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琅華城郊
夜晚溪水載以浮花靜靜流淌,此時水亦黑得像夜,花瓣夾雜深紅淺紅,如片片輕盈濃豔的小舟。
風中的寒意漸漸消融後,空氣中多了幾分溫熱,由此滋長的不止人的心神。
一條鮮有人經過的小道,車伕七繞八拐後終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大門厚重,通刷黑漆並配以鎏金條紋,牆比尋常府邸更要高出幾分,將內院聲勢儘斂入內。
門側左右置精巧燈龕,燭火微明,照見階前掛“天懷”二字匾額,來者隻覺大氣雍貴。
走下馬車便有專責迎來送往的小廝前來相引,沉門微啟。
門後映入眼簾的先是鋪設的水磨青磚,院內幾棵百年老樹,樹根延蔓,需幾人合抱纔可將其圍住。
樹影搖動,更添古意。
見府尹孫大人已隨小廝欣然前往堂內落座,白灝瀾與江衡在府尹身後的腳步漸漸放緩。
堂內門開,濃烈酒氣隨著門縫驟然瀰漫,蓋過院中盎然的花草香氣,彼時看不清空中的明月,唯有耳邊的溪水聲潺潺。
門內是陣陣鬨笑之聲,襯得院中格外安靜。見後來的馬車上又紛紛走下幾位年長者與後生,白灝瀾與江衡互相對望一眼。
“走罷。” 江衡率先開口道。
白灝瀾的雙腳卻定在原地似的不願意動彈,微微側過身去冇有言語。
江衡看著白灝瀾的模樣,輕歎一口氣:“若你早知陪大人前往是這般光景與臉色,還不如不要來。”
忽而席間傳來一陣鬨笑,襯得兩人對話的空隙太過安靜。
白灝瀾聲音悶悶沉沉:“大人隻說我們與他一同前往,又未說何事。”
江衡回想方纔對其他人的幾瞥,均是各大人領著自家門生且舉止親密又自然,聳聳肩道:“被大人看得起也是一樁好事。”
白灝瀾冷笑兩聲:“看得起?看得起當有何用。看不起又當何用?你還記得我們所身處的位置嗎?【正明】這二字怎麼寫你還知道嗎?”
江衡搖了搖頭:“你對我發火做什麼。查案時候你挺聰穎,至於官場之事,你呆瓜一個。”
白灝瀾沉默,不作回答。
江衡又道:“孫大人近日走動頻繁了些,參加此宴又是頭一遭。看方纔你應該已經明白,便是大家曾約下要攜各子弟參與結交。
咱們府裡其餘人等看起來都不甚機靈,你難道叫孫大人獨自前來做個異類?”
白灝瀾蹙眉:“你我同為春來秋往又經年苦讀,我在【正明府】是為了查案且辦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江衡嘴角勾起一絲無奈的笑:“你隻想做好分內之事,但你不僅是推官,還是白府的公子和孫府尹的門徒,還需我再提醒你?”
白灝瀾回頭對江衡道:“你既一同來了,那你如何選?”
江衡雖作漫不經心,卻望向白灝瀾一眼道:“論跡不論心。”
兩人遂並肩向宴內走去,兩邊的小廝左右推門。
濃烈的酒香與脂粉香交織,迎麵而來的除了滿目席宴的金盤玉盞,更並排站有身著華裳的一眾佳人。
孫府尹對二人遞去眼色,江衡會意,遂引著白灝瀾匆匆抓起兩個酒杯,跟在府尹身後前去行禮敬酒。
席正中間坐著的老者眉毛白如霜雪,雖與他人談笑風生,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之勢。
孫府尹俯身行禮敬酒,衣袖簌簌作響:“晚輩攜後生敬莫閣老。”
“哎——” 麵前的莫閣老擺手:“這陳年舊銜莫要再提。”
期間有人前來有事相求,道此事已被人一本摺子遞到陛下那處,莫閣老隻淡淡一笑:“老夫與其他同僚入閣之時,聖上還不過是個頑童,何須擔憂?”
孫府尹率先將酒飲下,又極儘讚美欽佩之詞,莫閣老笑罷後略一抬頭,指向佳人行列。
“孫府尹,首度與你們相見便覺甚是投緣。” 莫閣老眯著眼笑道:“那你們先選罷。”
佳人款款向席間走來,輕盈轉上一圈,嬌俏更似春蕾初綻。
眾人互相談笑,微醺浮動,往來喧鬨之聲不絕於耳。
孫府尹與江衡順從照做,唯有白灝瀾靜靜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又相貌堂堂,相比於其他後生顯得鶴立雞群。
佳人們紛紛側頭,心想來了個非比尋常的,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莫閣老淡淡乾笑兩聲,“孫府尹門徒不愧一表人才,實乃令人讚賞。不過亦可放心,今日就當是家宴,玩得儘興即可,若是擔心的話——”
他又抬手一揮,眾小廝皆退席而去,兩側的席門關上後隻剩下赴宴眾人。大家稍靜會兒後,與佳人拉扯比起先更甚。
莫閣老隻遙舉起酒杯:“這位後生,眼下多餘之人都走了,為何還挑選?”
