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
又是【芸香樓】。
蘇筱青眼色微沉,她看向身側的祝禦庭,他卻好像在意料之內。
蘇筱青道:“這【芸香樓】此前對我們那般刁難,說不定還記著我們的模樣。我尚能喬裝遮掩,你和他們正麵對上豈不麻煩?”
祝禦庭看起來神色坦然:“我奉商易司之職,是他們的賬簿有問題在先,我前去檢視順理成章,談何麻不麻煩?”
祝禦庭言畢,便徑直朝街口那方公案走去。
【芸香樓】的鴇母同梅峰都冇有出現,隻一人名喚周掌櫃的被推至街心。周掌櫃將幾本賬簿抱於手心,放於公案處了事。
曹知清隻抬眼對周掌櫃一掃,臉色未起半分波瀾。一旁青袍吏員將賬簿的前幾頁細細翻閱,又俯身在曹知清身側一番耳語。
曹知清聞言,抬首對周掌櫃道:“你們【芸香樓】既知賬簿要按期呈檢,緣何記錄得如此潦草混亂?”
周掌櫃微微彎腰,臉皮卻掛著一絲諂笑:“回大人,咱們【芸香樓】內生意雜,人手有少,記賬的疏忽在所難免。
今日您既然來了,咱們定當全力配合。該補的補,該改就改,絕不會耽誤大人們工夫。
不過咱樓裡的梅爺今日還有要事,囑托我快些回去,小的不便在此地呆得太久。”
周掌櫃雖語氣誠懇卻半無配合的模樣,提到梅峰時腰桿都不禁挺直了幾分。
曹知清聽罷臉色沉下幾分,正欲開口,祝禦庭卻已將手中摺扇重重收攏,字字清晰道:“周掌櫃此言有誤,【商易司】辦案隻認賬簿與國法,你所說的梅爺我們可不認識。
既說是全力配合,便請即刻呈上三賬正本,今日在此同我們將這雜亂賬簿理順了。若再提要事推托。”
他微一側首,示意身後青袍吏員:“今日已言明,商戶若有錯則重罰。按律當押你回【商易司】,罰銀十倍。
屆時便讓你所謂的梅爺前來【商易司】分說,繳了延幣再領你回去罷。”
周掌櫃聽得渾身一僵,麵露難色。
琅華街上圍觀的人群又漫漫散去,一會兒功夫便隻剩下三兩家被點名的鋪主。
直至天邊逐染暮色,【商易司】小吏們方將所需覈對賬簿整理完畢。
曹知清於簿冊上落完最後一筆,祝禦庭便有條不紊地與其他吏員將公案處用物收儘。
蘇筱青見【商易司】即將離開,便緩緩走至琅華街上,輕聲笑道:“許久不見,你如今還是和往日說話那樣,這麼……”
祝禦庭隻道:“想說什麼直說便是,這般吞吞吐吐可不像你往日的性子。你是不是想說,我還是這麼'明'?”
蘇筱青警覺這是她纔到祝府時揶揄祝禦庭有時略帶刻薄的話,又想到祝禦庭提過呆在南洋時學了許多當地的語言,如此便不奇怪了。
隻是她仍驚歎,此刻祝禦庭竟能和現代人一樣同她對話,莫非這些便是身處大延卻又外出的優勢?
祝禦庭佯作責怪地瞥去蘇筱青一眼:“從前不是還說非要找些洋文書籍給我看?”
蘇筱青回:“你現在竟連南洋的用語都學會,我自然是啞口無言,要刮目相待嘍。”
祝禦庭此刻已要回到同曹大人的馬車上,回身答:“我纔不是吳下阿蒙。”
又對蘇筱青飛去一眼。
蘇筱青朝馬車那處道:“你若得空了,我還得來請教你遊曆時的見聞。”
他點了點頭。
馬車漸漸駛遠。
月夜如霜
【西瑢王宮】內
宮燈中焚著紫闌草的安神熏香,絲縷輕嫋緩緩飄出。
拓跋玨卻眼眶青黑,難掩多日以來未曾閤眼的倦色。
多年前他便想要得到如今的王位,而現在他想坐得更穩。自拓跋月協他的人馬逼近西瑢後,聲東擊西似虛還實,戰線竟被他拖得如此之長。
拓跋玨明白兩人已到了極限,但摺子卻一本本堆疊到案前,西瑢並非隻能顧忌拓跋月一人事端,國庫中的銀錢如流沙般消耗殆儘。
拓跋玨厲聲道:“穆訶。”
宮燈的輕煙被一身披著盔甲之人的步伐而擾得消散。
穆訶乃故去的西瑢王,拓跋千鈞尚在時的愛將。
時日雖處夏季,他鬢邊的霜白卻如冬雪。
穆訶作禮:“末將在。”
拓跋玨眉心擠出幾道深痕,複雜的神色一閃而過:“今夜將他們處理乾淨。不論用什麼方法,但隻能是今夜。”
拓跋玨往向王座一側平時慣用的寶劍,為何今夜他冇有選擇親自前去將拓跋月的人頭斬下?
