留還是不留？”
言畢，南宮綺自己的手指卻收回，拇指深深掐向食指的指節。
挽葭的餘光裡望見眼前這兩位女子與自己非親非故，唯嚴瑜同她尚有幾分薄誼，但她們卻是替她著急的。
這又無端讓她生出幾分心碎與羨慕。
若無此事，她本也可如眼前二人一樣，孑然一身且了無牽掛。
她的腹部尚未明顯隆起，感受不到半點孩子的動靜，不知這孩子現在多大了？是兒是女？
要將這孩子留在世上嗎？還是不留？她心中暗忖。
竹簾之外，同為醫師的南宮璃因【雲溪堂】狹小，無意中聽得幾人對話也感一陣揪心。
“南宮姑娘，我若想舍了這腹內胎兒，可有什麼法子？” 挽葭低聲問。
南宮綺說到底仍是涉世未深的女子，平日隻埋頭鑽營於醫書典籍，麵對此景心中感到為難，忽然站起身道：
“我……方纔的藥該煎好了，我去看看火候。” 話音未落，便掀開簾子，近乎倉皇地逃了出去。
“何事？” 南宮璃見南宮綺從裡間走出，一臉憂思重重，忍不住開口詢問。
南宮綺聲音低落，壓得極為小聲：
“我並非不願意幫助挽葭姑娘，可是幫人落胎……此事我們從未做過。況且那終究是條性命，我於心不忍。”
南宮璃道：“去留皆為因果，亦是她自己的選擇。不過我們既已答應要幫她，便該遂了她的心意，而非來論是非對錯。”
南宮綺用力咬唇，唇色發白：“可是我害怕她會疼。我們迄今為止讀過的典籍中所記，落胎哪有不疼的？不如……”
南宮綺竭力思索：“我們給師傅去一封信？或者去尋尋有冇有更妥帖的藥丸？我實在怕她受不住。”
南宮璃頷首道：“我們亦許久未與師父聯絡了，寫信詢問也好。”
南宮綺再次掀簾而入，隻望見嚴瑜和挽葭都麵色不佳。這一次南宮綺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堅定同體諒：
“你若想好了再來尋我便是，去留但憑姑娘決定，我們自當為姑娘儘心。”
挽葭怔住片刻，又輕聲道：“多謝你們了。”
離開【雲溪堂】
嚴瑜伸手輕輕摟過挽葭的手臂，挽葭淡笑：“你眼下不就住在此處，還挽著我做什麼？快些回去歇息罷。”
透過衣裙布料嚴瑜顯然感到挽葭的手臂又細上幾分，自感她這段日子斷然是不好過，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隻能道：“夜深露重，先陪著你走一段，快到【芸香樓】我再離開。”
挽葭聞言心中一酸：“早知當時便和你一起走了。”
嚴瑜道：“還說這些做什麼？倒是你，平日裡獨自一人，也不知為自己購置些補品嗎？”
挽葭淺淺搖頭：“我食慾全無，再者若是進補得太多，肚子愈發明顯了怎麼辦？”
又是一陣喧嘩的蟬鳴，襯得二人間的沉默更為寂靜。
為何夏夜竟像滔天的海浪，叫人無聲溺斃在這令人嗟歎的陰差陽錯中。
已經接近子時，【芸香樓】的歌舞樂聲卻隨近愈響。
嚴瑜正欲離開，剛要開口再叮囑幾句，二人卻被一陌生男子攔下。
想著近來挽葭體弱，嚴瑜將挽葭掩至身後，卻神色緊繃不敢先開口說話。
來者身著青布短衫，見二人錯愕之狀忙拱手道：
“二位姑娘莫怕，小人並無惡意。隻是我家小姐想請這位姑娘過去說幾句話。”
言畢，眼神分明看向挽葭。
嚴瑜不放心地轉向挽葭：“哪位小姐？你認識嗎？”
挽葭搖了搖頭，低聲道：“你先回罷。我如今這處境，多一樁少一樁事無甚分彆，不好再拖累你。”
“不行。” 嚴瑜斬釘截鐵回絕：“這人要說不明白，我不會讓你獨自前往。”
此話說得挽葭心中一震。
過往嚴瑜在【芸香樓】中總是備受冷眼又逆來順受，此刻卻無端生出幾分果決來。
忽見不遠處從馬車走下來一人，身形纖長，身後跟著一位小婢女。
待她走入光影裡，纔看清此人身著一件煙青色長裙，她生得極為周正，眉眼描畫得端莊，容色氣度甚是嫻靜。
她先朝嚴瑜頷首致意：“姑娘護友心切令人感佩。” 又頓下片刻，眉眼移向挽葭，字字清晰：
“我名為白歆怡，家府又名南慶二字。然林彥則是我自幼定親的未婚夫婿。”
南慶，琅華城內最大的米行。
挽葭與嚴瑜聽得臉色驟變，心中掀起狂瀾。
此前從未聽聞林彥與白歆怡有過婚約。
白歆怡身邊的小婢女嗓音細而薄，譏諷道：
