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鋪】
【登高樓】二層
窗台裝飾成雕花紋樣,光影流轉時,木地板對映的鏤空花影也隨之移動,似暗香浮湧。
二樓窗台側
薑管家拉著女兒薑婉站於走道一旁,低聲嚴厲道:“你可知我帶你來是為了什麼?”
薑婉低頭不語。
“你不是從小就說傾慕少爺?老爺定下婚約的那日還在房中偷偷哭了一夜。”
隨著薑管家步步緊逼,薑婉緊攥袖口又來回拉扯。
“唉!你這般磨磨蹭蹭,何時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遂全家之願?”
薑管家失望地大歎一聲,又重重拍向窗沿:“眼下蘇姑娘確診難有子嗣在前,她又與少爺寫下和離書在後,我們無須顧慮太多。
但她似乎真有協助老爺打理生意之才,你還不學著些?是想日後她將祝府家業一點點接了去,還是與少爺日久生情?”
“爹——” 薑婉一時情急,裙襬不慎被腳踩到,沾上幾許鞋底汙漬。
“急有什麼用?急便快去做!你想讓家中下半輩子過何等日子?” 薑管家繼續敲打。
“你娘體弱,你弟平兒過幾年也要成親,家中得靠你幫持著。你自己的婚事又作何打算?女兒啊——”
薑婉沉吟片刻道:“婉兒明白了。”
二樓窗台下隱約傳來蘇筱青與幾人的歡聲笑語。
南宮璃與南宮綺拿著被丟出的行囊暫時無處可去,蘇筱青順勢道不如隨她回樓裡,有要事相談。
念及祝禦庭平日喜愛讀書,與南宮兄妹這般遊曆山水且飽讀詩書之人定然投緣,蘇筱青便喚人邀祝禦庭同來,薑婉亦隨後在大桌旁坐下。
大家圍著一圈,可謂人數眾多。
南宮綺問道:“蘇姑娘,現在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們了吧。”
蘇筱青取來上次祝禦庭畫的【登高樓】兩張圖紙,在大桌上鋪開:
“我這幾日踏遍琅華街,發現茶攤居多,卻冇有飲子鋪。咱們樓裡花茶雖香,卻對養生冇什麼功效。不如將一樓稍加改建。”
蘇筱青在圖紙上大致比劃:“自大堂內向外拓出一塊小地方,你們可以賣奶茶哦不,養生飲啊。
平日大家都是找不同的醫師開方子,更要買藥材回家自行熬煮,如若直接上街買現成的豈不方便?
例如大家走累了或一時興起,就可以買到想喝的或適合自己的。”
南宮璃麵無不悅,卻正色道:“師傅叮囑我們回到琅華,是為開醫館行醫。”
蘇筱青問:“你們這般堅持,可是為了心中所願?”
南宮兄妹點點頭。
蘇筱青道:“我雖初來琅華,卻也知地價不菲。這點興許你們遠遊在外的師傅尚且未聞。你們既已到此,應當先謀立身之計纔是。”
兩兄妹默然無言。現下他們囊中羞澀,師傅不知如今琅華地貴亦是事實。
眾人靜默間,祝禦庭緩緩執筆在圖紙上畫一個圈:“此處不錯。有個折角,還正對著岔路街口,來回過往的行人也多。”
蘇筱青明白祝禦庭之意,接著道:
“一樓這處的部分牆壁砸去,建成對外展示的樣子,隻留下擋板和櫥櫃。最好不會妨礙酒樓中小二往來奔走,也不會影響賓客們用膳。
至於這奶茶哦不飲子鋪嘛,再隔一方靜角,可貯藥又可把脈,你們看看可好?”
蘇筱青使個眼色:“一半賣飲子,一半給你們看診。地方不會特彆大,但你們尋常行醫絕對夠用。”
南宮綺轉頭去看南宮璃,眉眼中藏不住驚喜。
蘇筱青又道:“你們從柳老闆娘那兒搬出來後,身上的盤纏還能支撐多久?可曾細算?”
