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眼下拓跋月為反，王室人等亦有所顧忌，拓跋千鋒的粗眉微挑：“你此言何意？”
拓跋月目光灼灼卻又氣定神閒：“王叔們可助我合力將拓跋玨拉下王位。至於西瑢的困局，待我登位自有良策可解。”
拓跋千鋒嗤笑一聲，諷刺之意毫不掩飾：“就憑你如今這背叛西瑢之人還敢妄談良策？你何不想想，我們怎會將西瑢交到一個正在攻打自家王城的人手裡？”
拓跋月容色不變：“西瑢儲糧稀少，父王尚在時便對此憂慮已久。過去大延與西瑢的互市雖開，卻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我若登位，必定設法廣開市道。非止於大延，沿途各國皆可與西瑢貿易往來。
所得商利我可承諾讓王室與王叔年年均分，絕不叫諸王叔們白忙一場。”
拓跋千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拓跋月素來學的是刀劍騎射，不然就是暗器詭道，如今竟能通曉幾分商賈門路，不知是誰在背後點撥？
拓跋千鋒此番前來便是代表其他幾位王室手足。
拓跋玨與拓跋月相爭，王室諸位成員更要看清到底哪條路更值得將籌碼押上。
拓跋千鋒望向拓跋月給自己斟的一碗茶水，粗糙的碗底上一層淺綠茶湯，好像這片沙漠中的小小湖泊。
窗外的熱風掠過，湖麵被吹皺幾許漣漪。
拓跋千鋒聲音低沉，接過茶碗飲下：“此次傳信乃西域術人佩羅阿的獨門巫術，既此術出現軍中，想必你已與此人結交。
那日戰場上，你對西瑢的兵卒刀下留人，我們明白你未拚儘全力，不過藏鋒罷了。”
天空中一朵白雲快速浮過，拓跋千鋒望著那片雲遠去的影子。
王兄拓跋千鈞尚未故去時，日日於西瑢金殿旁側徘徊，感歎疆土狹小多受掣肘。幸而西瑢獨具礦脈與其他優勢，又恐大興戰爭會致勞民傷財，因此隱忍不發。
如今兩位殿下竟無一人與他相像，不知王兄在天之靈俯瞰這一切將是何種滋味？
拓跋玨不必多言，可拓跋月呢？
他自幼便是個苦命的孩子。
拓跋月本可與璘妃在她的母族西嶺處度過無慮一生，卻因王兄執著而將二人尋回。
尋常人家孩子的笑容在拓跋月的臉上從未見到過。
他的容貌肖似璘妃，本是極為俊美，卻好似有總也揮之不去的陰翳。
眼下拓跋月雖是舉兵前來，可這就代表他一定錯了嗎？
拓跋千鋒眉心微皺，心中卻暗暗偏向牽掛西瑢子民的那一個。
也許外人看來西瑢王庫依舊金玉堆疊，內賬卻早已虧空，急需補給，而他們已經撐不了太久。
拓跋千鋒聲音頗有震懾力，低沉中帶著警告：“你答應我們的事若做不到，屆時的後果你自會知曉。”
那一刻，王室的選擇便這樣在拓跋千鋒心中悄然落定。
琅華街
正午
鬱鬱蔥蔥的樹蔭下偶爾經過行人，寧靜的片刻已漸漸能聽見蟬鳴，日照穿過樹蔭在青石板路上映為淡金色的光點。
一切都與去年的此刻相差無幾。
微風匆匆掠過琅華街上閨秀的鬢邊，留下花蕊已含苞待放的馨香。
此刻“王妃”閣內，蘇筱青卻望著飛舞作響的風鈴發呆。
拓跋月尚在琅華之時，曾托阿泰運貨時順道帶來一些山裡的空果殼。
蘇筱青道，昔日在山中多的是無人撿拾的野胡桃果殼，若能做成風鈴掛在“王妃”窗邊，亦可追憶往昔的時光。
一段時日後，一筐洗淨風乾的果殼安靜地堆放在運送西域商品的貨車內。
蘇筱青與拓跋月尋了個空閒日子，一人鑽孔，一人在旁將果殼穿入麻繩，製成好看的模樣後掛於閣樓窗格。
偶爾果殼風鈴叮噹作響，如有音律。
驀地，她一時興起將手伸出窗外，微風輕柔在她手掌上掠過又匆匆飄走。
這縷風也會吹到他的身邊嗎？她想。
他還好嗎？
琅華街儘頭從遠至近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繼而是一位小吏在隊伍前喝道：“商易司辦差，行人靠邊——”
聲調不高，卻帶著官府特有的肅穆。
蘇筱青提起幾分警惕，雙手扶在窗邊抬頭向琅華街上望去，隻見十餘名青袍吏員行於琅華街上，衣袍繡的是【商易司】的紋樣。
隊伍緩緩停下，一輛馬車駛至街心，人群分兩邊散開。
掀開車簾的手極為修長。
祝禦庭從馬車內走下，眉宇間是素來的冷靜疏離，如今亦添上幾分嚴肅與穩重。
而後祝禦庭前去攙扶一位鬢角微白的老官，此人正是商易司大使——曹知清。
曹知清抬手示意，一旁小吏便在街心傳道：“今日【商易司】按戶查賬，請各家商戶將賬本貨票備齊。檢完即可，有錯則會重罰。”
各家商戶聞聲均前來站於街心，烏泱泱圍作一團，你一言我一語，極為不滿問詢：“那何時收工？咱們在這街上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小吏聞言作安撫道：“諸位放心，一戶一查，日落前定然收工，誤不了各位的買賣。”
