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自“王妃”後門而入,旋動暗室某處機關,一條地下密道緩緩開啟。
最初重改這棟樓時,拓跋月尋來秋水苑的班主葉雨秋相助。來到琅華假藉此身份之前,葉雨秋曾是機關術一把好手。
蘇筱青亦提到,興許在人流最多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拓跋月並非坐以待斃之人,回到琅華除聯絡舊部,籠絡人手之外,他更需要從新組裝自己的左膀右臂。
好像回到了從前的日子,他明白有一些愜意的夢該醒了。
常常蘇筱青在樓中忙活時與即將走入暗室的他擦肩而過,見她回到琅華,又見往日好友,忙著自己所愛之事,拓跋月不忍去攪了她的一番好心情。
可每當想要開口說些什麼時,兩人已因距離太遠而張不開口。
拓跋月看了看窗外,他在地下密道與舊部談話時,與蘇筱青所身處的天色都是不同的。
幾人早已在密道中等候著拓跋月:“主子。”
拓跋月頷首:“之前所查之事如何了?”
名為夜銘的高個男子,將墨髮束成馬尾,襯得臉部棱角分明,他眉目澄亮,稟道:
“回主子,現募得三百餘人,多是遊走於西瑢、疏勒、鳴沙等邊緣之地的馬匪與逃兵,給我們兩月時間,可至千人。”
身形纖細卻極為乾練的女子名為青鳶。她髮尾斜搭肩背,長眼微挑,五官清冷,說話時極為冷靜:“眼下人數可觀,卻多是散兵遊勇,還需尋幾個沉穩能乾之人,興許要向外求助了。”
拓跋月眸色微斂,早知這是一趟渾水,他原下定決心不再沾身,卻不得不趟。
少頃,拓跋月道:“如此說來,你們心中已經有主意了。”
“不敢。”
青鳶遞上一幅小小畫像:“此女子身居琅華,開設一家小小茶鋪,手中卻握有邊關能人一本厚厚名冊,背靠之人亦無比神秘。就是……”
拓跋月臉微側,示意青鳶接著說下去,少見有青鳶欲說還休的樣子。
夜銘接過話茬:“此人名喚落娘,若有人相求願協牽線搭橋之事,她隻助男不助女。又言可每夜一更前去茶鋪找她,若是模樣端正又識趣的來者不拒,名為品茶。”
拓跋月聽罷冷冷笑道:“一更前去她的茶鋪?絕無可能。”
青鳶白了夜銘一眼:“怎麼我聽說,唯有梅家的【芸香樓】她是願意去的?你查的時候可有仔細?”
夜銘略作無奈模樣:“難道【芸香樓】主子就肯去了?”
青鳶雖行事極為乾練決絕,卻對男女關係不甚瞭解,疑問道:“那梅峰不是已有花魁夏菡了嗎?”
夜銘玩味:“他宅子裡都放了多少個了?況且落娘不是身後冇主,他們就愛這般又如何?你何須想要捋得那麼清楚。”
青鳶啐了一句:“呸,什麼臟地方,醃臢得很。”
夜銘並未反駁,隻笑著道:“是你還不太懂人。”
青鳶掏出藏在靴邊的暗器便要向夜銘飛去:“你就懂了?我看是你一更也想去品品茶吧?”
“與我有何相乾——” 夜銘想將暗器奪下,兩人卻發現拓跋月冷臉看著他們,從方纔起,拓跋月似乎心情便不佳。
兩人似是鬨夠,知道收斂,又低聲道:“主子,要幫您約個【芸香樓】的位置嗎?”
拓跋月微微啟唇:“這幾日仔細查查那落孃的底細,再定不遲。”
暗道一側的門微微合起冇有聲響,彷彿不曾有人來過。
宴席之日來得很快,夜銘和青鳶將帖子交予拓跋月。
前夜,“王妃”的一間密室,此處原先是拓跋月的茶室,因他曾經長居於此,又覺得那扇窗子留有與蘇筱青的記憶,兩人便商量著將這間房間保留,以作紀念。
拓跋月將帖子放於蘇筱青麵前,看著蘇筱青臉上的表情,不想卻對上蘇筱青淡淡的臉。
“什麼意思?” 從未聽到過蘇筱青話語中有著這樣的冷漠。
拓跋月解釋道:“我不想隱瞞,這些也都應該同你說明。你若是不想我便……”
蘇筱青擠出一絲笑意,道:“我想不想有什麼用?”
那天她其實聽到了,暗道門的一側原本她隻是想與他鬨著玩嚇他一跳。
過去日子的片段有些美好得如同話本中的故事,可事實卻像潑來的一盆涼水叫她清醒。
她能做什麼呢?她想到夏菡梅峰、想到皇後隱約提到衍帝眼神中的落寞、想到人們總笑談名利場中多的是身不由己。
那她呢?她做好這個準備了嗎?蘇筱青問自己,怎麼去在乎,為何要阻擋?
可她卻也知真正愛是卑劣的,無法與他人共享的。愛就是自私的。
拓跋月臉上多了幾分陰霾:“你不問問我去做什麼,有誰?你連這也不關心嗎?”
蘇筱青內心很是掙紮,說話間心如刀割:
“你我既選擇對方,又選擇這一條路,難免需要應對各色人等,若在乎這個那個,難道白白等著拓跋玨攻進琅華,我們自尋死路?”
她突然想到曾經聽到的那句“為了達到目標,不論用什麼方式都可以”怔住半晌。
他們已經到了這個的地步了嗎?
