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試】
大延每逢三年一度的春試將近，琅華城中的赴考士子逐漸增多。其中不乏琅華城外其他城鎮的書生，未幾城內即將喧鬨起來。
薑婉與蘇筱青在【登高樓】內聊起此事，蘇筱青懊惱地一拍桌案：“早知這兒也有趕考這件事，當初就在樓內選一層改為客房了。”
蘇筱青雖已回來一段時日，卻多在“王妃”閣中，薑婉白她一眼：“不回來幫手也就罷了，你還想這等美事。怎麼，莫非天下最好的生意都要讓你做，錢都要讓你賺了不成？”
蘇筱青赧然笑道：“倒不是這個意思……”
薑婉瞥去蘇筱青一眼不再言語，將賬本合上，又用指節輕輕揉泛酸的雙眼。
“有了有了——” 蘇筱青拍了拍薑婉的肩頭，似是還沉浸在方纔兩人的商議中：
“咱們樓內且將一些菜的名字換得吉利點唄？
譬如‘春風得意’實則為香椿炒蛋。‘人間一流’可征詢廚房或留淵那裡最拿手的菜。‘當是好景’便讓【雲溪堂】配些補腦提神的飲子，如何？”
薑婉略一思忖答道：“你的主意當然是好的。”
說罷便要起身去交代，忽而又回頭問道：“書生數量來者之多，若是遇上本就囊中羞澀的人可怎麼辦呢？”
蘇筱青雙手一合：“你說的這點方纔我也正在思量，不如便贈一碗及第陽春麪，權作樓內的一點心意與祝願，也是一個好彩頭嘛。”
薑婉細眉微揚，頷首答應，她聽著蘇筱青一口一個咱們樓便覺得親近。
蘇筱青又疑問道：“誒，是不是大延凡參加考試者皆為男子？”
薑婉訝異的神色宛若才發現蘇筱青不明此事：
“那是自然，若是貴人家的孩子想要讀書便從小送入書堂，或者請了先生回府教授，其餘的……”
薑婉聲音輕了些，覺得有著些許難為情：“我讀書亦少，隻是從前在祝禦庭的書房中得空時翻閱過幾本詩集，略懂些字罷了。讀詩時，箇中常情能體悟一些，若要再想彆的便有些困難了。”
蘇筱青輕歎一口氣：“若是能多些女子官員便好了，像琳琅這樣。我看到琳琅便覺著可靠，你可有同感？”
薑婉感到訝異：“女子做官？似乎在大延從未聽聞。那沈小姐乃將門之後又武藝超群，怎能是尋常女子所能相比擬？”
“尋常女子怎麼了？” 蘇筱青反問：“你細想我們身邊所認識的所謂尋常女子，仔細看看便各有各的好。
例如南宮綺純善細緻，嚴瑜相比從前愈發灑脫，每人都有自己不尋常的地方。”
薑婉未予否認，卻又思慮道：“女子做官勢必要與三教九流之人打交道。你我從事商賈行當，從前與眾人打交道尚未遊刃有餘。縱使大延女子能夠出門上街，卻也有著許多禮數規矩，可叫其他人怎麼辦？”
蘇筱青欲耍賴說若不斷嘗試也許總會好的，想到薑婉又要當自己在胡鬨遂避而不談。
見天色差不多，起身道：“我尚且事要忙，今日先走一步。”
薑婉似乎見怪不怪：“又要去忙什麼？”
蘇筱青往薑婉那處甩了甩袖子，手掌掩在嘴邊：“嘻嘻，先不告訴你。”
蘇筱青在城防司門外遠處張望片刻，見大門開啟，一襲赤紅練功服的沈琳琅緩步走出。
門前列隊的侍衛向沈琳琅躬身行禮，沈琳琅微微頷首，清冷麪容的威嚴不減分毫。
沈琳琅發現蘇筱青站在遠處，快步向前又招手道：“怎麼不站得近些？人小小的，幾乎都快看不見你了。”
“這不正是為了留點距離感嗎？我一個人在這門口翹首以盼，豈非望沈石？”
沈琳琅莞爾輕笑出聲。
蘇筱青靠近沈琳琅身側，小心翼翼問道：“所以那棉布你們試用下來覺得如何？”
此時日頭已接近午後，夕陽的金光淡淡灑在二人身上。
沈琳琅高束馬尾顯得英氣颯爽，彷彿舊日的活力回到她身中。
仔細想來，她們不過二十有餘。
沈琳琅拉著蘇筱青圍繞城防營外圈散步，細細道來：
“原先我在府中生活時也並未意識到此事，後來上戰場才發現來月事諸多不便。就像之前同你說的那樣，我手下的女子們若隨我遠出，隻能使用破布條。
前些時間你拿來這些棉布確實好用，不僅輕便許多，最重要的是潔淨。造型用起來也方便了些，這些都是你做的嗎？”
蘇筱青笑道：“我哪會做這些？當時在山中修養那陣有個婆婆交給我的。那裡地勢氣候與這裡大不相同，盛產棉布，價格也便宜。
我覺著好用，所以回琅華後便拜托南宮綺一起做了。你還記得嗎？便是【雲溪堂】那女醫師。”
