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心】
回去的路途很長,程瑛獨自前行,思緒萬千。
方纔明嬅對自己說起舒心巾的場景曆曆在目:
明嬅提到尋常女子所使用的布條,又言及許多條件不足夠好的人隻能使用草木灰,像是把她在一片迷濛中搖醒了。
提醒她除了讀書習字之外,每月女子們仍需麵對這樣的困境。
同時讓她想起的還有原先在家鄉時女子來月事被罵為不潔,不被允準參與禮法等重大要事,甚至被侮辱為晦氣。
她心中早就覺得隱隱不適,可是身邊女子們的閉口不談讓她也漸感迷茫。究竟要怎麼做纔好呢?怎麼每一步都何其艱難。
手中拿著的包裹中有一處輕盈的重量,除了程瑛買的東西還有一個小錦包。明嬅囑咐自己回去試用再提些建議,她們也好改進。
程瑛心中明白,明嬅實則欲將小錦包送與自己。
一個輕盈的素色小包,冇有對於不潔的避諱,反倒有著嗬護體貼。
她不禁思及明嬅與自己的女醫師共同研製這舒心巾的樣子,做這件事時她們的心境當是如何呢?
最打動程瑛的是明嬅與自己娓娓道來,提到眾人避諱這一點時,明嬅說曾經在一老婆婆那處曾聽到句醍醐灌頂的話:“女子身體流血不過再平常之事。”
程瑛想到尋常流血便代表著身體受傷,對於女子而言每月的必然經曆,就如萬物有週期更替,此事僅為身體處於某階段罷了。
而後又想到女子生產時流下的血液,為何生命的誕生亦伴隨著傷痛?泊泊帶著人體溫度的血流,不知不覺變為她心間霎時化開又流動之殤。
既是再平常不過,那又何須避諱?
程瑛細細琢磨舒心巾三字,又想到眾女子每逢此時不得不避著他人,悄悄將自己貼身之物反覆搓洗的模樣,隻想道為何不能將此事變得簡單一些,正如它名字一樣舒心一些。
原先她在家鄉時也曾聽聞有人偶爾使用布條不當,而致身體不適。邊關突然不適宜種糧卻盛產棉布,明嬅將其千裡迢迢運回再同醫師研製,這樣的舒心巾已是比草木灰好上不少。
這應當被更多人所知,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所有人不再將其當作一件難以啟齒之事。
她在心中這樣暗暗想道,不覺堅定了幾分。
回到學府,程瑛先將留給宋提學的飲澗鬆香塊放置於一處,又鼓起勇氣拿起另一塊鬆墨流沙前去敲莫閣老書房之門。
恰逢莫閣老無門生授課也正得空閒,程瑛便在莫閣老書房之內嘗試與其聊到此事,最初他聽聞眼神中閃過訝異,隨即便示意程瑛繼續言說。
程瑛語速不快,卻句句清晰在理,先列自身所見又引醫籍之說,條理分明。
莫閣老先是不言隻靜靜飲茶。而後淺談幾句,待程瑛走出書房大門之時,天色已近黃昏。
幾日後坊間傳言,莫老爺自掏俸銀又令其學生程瑛出麵,所購“王妃”一千包舒心巾皆免費贈與大延家貧女子。
有人大讚莫老爺力排眾議,不以性彆設限,先是收入女子門生又助力緩解女子困境,街頭巷尾儘皆稱頌,亦有酸儒譏諷:“女子之事何須大張旗鼓擺上檯麵?”
然一千包舒心巾對於整個大延來說不過杯水車薪。光是琅華女子便有幾萬人,月月皆需要用到,不過一段時間就悉數用完。
所幸“王妃”所售舒心巾價格並不高,此事唯變成眾人茶餘飯後的一句“莫老爺高義。”
夜已深,蘇筱青在“王妃”內將近打烊。掰著手指算算,拓跋月似乎已離開好一陣子。
蘇筱青將手指放下,微微歎了口氣,心想道他離開這麼久,不如自己也給自己請幾日假休息休息,左右一店之主並非永遠要在鋪裡呆著。
城西胭脂鋪之事,蘇筱青便將一併事項告知於沈琳琅與白灝瀾二人,人證物證俱在,一併送進【正明府】了事。
門口響起前後相繼的幾聲馬蹄,蘇筱青腳底一踮,跑向門口道:“你回來了?怎麼總是在這晚上的時間,我還想……”
蘇筱青腳步略微放緩,門口所站的二人是剛揭下麵紗的夜銘與青鳶。
她稍稍平複語氣:“原來是你們二人。那他……?”
夜銘將一袋小果子交予蘇筱青道:“主子在邊緣之地還有些事宜,幾天後才能歸來,讓我們將這忘憂果帶回來給您嚐嚐。”
蘇筱青看向二人:“他倒是心情好,我哪有這胃口?”
青鳶走上前去兩步,低聲道:“此番我們幾人在多地邊緣漸漸拚湊出一些線索。主子怕您懸心,便先遣我們回來報個信。就說這忘憂果,在大延就暗含乾坤,彆有他用。”
蘇筱青接過夜銘的袋子,將一顆小果子拿在手中細細端詳:“這皮看著薄薄的,顏色宛如櫻桃,此刻能直接食用嗎?”
兩人點了點頭,蘇筱青隨手拿過一壺清水,將忘憂果上的浮塵衝散便放入口中:“味道酸甜可口,不覺有什麼異常呀?”