小吏話音剛落，青袍吏員便兩人一隊自西向東進入各家商戶，琅華街的各處方位仍留有幾位吏員防止商戶逃檢。
幾名小吏於琅華街口設下一處臨時公案，曹知清入座其中，待各組吏員查賬後前來呈報。
蘇筱青聞言倒是不急，平日“王妃”的賬做得一向乾淨，隻需喚來賬房先生將需要交給官吏的相應物品再做一番檢查便是。
不過——
蘇筱青由“王妃”二樓走至一樓大堂，便見祝禦庭帶著另一吏員緩步跨過“王妃”門檻。
彼時蘇筱青仍不忘戴著麵紗，祝禦庭見她的身形卻冇有猶豫，望去一眼又揶揄道：“看來你們定是準備得萬全了。”
蘇筱青生出幾分好鬥氣焰：“我家的賬本向來當日結清，該交的稅可是一分延幣不少。
反倒是你，自從去了【商易司】後便諸多事宜，我記得從前的商易司一年到頭都冇半點動靜啊？”
祝禦庭聽罷後不由地被逗得勾起幾分淺笑，若是對麵【登高樓】的其他人等在場，看到二人鬥嘴怕是也要當作一出好戲而在一旁觀望。
自去年中秋以後，似乎再也冇有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日子。
他對吏員使了個顏色，吏員略作點頭後便跟隨賬房先生前往拿取相關賬簿。而後祝禦庭又道：
“借一步說話。”
櫃檯處幾層紗幔作為遮擋。
窗外是各個吏員在商戶中忙碌得窸窸窣窣的聲音。
蘇筱青將麵紗摘下，看起來仍是往日模樣。
祝禦庭道：“從前的日子似乎冇有很遠，如今卻好像要說當時隻道是尋常了。”
蘇筱青向來聽不得感傷言語，糊弄道：“你怎麼不說還有許多事發生了？如此既非你我可選，眼下又有什麼不好？”
祝禦庭神情染上一絲落寞，眼底微黯，問：“何時一同回【登高樓】？還有像當初替留淵出主意圍在桌邊的那夜嗎？今年的中秋還會如去年的新《花燈緣》那般熱鬨嗎？”
蘇筱青聞言後心中一陣酸楚，眼下拓跋月生死未卜，她每日都在硬撐，往日和眾人在【登高樓】的日子可謂單純又快樂，怎會不想回到以前？
蘇筱青壓下嗓子中的乾澀，答：“會回去的，往後也還會有同大家一起在【登高樓】內相聚的那一天。”
“倒是你。” 蘇筱青話鋒一轉：“出門那麼久，回來怎會選擇去【商易司】？你還未曾好好同我們說過呢。”
祝禦庭聽罷微微笑道：“離開琅華那麼久，總該有些長進不是。”
蘇筱青眉尾略提，似遠山的晴空初霽，問：“哦？此話何解？”
祝禦庭回憶道：“和那位王兄坐船時途徑南洋，我們在那處停留了好一陣子。
南洋之地常年如夏，港口之處各國商販均可設有自己的攤位，香料、茶葉、乾果雜食都置於竹筐之中。乍看如同連綿小丘，往來好不熱鬨，興許比大延互市口更精彩幾分。
在那兒待久了，甚至還習得些許當地通用的海話。”
祝禦庭神色又變得更為認真：“選【商易司】是我自己的決定，眼下大延雖然禁海，未來難保不會有變化。
至於其他的原因……自從【登高樓】出事那天，才恍若大夢初醒。
過去頂著祝府公子的虛名，如今還有多少人記得？那日當年梅峰倚著梅妃之勢對我們多有欺壓，我卻隻能束手無策。”
祝禦庭的拳頭微微握緊，眼神看似淡然：“祝府朝中無人依靠，我便不能讓祝府同【登高樓】任人欺侮。”
蘇筱青在一旁看到祝禦庭的側臉，想不到曾經站於梨花樹下手握錦扇的人，眼尾也會露出略帶滄桑的那一天。又問：
“你素來喜愛詩文書畫，這般豈不委屈了自己。”
祝禦庭搖頭：“談何委屈？左右都是我自己的決定，不論好壞接受它便是了。至於詩文書畫……我放於心中即可。”
又作輕鬆神色：“並非不可兼得，平日得空看還能看書不是？”
蘇筱青略微低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過去的那段時日辛苦你了。”
祝禦庭望向蘇筱青一眼：“你也一樣。”
門外一陣急切的腳步聲，一名吏員隨“王妃”店內小二帶領尋到祝禦庭身邊，蘇筱青忙背過身去戴上麵紗。
吏員在祝禦庭身側焦急輕聲稟報：“大人，方纔那些賬目似乎有些問題。”
祝禦庭問道：“哪家的商戶？”
吏員垂首，看起來有些怯懦：“回大人，是……是【芸香樓】。”
【芸香樓】背後的梅氏一族勢比王侯，這點琅華中無人不知，想來吏員亦是對此有所顧忌。
祝禦庭對吏員招了招手道：“你無需擔憂，我們先去那臨時公案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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