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立春一過,積雪便化了,琅華的灰塵少,雪變作幾灘清水,如雨般順著各家屋簷滴下。
琅華城內
“紫玉!紫玉!”
民宅前,梳著兩個圓圓髮髻的女子喊聲清亮,雖迫切,卻十分禮貌地敲著木門。
木門被推開,一較為年長的婦人欣然笑道:“哎喲白桃啊,又來找我們家紫玉?”
白桃點了點頭,臉頰如初春花苞般的粉色,穿著件杏子紅棉襖,顯得俏皮得很。白桃的兩隻腳微踮:“大姨新年快樂!紫玉她好了嗎?”
紫玉孃親回頭看向屋內,又拿了幾塊早上剛做的鹽酥餅塞在白桃手裡:“她就快好了,勞你等等。”
“大姨彆這麼客氣,我今天要和紫玉上街呢,拿不了這麼多。” 白桃隻留下一塊鹽酥餅,輕咬一口。
“來了來了……” 說話間紫玉掀開屋內簾子走了出來,隻見她一頭烏黑長髮披在肩頭,一根淺紫色髮簪作為裝飾,看起來十分嫻靜。見到白桃後,卻極為親熱地摟住白桃手臂:“娘,我們上街了啊。”
紫玉孃親應了聲好,又笑道:“你倆過年之後便又要大一歲了,怎麼還和小時候那般一樣?”
話音未落,兩人已小碎步跑至琅華街上。
且說前些日子“王妃”門前幾串劈裡啪啦的鞭炮響起,傳聞中的“王妃”終向大家揭開其神秘的麵紗。眾人早就聽聞城中已有人在“王妃”那處訂貨,“王妃”便能送貨上門。又有傳聞說“王妃”內裝修得極為新奇,均紛紛欣然前往。
“誒,你說這‘王妃’中都會賣些什麼呀?” 一路上,紫玉問身邊的白桃。快走近“王妃”,白桃都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雖說和【琉夜閣】相似,卻多了不少其他西域好物呢!聽著這名字就覺得很好用。”
“除了大延之外的好物嗎?” 紫玉答:“聽我爹孃提起過,從前我家祖上跟過船,雖然每次時間比較久,但都能帶回來些好東西。”
“唉,現在再說這些有什麼用嘛……”白桃微微歎氣:“都禁海那麼那麼久了,不然就指著你來給我帶些新奇禮物了。”
紫玉伸手要去刮白桃的鼻尖,被白桃笑著躲開,一陣春鈴般的笑聲。
踏入“王妃”門檻,一豎排草編籮筐放在腳邊。籮筐設計得能挎於手臂上,極為省力。
小二為眾人解釋道:“各位顧客,且拿著這籮筐,在咱們店內看上什麼便放進去,最後一塊兒去賬房那兒結算就行!這籮筐便是送給各位的,提著東西更方便。”
紫玉和白桃一人拿過一隻草編籮筐, 隻道“真是新鮮!” 便在店內左顧右盼地逛起來,店內縈繞一股茶香、花香、藥草香氣,與琅華大街不同,使人漫步其中便心曠神怡。
“香茶”區,牆麵打造為貨架,羅列著大小不同且形態各異的茶罐,標簽上以小楷寫著:“夢裡踏雪”、“雲霧山巔”、“塞外紅嶺”,不僅名字好聽,更有幾種品類無人在琅華內品嚐過。
“浮生”區則是高低錯落的竹製展櫃,陳列之物皆是生活所需,又彆有意趣:
造型如玫瑰花般的香皂放於瓷碟上供人嗅聞,包裹好的香皂已在瓷碟後整齊排列、一盒盒香味特殊卻不會過於濃鬱的熏香,又以大延人熟知的二十四節氣命名、其餘更有造型精巧的小物。
紫玉和白桃感到新奇,忍不住拿在手中端詳。
沿著木梯緩步而上,視野愈發開闊,使人忍不住心生期待。
“玉容”區的香膏脂粉以不同字號分類擺放,兩位女侍備著小木棒,若有需求便會仔細挑上一些給顧客試用。
不僅有琅華中為人熟知的老字號,亦有登高樓【花顏妝】的一席之地,還有從邊關運來的,混合蜂蜜與羊脂的潤色霜。讓人驚喜的是,各個字號旁擺放著一套套錦盒,集聚各個字號的王牌,名為“四季妝匣”。
白桃驚歎道:“天哪,拿上一盒,塗臉的玫瑰露和香膏、打理長髮的茉莉頭油、桃花口脂、還有冇見過的手霜都搭配好了,豈不讓人省心?我都想買了!”
紫玉的心思更為細膩,拿起一盒端詳:“隻怕是往後琅華內,這便要是送禮的炙手可熱之物了。”
幾層內走上一圈,兩人的筐內放入不少東西,待於賬房處結賬後,小二在兩人筐內各放上銀色鑲邊的貨單:
“姑娘們若是今日買完覺得喜歡,日後便可在單子上勾選。若是無人幫忙跑腿,也可同我們的貨郎說,每條街上都有,可以讓貨郎捎給您。”
紫玉感到不可思議:“你是說,將這訂單告訴貨郎?滿大街的貨郎也是你們‘王妃’的?”
小二嘿嘿一笑:“自然不是!不過與貨郎合作,大家都方便嘛!”
纔出“王妃”大門,又見街對麵【登高樓】人湧動。白桃亦感到興致勃勃:“好久冇瞧見【登高樓】這麼熱鬨了!”
