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落】
“你……信不信我將你的臉皮全部扯爛?你可知你惹了什麼人,明日便將你這地兒給抄了!”
落娘被青鳶冷冷製服,又覺從未受過這般折辱。在場並無多餘之人,她索性不顧及平日裡的嬌憨模樣,放聲大罵起來。
“我得罪了誰,落老闆能否為我這摸不著頭腦的人解答一二?” 蘇筱青明知故問。
“嗬……” 落娘先往蘇筱青那處一瞪,又咬了咬嘴角勾起一絲邪笑:
“兩朝元老也是你這下等商賈配知道的名字?那人若是動動手指,還有你們能活著的餘地?”
“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 蘇筱青將手臂伸遠,似是百般無聊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落老闆的茶鋪生意做得還比我小些,我是下等商賈,那請問你是?”
“閉嘴。茶鋪不過隻掛在我名下,還真以為我指著這過活?未免可笑了罷。”
落娘想道這明嬅竟不如傳聞中的那樣隻通曉商賈之事,言語間那寸步不讓的模樣竟是讓她都覺得羞憤。
她不禁大聲打斷:“你這賤女人,究竟意欲何為?”
蘇筱青眨了眨烏黑的眼睛,顯得異常無辜:
“我冇有想怎麼樣啊。不過既然剛纔落老闆說得這麼繪聲繪色,我這下等商賈聽著還挺心動的。不如這樣。”
蘇筱青搓了搓雙手:“你的人我笑納了。你嘛,我也笑納了。”
落娘怔住幾分,聽得冷笑一陣,不忘從嘴中擠出幾句譏諷的話:“你若乖乖將你夫君拱手讓出,我還可以考慮放你條路走,畢竟在你身邊他也算糟蹋。
至於你拿什麼來笑納我,你也配?可彆叫人笑掉大牙。”
蘇筱青音調不高卻有力,緩緩轉頭看向落娘,每個詞都擲地有聲:
“忘憂果,香夢草,邊關遊人,你,莫閣老,大延官員。還需要我再向你詳細解釋嗎?”
落孃的嘴角向回收斂,瞳孔縮小直到她喉間再發不出任何聲響,她的神情訝異中帶著一絲驚恐。
短短幾詞便將他們之間的關係梳理得如此透徹,彷彿麵前之人正在旁觀莫閣老的棋局,包括棋局中的每顆棋子對應為何,在何處位置,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喲——明老闆在來琅華前怕不是寫戲詞的,可是似乎寫得不怎麼好,叫人覺得又亂又聽不明白。”
落娘一簇鬢邊的細碎髮絲落下,她將髮絲輕輕用頭甩至一邊,挑眉漫不經心看向彆處。
“落老闆,不知您把持這名冊有多久,結識那些能人異士們有多久。不會真以為拿著一本東西便高枕無憂了吧?” 蘇筱青不慌不忙說道,踱步走向一旁。
“你聽得明不明白無所謂,我這裡也有能乾的人,他們查得清楚不就行了?”
青鳶手中的力道加重幾分,落娘平日素不習武,又身嬌體軟,被製住的肩胛處稍加使力便覺疼痛難耐。
“你……” 落娘被噎得啞口無言。
半晌,落娘從喉間艱難地擠出幾字:“到底想,怎麼樣?”
蘇筱青將手指收回,目光毫不避忌:“我並非官府,現下也冇有精力來乾涉你們這些事。”
落娘鼻間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蘇筱青權當冇有望見落娘臉上的神情:“我最想要的是落老闆手中的那本名冊。”
落娘向麵前之人看了看,對於那本名冊的指代心知肚明。西瑢、疏勒和鳴沙等邊緣之地的多是馬匪與逃兵,卻也有些能人異士。
她早年結識的人多了,便都記在一本薄薄名冊裡。
名冊中不僅記載名單更有不同的聯絡方式。誰得到這本名冊,就如同縷清邊關的絲線脈絡,若將所有人集聚在一處,若是為己所用定會大有助益。
莫閣老便是通過她的名冊尋到可將忘憂果與香夢草相結合之人,所製飲子雖美其名曰“天上露”,卻更像是披著糖霜的毒藥。
不僅可使人幻然如跌落夢境,更可讓人不定期飲下便覺全身難忍,日子長了,飲用者身體的底子更會大不如前。
落娘不再辯駁,聽那人剛纔一番話,想必她心中已經分明。
“你要挾我,我不給又當如何?” 落娘輕聲道,卻似是要咬碎了牙。
蘇筱青慢慢回道:“那莫閣老雖然我從未打過照麵,但他行事如何想必你一定熟悉。此事捅出去,他會怎麼做,你的下場會是如何?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罷。”
落娘惡狠狠道:“你在大延究竟要做什麼?”
“我原先隻是想做好一個商人,不然呢?就是那麼簡單。” 蘇筱青神情認真,看起來並不是假話。
落娘斜睨一眼,心知將名冊交出已是板上釘釘之事:“若真如你所言,你便是吃撐了閒飯,專來攪這趟渾水,皮可真夠癢的。小心自身難保被這渾水淹了,最後骨頭都不剩。”
蘇筱青揉了揉太陽穴,並非動怒,隻冷冷道:“我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值得你極儘最惡毒的語言相辱?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叫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此番話一出,青鳶亦聽得滿頭霧水,轉去看向蘇筱青,輕聲問道:“何為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青鳶問得像繞口令,蘇筱青聞言隻得又對落娘道:“回去後速速將名冊取來,彆的我同你冇有什麼好說,隻覺得你可憐。”
說罷,蘇筱青便對青鳶使去一個眼神,青鳶便鬆手將落娘放開,示意她從門口那處回到馬車離去。
落娘回頭道:“可憐什麼?你擺這一幅正妻的樣子給誰看?你今日扮作他的樣子見我,不仍表明瞭你忮忌於我?”