“爾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麼身份，我們白家又是什麼門第。小姐既已親自前往，還不快隨我們去？”
白歆怡側頭佯作怒斥：“禾兒不得無禮。往日真是把你驕縱壞了。”
禾兒薄唇微閉，卻拿眼角狠狠瞥了二人。
挽葭輕輕拍了拍嚴瑜的手背，溫聲道：“無妨。她們既已找上門來，我不去反倒失禮。夜深了，你且先行回去，路上小心些。”
白歆怡轉頭望向遠處高懸的花燈，道：
“此事怕不能回姑孃的【芸香樓】細談。叨擾到這般時辰，本該請姑娘用些茶點，可惜天色已晚。
姑娘若不嫌馬車裡侷促，不如我們二人前往小敘片刻？”
挽葭聽得出這是場麵話，也明白她有話要問，遂不多言，隻微微頷首。
白歆怡轉身吩咐婢女與夥計：“你們去遠處候著不得靠近。待我與挽葭小姐說完再回。”
掀簾走入馬車內，挽葭的後背不禁一陣微涼。
車內鋪著細藤竹蓆，先前定是熏了紫檀，而現一縷留下的淺香隻讓人覺得心神安寧。
這等規製，往日隻有來【芸香樓】捨得花重金的公子才能請得她。
她人的習以為常，竟是自己的鮮少所得。
待兩人坐定，白歆怡先開口道：“今日尋你是我頭一回行這樣的事。你與他的先前之事……我已然知曉。”
挽葭心中暗念，她有身孕一事瞞得極嚴，不知白歆怡對他們二人之事究竟探得幾分？對此她隻能淺聲沉吟兩句含糊作答。
白歆怡靜默片刻，車簾早就拉上，不知她的雙眼看向何處。
挽葭亦不作聲，林彥從未提起他與彆人定下婚約。
自己無端端被矇蔽捲入這二人之間，隻覺得一陣陣泛著噁心。
白歆怡開口道：“我雖還未與他成婚，但此事自幼便定下了，冇有更改之理。今日來尋姑娘隻想勸一句，不如你們斷了罷。
此事我過門之後一樣會管，無非早些晚些，無甚分彆。”
此話倒讓挽葭生出幾分好笑之意：她同白小姐素不相識，要說關係更應是林彥與她近些，她何不先去尋林彥？
再者【芸香樓】過往這般場麵她早就看慣了。恩客、家室、花娘拉扯之事不絕。
白小姐尚未過門，便擺出盛氣淩人的主母姿態未免太過心急。
挽葭嘴角淺勾：“我與他相識之處，他並未告知婚約半字。若非如此，我也懶得趟這渾水了。我雖是外人，但依我看，白小姐還是先去同他分說清楚罷。”
兩人在馬車中相對而坐。白歆怡何嘗不是感到痛徹心扉。
在這狹小逼仄的馬車廂內，她無法不控製自己去細細打量挽葭的臉：
她的容貌姣好，略帶蒼白的膚色更是讓人覺得我見猶憐。
此般樣貌，若是早幾年得上蒼垂憐入宮，早該深宮藏嬌，哪裡是外人可以覬覦？
噹啷滿地，她恍惚間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難怪他會不顧與自己的婚約在前，後又流連挽葭之處無法自拔，甚至鬨回林府定要府中給她一個名分。
白歆怡與林彥隻因府中之交，自幼起兩人匆匆見過幾麵。
她曾默不作聲地在意過他，眼神隻跟在他身後的背影，望見他與旁人不同的恣意鮮活，亦在深夢中幻想過有一天兩人也可以笑著執起對方的手。
在夢中都不曾出現的美好，他都絲毫不落地將這美好拱手捧給彆人。
想必他一定親昵地捋過挽葭墨染般的青絲，貪戀停留在櫻色般的雙唇上，也與挽葭纏綿悱惻有了夫妻之實。
她還未曾品嚐過幸福是何滋味，舌根連同喉間已漸漸化開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的苦澀。
方纔挽葭眼中之意，白歆怡無半點不懂。
在琅華城內放眼望去，各戶高門府邸看著光鮮，院牆之內卻從未聽得爭吵之聲休止。
每人都各敗俱傷，不是向來如此嗎？
笑得有些累了，白歆怡覺得有些酸澀，不知究竟是嘴角還是眼眶。
她微微沉下臉來，聲重幾分：
“我如何管束無需姑娘來指點。他若猶豫不定，我替他定奪便是。此事姑娘興許也不想鬨得太難看罷。
你大可以開個價格，我必不會薄待你。兩人好聚好散，如此豈非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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