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貨】
清晨
邊關的天總是亮得很晚,先是幾聲雞鳴,隨後又是其他家禽窸窸窣窣的聲音。
村子很新,似乎是才建起不久,村口卻豎著一塊陳舊的牌子:蘭溪。
據村中長者所言,很久以前開始他們的生活便是這樣,若不能在一處長久停留,那便四處為家再落地生根。
隻不過村名從未變過。
且說村子裡近來生活條件比起往常已是大有提高,互市參與多次之後,村民們便漸漸摸索出一套自己的門道。
打獵、製肉、包裹、運輸、分賬均由不同的幾人負責,因此不至於做什麼事都需要全村出動,眾人手忙腳亂毫無頭緒。
藉著熹微的晨光,阿泰又一次將打包好的貨物裝上驢車。望著布袋上印的兩個小字,不由自主想到蘇筱青曾在村中與大家忙碌的場景。
最後一次見她是她從地窖中爬出來後,興許那晚的情形冇有人再願意回憶。彼時血、淚、塵土都狼狽地粘在她的臉與手指上,現在的他隻勾唇淡淡一笑。
阿泰曾對她感到好奇。
似乎她天生便能吸引人的注意,他曾問過自己為何對她會有這般的在意?也曾試著想透那難以言說之情,更像是帶著一種在世間遊曆時看見稀奇之物的眼神。
而後他不願細想,悄然釋懷。
他發現蘇筱青在那人身邊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每日擦肩而過的人何其之多?光是一次互市便要遇見上百人,每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精彩,難道就要像步入花叢中將每一朵都摘下?
他輕輕搖了搖頭,人隻能有一個選擇。遇見的時機不被緣分二字眷顧,於他而言錯過便也是錯過了。可於她而言興許自己隻是一介過客。
與蘇筱青相識久後很難不被她所打動:一些純真與狡黠,一些爛漫與堅守,還有時不時冒出的鬼主意與魄力。
他望著廣闊無垠的天空,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人。他雖不懂,卻莫名想到大延人常提及的太極八卦。
蘇筱青怎麼會隻有黑白兩種顏色?
當他看見她的時候,她是五彩斑斕的。
背後小雨的招呼聲拉回了阿泰的思緒:“阿泰哥哥,你這麼早便走了?”
阿泰看了看小雨手中握著一把竹劍,笑道:“你不也很早?這麼早就跑去後山練功,小心看不清濕滑山路,在山上摔個屁墩兒。”
拓跋月與蘇筱青自原村失火那夜後便冇有再回來過。
想來他們也有要處理的棘手麻煩,他按原先拓跋月那把竹劍的模樣照葫蘆畫瓢又替小雨做了一把。
雖然形狀已經極為相像,卻好像還差了些許東西。
小雨仍對兩人念念不忘,看來不止他一人記得。
小雨不好意思地將那把竹劍藏至身後:“像我們這般習武之人……纔不和你計較。對了,你去互市之後記得再打聽打聽他們……”
小雨冇有像其他小孩不依不饒地問哥哥姐姐去哪兒了,隻是每次阿泰負責將貨運至互市之處小雨都會有意無意地羞赧提到。
“他們”這二字更是模棱兩可。
想來也是,若認真問他是否想念那對哥哥姐姐了,小雨大抵會鬨著跑開。
空中的氣溫比起冬日已漸漸回暖,住在山中之人日子久了,便養成動物般的敏覺。
村中馬上就要開始忙著做新的耕種之事,阿泰不禁想到往後在互市還能做些什麼呢?
坐上驢車,鈴鐺隨風聲與車輪滾動而發出叮噹聲響。
又是一段長長山路。
見遠處又走來阿泰的身影,小吏感到陣陣厭煩。
互市新開,朝中令下增配人手管理,此處集市攤位皆由他來安排,哪輪得到這山民來對自己這般放肆?
此人上次即使在一偏僻角落都賣得不錯,小吏腦中便想琢磨些新由頭來刁難這看似愚笨的山民。
正在盤算著先將人攔下,小吏便看見班頭快步走到自己麵前,對自己的腦門重重一拍:“愣著作甚麼呢?”
小吏回過神來,忙慌道:“班頭我跟您說,這人……”
班頭又拍一下,厲色道:“我叫你就是因為他,你這冇眼色的東西。此人前來互市是給專人供貨,是琅華城裡的大人!你在他跟前攔著做什麼?”
“啊?您看這……” 小吏茫然不知所措。
班頭無暇多管,越過小吏身去走至阿泰麵前,虛牽一把驢車已然笑道:“聽聞您喚作泰哥?此處已安置妥當,可要我等幫您卸貨?”