是他已經許久冇有再熟絡地將劍身從劍鞘中拔出,還是事到如今他也在心中生出一絲無法麵對父王的愧疚。
穆訶身著兵甲在殿側踱步:“宮外的探子來報,拓跋月的人馬已儘數離開棲風峽穀,現已到了宮門不遠處。”
“他竟還敢來。” 拓跋玨倏然怒吼,眼中似是燃起憤怒的火焰。
穆訶未接下拓跋玨的話,隻在一旁不語,襯得殿內格外清冷。
“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 拓跋玨將眼前的桌案踢翻:“還不快前去將他們料理乾淨!”
穆訶答:“您何不去城牆上看看,那拓跋月現在人在何處?”
拓跋玨冷笑:“這麼說是何意?” 他向穆訶盯了一瞬,穆訶雙眼的褶皺已和王城中那棵老樹一般滄桑,他看不到任何答案。
將信將疑,拓跋玨潦草地將宮人送來的戰袍鬆鬆垮垮地披於身上,又從禦座旁摘下佩劍,大步穿過側廊。
拓跋玨走上城牆的那刻,夏夜正月朗星稀。
城牆之下熱浪滾滾,黑壓壓的人馬列於小半個王城之前,靜得反常。
拓跋玨目光掃過,從陣首到陣尾,領頭的幾人坐於馬上極為端正,其餘人等雖然難掩身上的匪氣卻也格外整齊,是另一種森然肅穆。
拓跋玨嘴角一絲譏諷:“最後關頭了,竟將自己的手下悉數推於陣前。”
又回頭喝令:“你們還不速速放箭!”
話音未落,城牆之下的士兵已用兵器擊地,轟隆之聲帶著規律,響徹夜空。
拓跋月從陣尾的馬車上緩緩踏下。
他披風上的銀藍紋樣隨步伐翻湧,恍若夜晚的深海。
眾人無聲,往日在多國邊緣之地遊走的馬匪與逃兵分左右各行一步,人潮中刹那分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一步,兩步,三步,拓跋月最終走到王城門前。
拓跋玨將寶劍扔於身側,奪下身旁一名士兵手中的弓箭,嘴角勾起一絲戲謔道:“冇用的廢物,本王親自解決倒也痛快。”
拓跋玨的弓弦拉成滿月,箭頭對準那身穿披風之人,他和自己有著一樣的銀灰長髮。
箭在弦上之際,旁側忽起一道寒光。穆訶雙手持劍將弓箭砍斷。
拓跋玨怒目回視,大喝道:“你竟敢!”
穆訶未等拓跋玨說完,已從腰間掏出虎符,扔於拓跋玨腳前:“我乃先王將士,並非你的私臣。”
城梯口腳步雜遝,拓跋千鋒攜其他王叔先後登城。
一名王叔委婉道:“我們幾人已商討一致,這王座還是由拓跋月來坐才更為得當。吾輩老矣,不忍再看見自家手足相殘,你便退了吧。”
拓跋玨好笑地看了看圍在自己身邊的人,眼神掠過穆訶,停留在拓跋千鋒處:“原來爾等早就沆瀣一氣。”
身旁無一人拔劍或舉弓,看來局勢已無力迴天,自己若再奮力抵抗豈不顯得可笑。
【西瑢王宮】的門已緩緩開啟,沉重而又老舊的大門發出嘶啞響聲。這扇門是為拓跋月而開,他近乎毫無猶疑,踏步向前。
這是他自幼被接回王宮後,記憶裡最清晰的一次抬腳過檻。門檻該補上新漆了。
也許今夜過後,這扇斑駁的西瑢宮門會因他的登位而重現許久未見的亮澤。
城牆之上拓跋千鋒眼神冇有絲毫避讓:“我等隻是奉王兄的遺願,讓百姓得息與江山得寧。過往之事不必再多分說,而現該離開的另有其人。”
拓跋玨心知肚明,拓跋千鋒所指之人便是自己,不甘又恨恨道:“我左右之人,你們大抵已經扣下。要我走可以,但他們必須隨我同行,一個都不可減少。”
拓跋千鋒背過身去,麵朝王城之下不再作答。
夜風倏然變得清朗,好似能看到從前不曾遙望過的璀璨星辰。
王城之中極為寧靜,隻宮人聲音在空中此起彼伏迴響。
宮門側角落,無人再看見拓跋玨的倦色麵容,唯有幾道倉促背影,翻身上馬後便狼狽策鞭離開,隻留下疾馳的塵土風沙。
“新王登位,眾人行禮——”
宮內鐘聲連環敲響。
拓跋月一路行至殿前,披風微微翻湧,如夜潮退去,晨海初現。
夜銘、夜鎔與青鳶等人仍是騎於馬背在原地等候,他們知道為了這一刻已籌劃了太多,亦等待了太多。
再踏入宮殿便是錦衣加身,又為新王親信,此刻更願在遠處目送他走進宮殿的背影。
昔日曾揮劍砍向拓跋月的隨從,此時以秦伯為首皆俯身及地,齊聲道:“恭迎新王——”
正殿已準備妥當,拓跋月走至昔日父王曾常常坐的位置。父王思慮時曾常常扶著一側把手,時移世易,把手處的斑駁依舊清晰可見。
他伸出手,覆上那塊斑駁。
夜幕下,他的眼神裡再度浮現出發那日的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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