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端】
晨霧未散,打點完“王妃”內的貨物不過才卯時。蘇筱青意識仍在朦朦朧朧,似醒未醒。
耳邊聽聞街對麵【登高樓】也有忙活的動靜,蘇筱青暗想:可不就是從前在樓中祝老爺定的卯時要開工的規矩,而今已然是都變為習慣了。
思及祝老爺身子有無好些?改日尋個由頭還得提些西域特有的補品探望他。
蘇筱青朝貨櫃那處低聲道:“你們先顧著,若有來客便接應一下,我還要閤眼片刻……”
還未等夥計們回答完是字,蘇筱青纔將額頭撐起,忽聽砰一聲重響,“王妃”大門被人從外踹得直晃。
又聞那女聲拔高,尖銳刺耳:“叫你們明嬅給我滾出來。少拿這等贗品糊弄我!賣假貨?她良心被狗吃了!”
睏意被擾,蘇筱青本是不悅,但聽聞拍門之人說“王妃”所售是贗品,蘇筱青不禁心生幾分疑慮。
“王妃”所售之物她都親力親為過目,每進一批貨更有專人負責校驗,怎會出這種岔子?若處理不善即是行內大忌。
蘇筱青打起十二分精神按了按臉上麵紗,確認已經佩戴穩當又提起裙子疾步而出。
自那日宋提學在莫閣老麵前一番苦苦相求,經莫閣老幾句美言,在衍帝麵前順勢便將程瑛歸入自己門下。
莫閣老致仕已久,人稱府門清冷,隻偶爾入宮講學與朝士往來。他又是幾朝元老,若是對衍帝開口,衍帝自當給幾分薄麵。
不久後大家便逐漸傳言,莫老爺愛才惜才,不以釵裙為限,師徒之情變為坊間佳話。
程瑛初入其門下,不知禮儀分寸又四顧茫然,平日裡她仍以男裝示人,諸師兄們對她雖無異議卻也疏淡如客。
程瑛雖覺心裡些許難捱卻仍在堅持。思來想去方想到為宋提學和莫閣老備一份薄禮,以表這段時日的謝意。
然程瑛囊中羞澀,光是赴考春試就已經要將身上的盤纏悉數用儘。聽聞琅華街上“食肆在登高,奇貨居王妃”的傳聞,便想前往“王妃”處購買些奇巧雅物。
“王妃”位於琅華街轉角處,極為好找。還未等程瑛上前,已遠遠望見一群人圍在一起,其中似有尖細的聲調在大聲喧嘩。
再上前一探究竟,便是一個瘦弱婦人叉著腰堵在“王妃”門前,一身布衫洗得灰裡發白,相比之下顯得膚色更為蠟黃。
婦人細眉高挑,嚷嚷著令眾人看著自己臉上的一處可怖紅斑:“各位瞧瞧,這家的貨劣等得很,昨夜塗完今日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待店鋪開門後,一身著綾羅紗裙的女子率先走出,雖看著年輕,氣勢卻絕不輸人。程瑛想道:這大概便是初到琅華時便一直有所耳聞的明嬅老闆。
隻見蘇筱青伸手接過婦人手中的香膏盒,左右旋轉細細端詳盒身,又用修長的指甲蓋挑起一小塊香膏,在手中撚了撚,湊近鼻尖嗅聞。
眾人見蘇筱青辦事如此仔細,於是烏泱泱一團圍上去,權當觀看一出好戲。
隻見蘇筱青搖了搖頭,靈動的麵紗輕晃:“一來,這盒子雖然做得極像,但蓋內我們卻都做了刻紋以此來當作防偽,你給我的蓋子卻完全冇有痕跡。
二來,盒內膏體顏色相像,質地與香味卻與我們店內的有細微差彆。因此你拿過來的香膏並非我們店內所出。”
婦人冷笑幾聲:“你家的貨出了問題,你再裝模作樣地看看,當然是要為自己辯解了。”
蘇筱青不解地轉身,示意大家看看這“王妃”店鋪:“我們這麼大一座樓在這裡,貨要是出問題我們豈能置身事外?於我們而言有什麼好處?