阿泰回憶起上次來自己攤位前,那名叫夜鎔之人說的話,想來也知他所指的買賣便是這一車肉貨,並未太多驚訝。
稍遠處集市攤位旁,已有幾輛貨車等待自己將肉貨卸下。
班頭在小吏們的小腿肚狠狠踹上一腳:“快去幫泰哥的忙。”
阿泰隻淡淡道:“不用。”
若真要細看,阿泰還比眼前這些小吏身材更高大寬闊,於是三兩下便將肉貨輕鬆卸下。
少頃,幾輛貨車遠遠駛去,阿泰看著手中沉甸甸的一袋碎幣。掂掂分量,比往常來互市時拿到的還要多。
夜鎔不知從哪處走出,似是有話要對阿泰說。
阿泰大概已猜到幾分,能讓小吏們的班頭恭恭敬敬的必然是與掌管互市者有關聯之人。
他雖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卻可憑本能猜測得知,這般低調又神秘的形式作風,隻可他想到一個人。
像他們這樣的人擅長分辨出自己的同類。
阿泰率先開口道:“琅華路遠,你這般奔波確實辛苦。”
夜鎔雖沉默卻微笑著低頭,長靴踢起一些砂礫塵土,灰輕輕飛揚。
阿泰又在夜鎔麵前掂了掂錢袋,誠然道:“村子剛建,處處需要用錢,幫我們省了些麻煩,也不用我再一趟趟跑互市來吆喝,多謝了。”
夜鎔並未立刻應答阿泰的感謝:“聽主子們提起過你,三言兩語便能想象到你是何模樣,果真與我想得一致。”
阿泰疑問道,黝黑的麵板旁編束的長髮被風沙吹拂:“什麼模樣?”
夜鎔望著遠處沙漠與天空的交界:“江湖兒女,愛恨分明,爽朗遼闊。”
阿泰笑而不語隻當是謬讚。又問:“找我們蘭溪村何事?你的主子們……尤其是她,又想到了什麼新奇點子?”
夜鎔似乎疲累地歎了口氣,無奈道:“以前還能說是新奇,這次不如說是大膽。”
阿泰被逗樂,素日麵無表情此刻卻勾起一絲笑容。難得聽到蘇筱青的訊息,好奇道:“說說,還能有比她年前冬天更大膽的事?”
“這……她說暫且保密。”
阿泰知趣地不再追問。
夜鎔拿出一袋錢放入阿泰手中:“他們中一人想同你說,聽聞李婆婆提起過你們善種棉花,若村中還有多餘,請你下次帶來。此外,今年煩請多種一些,收成之後棉花和棉布她全要,這便是定金。還有——”
夜鎔將另一細長錦袋掛在阿泰肩上:“另一人道這是他給徒兒的東西,辛苦您代為轉送。”
雖用錦袋套著,卻不難摸出其中一把短小寶劍的形狀。
阿泰心下瞭然,回到搬空的驢車上準備返回村中,臨走不忘道:“這徒兒想他們得緊,若得空便來村裡看看。”
夜鎔淺淺作禮,隨驢車行駛,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直至最後一陣風沙將二人模糊的身影吹散得消失不見。
春日的夕陽不算濃烈,隻如火的焰心淡淡金黃,大漠難能可貴地顯現溫柔,不知是否為它原本的樣子。
“江湖兒女。”
阿泰默唸,趕車的手愜意架在盤起的腿上。他少見地從這兩人身上感受到常人不曾具備的東西,但那是什麼呢?
阿泰望著眼前的路,又想到江湖兒女,可有再見麵的那天?
裝滿肉乾的貨車在驛站停下,隻換人換馬便能繼續趕路,抵達琅華時,袋中的香味久久未散。
蘇筱青探頭聞了聞,這香味如此熟悉,在大延的任何一家食肆店中無可比擬。
貨袋已按種類分門彆類排放整齊,她甚至彷彿能看到這些分彆出自誰家之手:老烏阿伯家的燻雞、金花大嬸家的香腸、還有香雯嫂子家最難以忘懷的小肉乾。
過年了,小雨怕是要長高些。香雯嫂子第一次在互市中換得的新布可有變成他們身上的漂亮衣裳?他們如今過得好嗎?
扭頭對拓跋月道:“哎對了,你這次送的那把劍……”
拓跋月似是看穿蘇筱青的心事道:“放心,特意做得比之前大了些,這次夜鎔會帶給阿泰。”
蘇筱青又道:“還有……”
拓跋月像是要堵上蘇筱青的嘴巴:“劍譜我也畫了一本,他應該能看懂,若是不懂也有阿泰在身邊教他。”
他又在蘇筱青的粉唇上輕啄一口:“塗了什麼?一股果子香味。”
蘇筱青答:“以往日互市為靈感,又用邊關的配方,又加以水果的香味和城中女子們速素來喜愛的顏色,是不是很吸引人?
還有,我剛纔問起小雨你老堵我的話做什麼?小男孩的醋也吃?”
拓跋月笑著不語,隻在蘇筱青頸間啃一口便裝作若無其事。
店內小二跑來,遠遠稟報道:“明嬅老闆,咱們新來的這批貨剛剛便已按照您的意思擺放妥當。”
蘇筱青應和一聲,隻用手輕拍一下他。
貨架處,以娟秀字型將各類肉乾包裹加以標簽:
並加以標牌:
貨架一旁仍有大片空白,不僅蘭溪一家,其餘地方仍待其他琳琅滿目的商品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