身前的孫府尹回頭目光如炬,像是焦急地要將白灝瀾的身上燙出一個破洞。
江衡隨手又牽過一佳人手腕處的衣袖:“我看白兄怕是被亂花迷眼了,不知怎麼選纔好呢。”
眾人遂哈哈大笑,隻有莫閣老臉上神色難測,將酒杯緩緩放下。
孫府尹臉上瞬時變得煞白。
莫閣老此舉即是不願喝下自己敬的那杯酒了。
一隻玉手將莫閣老麵前的酒盞舉起,她的手雪白卻並非纖細,反透露出那麼微微豐腴,叫人明瞭何為膚若凝脂。
她的聲色慵懶迷人:“孫府尹,依我看這杯酒不如我來陪你喝吧。”
單是幾字,便如餘音繞梁,要叫人將魂勾了去。
莫閣老將女人摟過,手搭在女人身著豔紅華服的肩膀上,紅裳香肩宛若一隻玉枕,點頭稱讚:“還是落娘最得我心。
來人,將天上露盛給眾來客。”
城內夜晚寧靜,“王妃”樓閣上閃過兩個身著夜行衣的人影。
於屋簷上停下後,青鳶率先反應過來:“眼下是要找主子,並非替他在外探查。這裡除了主子和王妃彆無他人,我們走屋簷做什麼?”
“這……” 夜銘似是回神,未將麵具摘下又轉頭道:“你說得對啊。”
青鳶向他白去一眼,又想到上次夜銘在暗道中對自己的揶揄:“到底是我不懂人還是你太笨?”
“王妃”內,拓跋月忽聞夜銘與青鳶來報,經多日部署人馬已具雛形,安頓在邊關處設三處暗寮,正待拓跋月前去點兵排陣。
近日蘇筱青亦忙得腳不沾地,她本有走訪外城之念,卻因夜銘與青鳶的突至不得不暫且擱淺。
天微微亮時,拓跋月備馬,對蘇筱青道需離開一陣子。
蘇筱青趴在櫃檯上半寐,聽聞拓跋月告知自己要離開,心中燃起一股無名火,蹬起一腳說著夢話:“明明是我想出去遊曆,你怎麼可以先走?”
拓跋月聽聞此言心底一軟,雖無奈嘴角卻勾起一絲淺笑,在蘇筱青額前落下一吻道:“那我便策馬快些,能早點回到你身邊。”
見蘇筱青又麵容安穩地轉身,拓跋月才輕步離開,吩咐夜銘與青鳶:“你們將王妃送回院中再跟上不遲。”
空曠的琅華街道上一陣馬嘶。
落娘回過神時,車伕已載著自己駛離莫閣老的天懷府邸。
這是第幾次飲天上露已多到數不清了,世人皆稱天上一天,地下十年,地下苦短,不如天上翩躚。
飲一口天上露,便能淺醉。
飲兩口,心中再無憂慮。
飲完三口,可將天上搬至人間。
她在席間回過神來時不知靠在哪個老貨肩頭,衣裳微亂,方纔被做了什麼毫無任何知覺。
旁人無不將目光黏在她身上,彷彿對她一覽無餘,又彷彿她纔是席間那最好吃的珍饈。
她望向某處,莫閣老仍正襟危坐,身邊早已換了其他佳人作陪。
他已如此衰老,抬眼間麵板的褶皺比大延山壑仍要深,天上露他總也不喝。
每當這時,天懷府邸便成了他親手打造的酒池肉林。而他卻坐在那兒,靜靜看著自己的傑作,眼中隻剩洞察與精明。
落娘伸手掀開馬車簾,夜風一縷飄入車內,稍解太陽穴的脹痛,喉間的灼熱與胃裡的翻江倒海。
她瞧著自己那雙最令人稱讚且膚如凝脂的雙手,指節處不知何時也有了細紋。
若自己再年長個十餘歲,已是可做今日其他佳人孃親的年紀。
但想這些又有何用。
時間在何時溜走了?在她一次次塗抹紅妝之間,一身身華裳旋轉之間,在一席席杯酒之間。
她是那盤被轉來轉去的菜肴,拿起筷子的人在她身上便撚起一塊肉,放在嘴中細細品咂,嗦弄著她骨髓的鮮香。
而後她亦明白了,若自己是那碟菜,彆人又何嘗不能是自己的佳肴?
青年才俊,能做的不比那幫老東西們多?閨中女子們含羞內斂,不如她萬般風情一笑。
有時她將十指伸入玉麵青年的發間的最深處,緊緊貼著他們的頭皮。她並未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就已經掏出心肺般地說愛她。
她的指尖像蔓延的樹根,在他們身上汲取到了養分。
她不要情愛,隻要品嚐不同型別的人。
正吹著夜風,馬兒卻突然倒身踢腿,一聲長嘶。車伕慌了手腳,揚起鞭子在馬兒身上奮力一抽,場麵愈加混亂。
“大半夜的發什麼瘋?” 落娘本就心中煩悶,乾脆將肚中的汙言碎語一股腦兒地全都倒了出來。
車伕敢怒不敢言,隻攥緊手中韁繩卻於事無補。
忽見一人策馬經過,似是指尖執行體內氣功,隻輕點兩下便隔空落在馬兒穴位,馬才逐漸安靜下來。
“喲。” 落娘語間輕佻,將簾子掀得更開,但策馬之人並未停留,已匆匆遠去,隻讓人探得他一身玄色勁裝與半張麵具。
僅看這挺拔身姿,便足以令她心起微瀾。
她望瞭望那人的方向,是從琅華城內出來的,又側頭去問身邊的白麪小廝:“這人是誰?怎麼我從來冇見過?”
小廝低頭道:“城中那家‘王妃’,明嬅老闆和她夫君向來僅以麵具示人。據說那明嬅才貌雙全,夫君想必更甚。
您忘了?他先前似乎還給【芸香樓】的梅家大郎遞過請帖呢,不知為何又不去了。”
“原來是他。” 落娘口中那四字短促得如蜻蜓點水。
這般好功夫的她還從未試過,不知當會如何。
她暫且按下身心不適,馬車繼續向前跑動。
她將手倚在窗邊,靜靜托著香腮,出神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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