還有,此香膏名喚玉容膏,乃設計為讓女子梳妝打扮時作為脂粉所用,你晚上使用它要作什麼?”
婦人有些焦躁,推了蘇筱青肩膀一把:“我晚上要用脂粉怎麼了?你如何能保證這香膏每個人用了都能不出紅疹?說啊!”
見婦人句句強詞奪理,程瑛冷靜思索,回想起琅華街上關於如何在“王妃”訂貨的介紹,於是想到有一處疑點可以詢問,淡然走上前去。
見老闆被拉扯,店內眾夥計紛紛圍住蘇筱青,看蘇筱青在揉自己的肩頭問道:“您無礙吧。”
婦人伸出手指著一個個夥計們:“你們可不要人多勢眾欺負我一個。”
程瑛略吸一口氣,語氣雖輕卻擲地有聲:“你口口聲聲說是在這家買的貨,那你是何時前來的?若在此購買,店內應當會有記錄。”
店內夥計似是受到提醒,急急忙忙跑進店內找來賬本:“這……”
夥計翻過好幾頁:“請問您姓甚名誰?結賬時對您並無印象。”
婦人向夥計冷冷道:“我是從貨郎那兒訂的,冇到你們這兒來過。”
“那好。” 程瑛又道:“你既是向貨郎訂貨,哪條街的貨郎?總有貨單罷。你上門前來討要說法,不至於連訂貨單都不帶?”
“我……我……” 婦人的目光移開蘇程二人,轉向人群強硬道:“這貨就是這兒的。”
眾人搖了搖頭,已不再相信此婦人所說之言。
程瑛眼神微冷:“在琅華乃至大延並非冇有律法之地。你若信口雌黃,是否能擔當相應的責任?若是這明嬅老闆追責,你該如何賠償?”
婦人支支吾吾又急迫:“你跳出來幫他們說那麼多做什麼?是有人給了我錢才……”
蘇筱青追問道:“收了錢纔來詆譭我等,是嗎?”
婦人不點頭也不搖頭,隻是靜靜呆在原地,另一側的臉同樣變紅卻未起紅疹。
蘇筱青觀察婦人道:“你缺錢,因此彆人給了你錢之後你也照做,不惜將自己的臉傷到過敏,你也覺得無妨。
可曾像方纔這位……書生提到那般想過,若被揭穿那承擔一切的是你,容顏被毀的也是你?”
婦人不答,露出驚愕的模樣,隨即在嘴裡嘟囔:“我哪知道這些……”
蘇筱青搖了搖頭,夥計又問道:“可要前去通知官府?”
蘇筱青看了眼婦人又看了看圍觀人群,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對婦人道:“你自己說罷,是誰唆使你做的這些?”
婦人輕聲道:“城……城西那家小胭脂鋪,說自從你這兒開業之後,自家生意就不好。”
蘇筱青對婦人不再多言,手中拿著偽造的香膏盒:“其餘的話我也不願再多說了。隻是你為了銀錢就不惜拿自己的容顏去犯險,未免太過不值。這般劣等之物日後彆再往自己臉上塗抹了。
至於城西那家小胭脂鋪,我自不會就這樣將此頁揭過。他們這般不願正麵競爭,可是對自家的產品冇有信心?”
說罷,她將香膏盒輕輕置於地上。
眾人漸漸散去,程瑛走向“王妃”的入門處。周圍的夥計極少,她跟在蘇筱青身後小聲道:“你方纔提到我時有所遲疑,你可是有看出什麼?我已著男裝許久了。”
麵紗下蘇筱青正抿唇偷笑,看得出程瑛為人坦蕩卻純良。她的眉目雖帶著幾分男兒的英朗,眼神卻有著女兒家特有的澄明。
加之她的一番言論清晰不乏嚴謹,不是近日議論紛紛的春試女學生還能是誰?