青鳶頓了頓:“這忘憂果生長在日照極為充裕之地,因此果實汁液甜蜜,更有食之令人提神繼而心情愉悅的功效,亦因此得名。”
夜銘介麵:“但不知何時卻有人以香夢草為引,二者相合便生奇毒。待專人製成佳釀後,飲下便覺愉悅難捨從而產生幻夢。
更有甚者醒來便失去飲下佳釀開始的記憶。就在大延有人竟以此設局,手段不能不謂之陰狠。”
蘇筱青還未將果子嚥下去,便覺如鯁在喉,直到青鳶與夜銘又一次提醒蘇筱青單吃忘憂果無害後才緩過神來。
“是誰?你們可有查到?” 蘇筱青看著二人,輕聲問道。
三人正密聲談論著卻又被打斷,最後隻留下幾字。
“明老闆。” 店內夥計小跑著來尋蘇筱青,他似有急事,看著神情惶急。
夜銘與青鳶仍身著夜行服,躍起輕功躲入蘇筱青身後的櫃檯死角。
蘇筱青順手將那袋無憂果放於某個角落,回道:“這麼晚了,何事?”
夥計亦撓著頭感到不明就裡:“門口一架華麗錦車,說……尋此處的老闆飲茶,指明必須是男東家。”
蘇筱青腦內串聯起過往的種種記憶,心中已明白七八分,笑道:“大半夜的,飲什麼茶?”
夥計為難道:“可是那門外之人傳話,說車內那位道……如若見不到人是不會走的。我還提到您的夫君尚未歸來……若是這車就這樣在門口堵下去,怕是又要惹眾人非議。”
蘇筱青心生一計,又道:“你待會兒再出去,無需提到有人未歸之事。你便去對車內的人傳話,就說要飲茶直接進來便是了。”
“是。” 夥計輕步離開。
蘇筱青走到櫃檯旁,對兩人道:“二位可彆著急走,一會兒還需要請你們協助。”
夜銘與青鳶在櫃檯之後相視一眼,不知這王妃又要做出什麼精怪之事。
落娘推門而入,隻見樓閣內朦朧白紗中一個背影,可看出那人身著玄色勁裝,他的肩寬背闊,身形亦和自己記憶中的相符。
和那夜相似,他將自己的半張臉遮起。
落娘聲音一軟,嬌怯道:“原來你在這兒,郎君可讓我一頓好找。”
那人依舊背對著自己紋絲不動。落娘不慌不忙隻用手指繞著鬢邊碎髮,半真半假娓娓道來:
“那夜我的馬匹受驚,多虧郎君協助我才倖免於難。得知先前郎君遞了帖子,不知……想讓奴家如何答謝你?”
蘇筱青揹著身,用眼神示意夜銘說話。落孃的聲音讓在場三人全都聽酥了骨頭又覺無可奈何。
倘若站在此處的真是拓跋月……念及此處三人頓覺背脊生寒,不敢再作他想。
“你欲如何答謝?” 男聲傳來。
“喲,郎君這是想要考考奴家了?你真壞……” 落娘向來以嬌憨的模樣示於男子麵前,人卻不傻,仔細思索道:
“我所擅之事與所識之人,雖在琅華少些,反倒聚集在邊關。怎麼?郎君與……她的店竟是要靠郎君來周旋了?”
落娘說完最後一個字便暗暗咬牙,自從“王妃”開業起她便諸多不滿,什麼黃毛丫頭也配在眾人口中平分她的風光?
胭脂鋪之事便是她暗中對老闆挑唆,不過那又如何?反正不會引到她的頭上。
聽聞明嬅可一人挑起家業,又與其夫君一對眷侶,落娘幾乎要將紅唇咬出血來。憑什麼她擁有這般好命?
“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換如何?” 落娘又開口魅聲道。
“怎麼交換?” 那背影回答。
“你好不解風情。” 落娘佯裝微怒,一甩袖子。
青鳶在櫃檯後看見夜銘與蘇筱青唱著雙簧,夜銘回答完落娘後恢複五味雜陳的表情,她幾乎捂住自己的嘴快要笑出聲來。說夜銘不解風情還真是說對了。
落娘頓了頓又道:“你想要邊關的什麼?不會是能人異士罷,我可以為你引薦,不過你就得歸我了……我的那家小茶館能賺到的錢也不輸此地。”
落娘腰肢搖曳,走上前去輕輕拽住那人的袖子,這一招她在風月場中屢試不爽,幾乎鮮有失手的時候。
見那人終於願意轉身,她嘴角勾起一絲輕佻的笑,不過如此而已。
世間所謂情愛,也抵不過一個欲字,不論是什麼欲皆冇有不同。
“那我先多謝你了,落老闆。” 蘇筱青轉身,將落娘嚇得一跳,聲音也不再像起先那麼嬌糯。
“你……你竟然……” 落娘從驚訝變為憤怒:“你穿他的衣服,還來欺騙於我?”
蘇筱青將拓跋月曾經的玄色舊裝脫下,又蹬開墊高的鞋子,不以為意道:“害,穿著挺像那麼回事兒對不對?我卻快要熱死了。”
雖蘇筱青禮貌地稱自己為落老闆,但蘇筱青竟敢假扮拓跋月的樣子戲弄自己,自己方纔說的話又極儘豔俗,讓她感到羞憤難當。
蘇筱青向前探了探頭,落娘抬手便想給蘇筱青扇一巴掌,誰承想已被換下夜行服的青鳶勒住了手腕,隻得冷諷:
“小蹄子你看什麼?瞧你那素麵朝天的樣子,還想同我相比?”
蘇筱青淡淡道:“看你長了一張鞋拔子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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