“哎——” 紫玉提醒道:“是誰守歲那天下午說擔心自己肚子餓,拉著我來【四季如春】買團團圓圓包呀?”
“走罷走罷——” 白桃微微鼓嘴不願承認,拉著紫玉又快步往前:大堂內的攤位已然撤走一些,眼前開闊又明亮,不同的是大堂一改往日風格,似是像在……西域。
身著異域服飾的人告知來客,歡迎諸位在【登高樓】的大堂來一場西域之旅,菜牌與選單已說明,這幾日能在樓內嚐到肉串、饢餅、奶茶。
而後絃樂聲漸起,舞者頗具風情而不媚俗,讓人宛若置身大漠古國,望見長河落日,與街對麵的“王妃”遙相呼應。
人群中,大家紛紛交頭接耳,隻道少見城中兩處商家會願意合作,以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祝府少爺暫離琅華,蘇姑娘下落未明後,似乎這薑姑娘把【登高樓】顧得也很不錯,而後又來這“王妃”的明嬅老闆,可稱雙壁。
一人不禁感歎:“我現在看呐,琅華街就好像一個戲台,人來來去去又更迭不變。你數數這都多少地方了?【登高樓】、【芸香樓】最近又活泛了,【琉夜閣】倒了,又來個‘王妃’,總有能將戲唱好的人。”
“可不。” 另一人迴應:“往日冇這麼熱鬨,不過你得想,這也就是在琅華。現在傳聞國庫空虛,琅華經得起這般折騰,彆的地界兒可說不準了。再說,過個幾年,不知道又是誰在這兒唱戲嘍!”
紫玉和白桃隨著人群走動,聽到此番交談,雖不太明瞭,卻也微張著嘴巴怔住。
離開【登高樓】後,覺得時間過得飛速,細想各中細節又覺得極為漫長。
紫玉這次率先對白桃開口道:“今天這麼一逛,突然覺得琅華不大,也想去外邊看看。”
白桃不置可否:“我連琅華城都冇離開過,外邊……是什麼呢?”
紫玉自覺無法回答,又道:“你有冇有想過我們未來會是什麼樣?”
“想過啊。” 白桃摟過紫玉的胳膊:“我們還是會和現在這樣,一人拿著一個籮筐,在街上走唄!”
“哎呀,我是在問其他的啦。不過你說得也對……”
夕陽中的長街上,兩人的聲音漸漸傳遠。
邊關
又是一次互市
各攤主抵達攤位後,忙著卸驢車上的貨物時,仍要和集市上的幾個新來的小吏陪著笑臉。
一位在袋中裝滿黃楊木梳,留有山羊鬍的貨商在小吏的腰間塞入一把貨幣,小吏目不斜視,拿起手中的棍兒指了指集市人流較多的攤位:“你去那兒。”
貨商彎著腰,大做感謝手勢,下巴捲曲的山羊鬍隨著道謝聲而顫動。在攤位坐下,鋪開一層羊皮,叫賣聲不斷,片刻間就被聚滿了人。
掏不出貨幣的其他攤主個個在小吏前排隊,等待小吏分配他們所對應的攤位,大多是一些邊緣角落,鮮有人流經過。雖說賣得不多,也能比從前困在山裡和村裡要好上一點。
麵板黝黑的青年身材精壯,小吏走到他跟前示意,青年搖了搖頭,意為冇有多餘的貨幣上交,小吏不耐煩的發出嘖的聲響。
青年抬頭,一雙烏黑的眼睛同樣亮得驚人。
小吏注視著那雙眼睛片刻,將厭惡神色微微收起,卻依然端著官威,指了處集市邊緣的尷尬位置:“喏,你去哪兒。”
青年自顧自地走向那處,將身上揹著的兩個沉重又巨大的包袱卸在桌上。包袱開啟取出,大中小袋分門彆類地擺放至攤位前。
小吏遠遠地望去一眼,嘴裡輕輕啐了句:“什麼破爛玩意兒。” 又見眼前另一賣彩繩女子的窘迫模樣,指向另一塊不擋風的地方,聲音不禁又提高幾分:“去,你去那兒!”
見青年又主動與彩繩女子換地兒,小吏不禁覺得好笑,朝那方向喊了句:“你清高什麼?一會兒賣不出去自有你哭的時候。”
但極為奇怪,待時間一到,前往互市之人增多,青年攤位前的人隻增不減,小吏雖說是在互市之內巡邏,內心隻道奇了個大怪。
“是這裡吧?” 一人問道。
另一人點頭答:“聽隔壁村的介紹了,就是這裡,就是這裡。香著呐,過年冇買真是可惜了!”
再抬頭青年攤位已擠滿了人,將青年寬闊的身形都完全擋住。
一人撥開熙攘的人群來到青年攤位前,他身著衣物不像此地居民,料子看著也不便宜。
此人看著冇有惡意,不像貨商,倒像是哪處人家辦事兒跑腿的。
阿泰抬眼,手中遞貨收錢卻不曾停下,如今也利索得很:“要什麼?”
那人介紹自己名為夜鎔,又道:“我家主子托我傳句話,有樁買賣想和您做。”又順手指了指攤位之物。
麻布小袋,配有抽繩,透過布袋卻能聞到絲絲鹹香氣息。與這裡所有貨物不同的是,袋上赫然印著兩個小字:
蘭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