程瑛此番女扮男裝參加春試之舉讓蘇筱青心生敬佩,雖想與之結交但礙於眼前諸多事項太過於紛雜,終是決定不要將麵紗摘下,暫且以明嬅的身份與她相識。
蘇筱青含糊道:“這……不如成為女人間的秘密?”
“女人間的秘密?”
程瑛聽聞後微微臉紅,從前她在自己的城鎮,可從未遇到過像眼前這人如此說話和行事的方式。
“好啦,不同你開玩笑了。” 蘇筱青打斷,眼看程瑛也走了進來,便問道:“你想要買什麼?我可幫你參謀參謀。”
程瑛纖細的大拇指與食指輕輕托住下巴,思忖道:“有冇有那種書房中能用上的,但是較為特彆的小物件兒?”
蘇筱青在旁推測,程瑛倖免於難,冇得陛下怪罪,似乎是被哪處收為了門生,陛下不好駁了對方的麵子。看著程瑛不像是心機深沉之人,此番應是作為答謝的贈禮。
蘇筱青暗暗鬆了口氣,挑貨物還好說,但若是說到人情往來,她也同樣不懂了。
“嗯……” 蘇筱青轉了一圈,領著程瑛來到熏香一處:
“香塊和香爐想必上好的書房中不可或缺。這尋常的香味,說不定你想答謝之人都已熟悉了。
我推薦這兩款,分彆名為飲澗鬆和鬆墨流沙。一塊聞起來較為淡雅,還有一塊墨香較為濃鬱,與書房均十分相配。”
程瑛點了點頭,又將小小一塊熏香放在手掌上。掌心攤開輕輕嗅聞:“那這兩個香塊……需要多少延幣?”
“兩塊都要?你有兩個師傅?”
程瑛點了點頭。
蘇筱青看了看程瑛衣著雖乾淨卻樸素,難掩她清秀之姿,也明白像她這般情況手頭一定不會太過寬裕。
她既有心結交此朋友,也不願作為難讀書人之事,便道:“最近我正想推出一個新模式,可以賒賬,你不如分開幾次給我,不著急。”
程瑛對眼前這人的體諒心下瞭然,便不再過多推諉,坦誠道:“家師莫老爺最近提到會助我找份文差,待拿了月錢便來給你。”
蘇筱青倒不生分,拍了拍程瑛肩膀:“不著急,那我就讓店裡夥計替你包裝起來。”
蘇筱青向一處喊道:“再拿一支雲川筆過來。”
程瑛道:“雲川筆?那是什麼?”
蘇筱青肩膀一沉,道:“他……嗯……我認識的一個人也愛寫字。這筆還是得用好一些,你如今既考取功名,這就當作是我們的初識之禮。我時常在想,若是大延能多些女子入朝做官便好了。”
程瑛臉色看起來有些凝重:“坦誠而言,是否入朝或是否做官我倒並不在意。隻是若女子能夠和男子一樣讀書習字參加春試,但凡學有所成便已足矣。而後天高遠闊,在哪裡不都是去處?”
蘇筱青將包好的三件東西接過,遞給程瑛:“怎能不在意?爭則有,不爭則無。這般爭取又不是壞事,往後還得辛苦你好好籌謀呢。”
程瑛聽聞此言,臉色又微微泛紅。
經過其餘櫃檯時,恰巧看見角落中還未整齊包裝放於貨架的商品。見其外觀,是一個個乾淨整潔的小錦包。程瑛指著那處問道:“這是……?”
蘇筱青神色略怔:“這是我與同伴根據棉布改製的舒心巾,在女子月事時使用的,未來我想讓更多人用上它。你若想瞭解,我不如說與你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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