沈琳琅緩緩點頭道：“我記得她。有些人生死未卜還未歸來之前，她們來找過我幾次，關心得緊。而有些人呢？” 她拉長了尾調：“不提也罷了——”
蘇筱青佯作閉起雙眼，彷彿冇有聽見。
沈琳琅又問：“這般好用的東西，你可是想從遠處運來，在琅華售賣？”
“你說得對。” 蘇筱青略感憂慮道：“我自然是想賣呢。”
沈琳琅開口道：“此物若在琅華售賣，你欲定價幾何？這東西必是稀罕之物，大概不便宜吧。”
蘇筱青似是驚訝又正色道：“怎能？這棉布質量佳，本身便不昂貴，又是女子都需要用到之物，若賣得貴還說得過去嗎？”
“嗯……你很不錯。” 沈琳琅與蘇筱青並肩行走，又誇道：“不想你竟是這般善解人意的王妃。”
“你可彆再打趣我了。” 蘇筱青不堪其擾，自回來之後她便覺得越來越明顯沈琳琅與薑婉二人的嘴愈發厲害。
“你們這處若要趕去邊關，我定然是要多多支援你們。同時在琅華我自也有售賣的心，總比女子們用草木灰要好吧？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沈琳琅與蘇筱青相望，其中的擔憂不言而喻。
她二人均不太在意小節，可琅華乃至大延均極為避諱，甚至將其視為一種不潔與隱晦。
屆時這些經過加工的棉佈擺在“王妃”閣內，叫女子們如何大大方方地前來購買？
蘇筱青想到此處便有些脫力，臉上露出淡淡無奈，靠在沈琳琅緊實的肩頭。
周圍幾個城防司的部下經過，見沈琳琅平日素來冷麪如霜的模樣，此刻卻任由蘇筱青倚著，均紛紛不可置信地低下了頭。
“這棉布想好名字了嗎？” 沈琳琅側頭問道。
“我和南宮綺也正在想呢。月安巾抑或月安布，你覺得呢？”
沈琳琅微微沉思：“既是每月都會有，又需讓大家將其看作一件不再需要去避諱的事，不如名字便起得簡單些，叫舒心巾如何？”
蘇筱青眼前一亮：“我覺得特彆好。”
兩人不知不覺又轉回城防司的門口，沈琳琅道：“說這麼久，我也該回去了，這日後售賣還少不了你花心思呢。”
蘇筱青回：“可不是——誒，那麥捷餅你還記得麼？你們如今可還做？”
沈琳琅笑：“下次來城防司你不如自己看罷。”
車馬熙攘，不少趕考書生紛紛入住琅華城中的大小客棧。
且住下一兩天後，兩位公子一前一後由客棧大門中走出。
一位穿著不似本地的公子看著一副貴氣模樣，膚色卻是如古銅般的偏黑。
大延人行事風格皆頗為含蓄，這位公子卻著一身紅紋鬆衫，腳著藤編鞋履，舉手投足間帶著清新海風般的肆意。
另一位卻著白色錦衣，生得極為清秀的模樣，卻用帽邊一層薄紗將自己遮擋，站立時透露著矜貴冷峻。
其餘書生離了客棧後不約而同地向一處方向走。
聽聞【登高樓】中的菜肴極有好彩頭，眾人紛紛來了興致。
加之樓內又稱若書生們囊中羞澀，可告知小二，贈湯麪一碗，寒門學子亦願意前往，街坊鄰居無不稱善。
紅紋鬆衫的公子躍躍欲試，帶著一絲異域口音：“原來這便是大延的琅華？好不新奇，你可得帶我去看看。”
另一位公子拿著錦扇，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笑容，不知是否想起了什麼往事。見對方興致勃勃，便道：
“你若要去便陪你去，恰好我也看看他們現在又做了什麼新菜。”
兩人漸漸走遠。
一位書生走至客棧階前，雖身材挺拔又高挑，卻略顯纖瘦。
客棧小二見對方模樣清秀又揹著包袱拿著幾本書冊，忙迎上去，熱情道：“喲客官，想必您也是前來趕考的公子吧？快裡邊請——”
書生略作點頭，三步並作兩步跨上門檻。
小二側頭，見這位書生單手便能將包袱與書冊利落抱起，便道：“這位公子，剛瞧著隻覺你清瘦，想不到力氣還不小呢。”
書生禮貌淡笑，暫且不作迴應。
細看這書生束起髮絲的頭巾乾淨整潔，麵容也極為周正。此人眉眼秀長，熠熠有神又似遠山。非為柔弱，隻是少了些粗獷。
安排完住處罷，小二又道：“公子，若需要我們燒水給您沐浴修整，又或是送些吃食，您隨意吩咐就成。”
書生隻簡短答道二字：“多謝。”
聲音清朗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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