拿到請帖後,拓跋月便不想去了。
這幾日他已派夜銘與青鳶查到些眉目,此事仍有彆的處理方式,隻不過要花的力氣更多些。
他不在乎,縱使步步維艱,他仍記得在山裡的那段時間,他向她保證以後隻有他們二人。
可是她說的那番話卻叫他心疼又憤怒,她為什麼總覺得可以把他推出去,難道他就那麼廉價。
像是做最後的嘗試,他輕輕捏住蘇筱青的下巴,就像她曾經對他做的那樣:“那宴席魚龍混雜,我再問你一次,你若是不想讓我去,我便不去。”
蘇筱青隻是冷臉扭頭,不作回答。
他自覺嘲諷,緩步轉身,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一步,兩步。
他要離開了。
蘇筱青緩緩閉上眼睛,怒意燒到雙眼通紅。可是拓跋月從今日開始真的能夠接受這樣的日子,他和彆人又有什麼區彆?
“喂——” 蘇筱青撿起拓跋月方纔放到她眼前的請帖,厚厚一本,題字【芸香樓】,蘇筱青看著怒火又添幾分。
拓跋月回頭,請帖精準無誤地砸在他臉上,其實蘇筱青扔的速度比起習武之人還不算快,可是他也不想躲。
如果蘇筱青覺得他在逼她,他也會大方承認。拓跋月不想要蘇筱青給他明媚、溫柔又包容的愛,這些她也給了彆人。他開始變得貪心,不要彆人也擁有的東西。
他想要她無法給彆人的陰暗,就像他曾經將最不堪的自己交給了她。
或者說,他現在已不滿足於她的救贖,他想要她毫無保留的東西,即使那不是被世俗所認可的,那也是愛。
帖子的尖角在拓跋月的前額劃出一道血痕,銀灰色的髮絲貼著傷口,按他大大小小的傷口來看,這算是極輕的一道。他眼神中帶著一絲得逞。
這段日子他們總是在忙活各自的事,想與她親近,她都淡淡的。眼下她少見反常地動手,倒讓他無端感到愉悅。
她還是在乎他的,對嗎?
對嗎?
拓跋月又用手指將的血痕抹去,輕聲笑了笑。
“你有病是嗎?” 蘇筱青想去找手邊其他東西,卻已扔無可扔,見拓跋月這般表情更是有種被戲弄的憤怒:“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拓跋月冷冷道:“我隻是想要你在意我。”
和那夜在山坡上一樣,蘇筱青無端生出一股力氣,走上前去擰住拓跋月的衣領,隻不過和那夜相比,她現在是清醒的。
“那如果不考慮彆的,你想要做什麼?現在就你和我,冇有人會聽見。”拓跋月在蘇筱青耳邊低語循循善誘。
蘇筱青撿起地上的帖子,舉到拓跋月的麵前:“【芸香樓】有她的席位,數千延幣一張對嗎?”
隨即她將那請帖一片片撕了個粉碎:“這票價我幾日便能賺回,你若要再去,我請你去啊。”
怎奈拓跋月隻玩味地看著她,嘴角微勾,絲毫冇有怒意,笑道:“有魄力。”
蘇筱青微怒,聽不出他話裡的真假,倚在窗台旁:“你少在那兒……”
話未說完,已被拓跋月從背後環住,他左手握在蘇筱青的下巴與喉之間,將她錮在懷中時右手扶著窗台的欄杆:
“從前你有時在大堂,有時上街,我便這樣在窗側留一道小縫,想著興許便能看見你呢?那時我便想……”
“停停停。”蘇筱青迫不及待打斷拓跋月:“便想什麼?好奇怪啊你。”
“奇怪什麼?”他的眼神又變成小狗模樣:“想哪天能開口同你打個招呼,我們簡單問候也好。”
同樣無法辨彆真假,蘇筱青隻當聽進一半。
如此曖昧的姿勢,拓跋月又將手挪到了蘇筱青楊柳般的腰肢之上,盈盈一握,他在她耳邊道:“從未在你身後扶過你的腰,真細。”
“你……”蘇筱青隻覺心跳漸漸加快,想不到他竟也會說這樣的話,這般。
又見他腕口處的疤痕,初見時隻覺心疼,現在卻覺得好似璞玉蒙。
過去是誰傷害了你?在你身上留下這樣的印記?那時的你痛嗎?現在你還會在意過去嗎?
蘇筱青少見地將他的腕處拿起,近乎下意識地輕啟朱唇,舔弄那塊疤痕。
拓跋月瞳孔一緊,如深海般的眼瞳在夜晚似是要掀起波浪。他輕歎一聲,隻暗自慶幸她這般嬌憨又不自知的模樣對他來說已足夠動人。
抬手運功,一陣急速氣流將門窗瞬時緊閉,他將雙手重新放回她的腰肢上,近乎暴戾地去尋她的衣帶。
就在曾經的這扇窗旁,他竟比竹居那夜還急。
蘇筱青竟也不想反抗,她看多了他羞怯、靦腆又萬般心疼的模樣,現在的冷峻更像她剛認識的他自己。
夜漸漸變深,無人知曉的密室中隻剩下一屋旖旎。
【芸香樓】中的宴席如常。
席間的落娘坐下後更添幾分濃鬱的脂粉香氣,叫人彷彿跌入亂花叢中尋不到方向。
夏菡隻端坐在席間,像安靜不語的潔白瓷瓶,相比之下落娘更像一朵花枝濃鬱的牡丹。
見狀,夏菡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的眼神。
店內小二跑至梅峰耳側簡略耳語一番,隻道那位神秘公子今日告知無法前來。
其餘賓客竊竊私語,還有落娘到場卻有空位的席麵?
落娘端起酒杯不以為意地飲下一口,眉眼微挑,烏黑的捲髮肆意蓬鬆,其間插著的豔紅花朵,卻像浸了毒般危險。
落娘輕笑一聲:“什麼神秘人物?趕明兒我親自去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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