隨即落娘冷笑:“你藏得了他一時,卻藏不了他一世。世間男子的花花腸子我看得多了去了。
今日不是我,來日也會是彆人。不是明著將人帶到你眼前,便是暗地裡揹著你偷人。到那時明老闆怕是要找人哭都來不及。”
蘇筱青搖了搖頭:“首先我不想和你多說。其次若是將來有了彆人,大不了大家一拍兩散。最後,你若是那麼愛將自己同男人綁在一起,那落老闆請自便。”
落娘最後看了蘇筱青一眼:“你就冇有想過你們也會有散的那天。”
蘇筱青少見臉上出現不耐煩的表情:“怎麼同你就是說不清楚?分分合合有什麼重要的?”
落娘不再答覆,隻是對蘇筱青眯了眯眼,容色複雜。
扭送走落娘,青鳶與夜銘走至蘇筱青眼前,先麵麵相覷而後猶豫再三道:“王妃……你方纔說的那句分分合合,興許主子聽到會難過的。”
蘇筱青看了看這二人,他們自幼便密閉受訓,作為暗衛可謂果決超群,但麵對諸多世情卻仍好像赤子之心的孩童般。
蘇筱青心想定情之人若是能長相廝守自然是件好事,奈何二人在世上無法隻為了彼此而活著。如此何必將話說得那麼滿?
詩文中的情愛,不論如何細看都更像是古人的奢望。
眼前這二人的關係將滿未滿,似乎纔是最好的狀態。
“哎……” 蘇筱青變回往常那看似輕鬆的模樣:“何必這麼較真嘛。你們的主子我當然會好好待他,直到我們分開的那天為止。”
夜銘急著補充:“主子永遠不會想與您分開。”
蘇筱青莞爾一笑,音調又鬆了幾分:“但願。”
名冊很快便送來,蘇筱青將其交予夜銘與青鳶。
雖蘇筱青對於此事的詳情隻有模糊概念,亦無心去詳細瞭解,但想必有了這本名冊能為拓跋月現下所組之新隊有所助益。
幾日後拓跋月亦傳信:
落娘與邊關名冊一事暫且告一段落,但眾人皆有預感將來自有波濤翻湧。
誰曾想除“王妃”之外,莫閣老學府、【登高樓】幾日內皆不太平,似有多日的連夜風雨要在琅華落下。
自從在【登高樓】開設屬於自己的舞室,又曾得蘇筱青協助宣傳後,嚴瑜舞室中的人氣越來越旺。
起初眾人皆道女子習舞隻為取悅於人,乃聲色犬馬之事。日子久了卻能被嚴瑜所感染,開始理解舞步旋轉間的意趣。
舞室中的人常常比嚴瑜設想得要多,於是她亦開始漸漸攢下自己的積蓄。
嚴瑜素來對吃穿用度不甚在意,如今也覺能省一點便是一點,索性在樓中住下,更有了幾分家的感覺。
深夜
一陣緩慢的拍門聲傳來,聽著力道不大,似乎拍門者十分虛弱,又聞一細弱女聲詢問道:“煙雨,煙雨,你在嗎?”
嚴瑜聽到這聲音並不陌生,來到【登高樓】之後大家便喊她給自己取的新名字。加之如今還記得她的人,除了挽葭還能有誰?
嚴瑜走至大堂將木門開啟,【登高樓】內仍有微弱燈火,映襯看到挽葭一張略帶疲憊的側臉。
“煙語——” 挽葭看似是在喊她的名字,卻能聽到其中幾分求救之意。
“挽葭,你好嗎?我……早就已改名為嚴瑜了。” 嚴瑜平靜答道,似乎在【芸香樓】已是她的前生,又關切看向挽葭的臉。
往日在【芸香樓】中挽葭生得一副白皙麵孔,眉眼清淡卻如一池春水,又似含苞待放的晚香玉,可與夏菡平分秋色。
才分彆一陣,她何以神色變得如此疲累?
“嚴瑜……” 挽葭輕輕念著名字,看似怔然:“你新取的名字很好聽。”
隨即低下了頭,似是有些感傷。
嚴瑜看出挽葭心事極重,便帶著她回到自己的舞室坐下。
哢嗒一聲火石打響,點燃一盞小油燈,隨即傳來的便是燈芯與火焰燃燒的細微聲響,襯得舞室內格外安靜。
嚴瑜取來一粗瓷杯,提過茶壺向內緩緩倒入清水,又遞到挽葭麵前難為情道:“往常我們房中都專人備著玫瑰香露,眼下隻能委屈你將就喝這些了。”
挽葭緩緩將粗瓷杯接下,抿下一口道:“不,你這樣很好。我當初……應該鼓起勇氣與你一同離開的。”
嚴瑜見挽葭願意張口傾訴心事,張口詢問:“怎麼了?你究竟發生了何事?”
挽葭的睫毛低垂,宛若墜落的晚香玉花瓣,室內刹那靜得隻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她歎了口氣,無奈道:“我……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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