南宮璃窘迫道:“這……”
“怎麼辦啊,祝少爺?” 蘇筱青佯作困擾地看向祝禦庭。
不得不說,祝禦庭和南宮璃站在一起看起來甚為養眼:
一位是英氣少爺,一位是溫潤公子。
再者二人經過短暫交談便覺對方是不俗之人,有惺惺相惜之意。
“你們先前的租金幾何?在【登高樓】減半,先攢下些積蓄罷。” 祝禦庭對兄妹二人道。
“兩位,不如先留在我們這裡安頓。”薑婉見狀一同起身安慰。
好言一句三冬暖,更何況現下【登高樓】願意對南宮兄妹二人施以援手。兄妹本漂泊無依,聞言心下一熱。
二人明白,目前飲子鋪的事八字還冇一撇,對方便願意劃出一塊地方支援他們已是額外的照拂。
“筱青姐——” 南宮綺靠在蘇筱青肩頭,哽咽道:“我一定要把你治好……”
蘇筱青聞言如五雷轟頂,直喊:“彆管我彆管我!” 紅糖與冰粉連忙伸手阻攔。
隨即蘇筱青道:“你們隻管答應三件事即可。”
兄妹二人立於桌邊,認真道:“願聞其詳。”
蘇筱青低頭剝弄指甲:“第一,便是製作的飲子要絕對安全,夥計們在熬製時需要你們加以留意。”
“蘇姑娘大可放心,我們所製的飲子一定會仔細著。” 南宮璃道。
“第二,倘若將來你們要離開這裡開更大的醫館,當然你們一定會做到,能否將方子留給我們一份?便算是對我們生意的支援。”
南宮綺一拍手:“無妨,本來也都是簡單方子,無甚秘傳。如若大家都會喝我們的養生飲,我們還求之不得呢。筱青姐,速速說第三點吧。”
“第三,至少有一款飲子要加牛乳,求求你們研製。” 蘇筱青眸光顫顫,似地動山搖:“你們可知我有多久冇喝牛乳茶了嗎?”
南宮綺為難又羞怯道:“筱青姐……但這裡是大延,牛乳價格甚高,隻宮裡常喝。不過師傅曾說草原那處能輕易買到,可是西瑢與大延素不通商,恐怕你很難喝到了。”
祝禦庭在一旁好笑道:“怎麼,宮裡的東西你都想喝?這可不興惦記。”
蘇筱青飛他一眼,又坐回椅子上微歎:“既如此隻能罷了……”
正值蘇筱青失落之際,祝禦庭將她拉到【登高樓】門外:
“方纔我未曾多想,隻覺與南宮兄妹投緣,租金確是誠心減免。可是若生意不好怎麼辦?還有一樓鋪子改造,你有何想法?”
蘇筱青答:“這鋪子改造我不甚熟悉,不如你去尋樓內其餘人等問問,曾經是如何施工的?
裝修期間倒好說,琅華哪家布莊的花樣較為好看?所在之處告訴我即可。”
祝禦庭展開摺扇,扇麵畫有大片墨竹,看著清雅出塵。他邊扇風邊問道:“你又要去布莊做什麼?”
蘇筱青繼續低頭擺弄自己的指甲:
“哎,這個簡單。往年商圈鋪麵翻新便掛上絹布作為遮擋,繪上好看的圖樣再寫幾句神秘標語,過往人群自然好奇。至少琅華尚無此例,大家肯定覺得新鮮。”
蘇筱青接著打算:“待我買來布匹再擬些句子,還需勞煩你幫忙書寫和作畫。”
“哼。” 祝禦庭得意地給自己扇風,又閉眼慢條斯理道:“拿出點求人的態度來——”
隻覺手中一空,蘇筱青已迅速合扇在他額前輕輕一叩,腦門微痛。
“祝老爺都和我說了,論年齡你尚且比我小上兩歲吧。求什麼求?這不是你自家的生意?”
蘇筱青端詳摺扇:“不過這扇子……”
“想要這扇子?”
“纔不是,你送給南宮璃還差不多。”
蘇筱青悠悠道:“你們書生喜歡的東西我纔不感興趣,不過倒是提醒我——裝修的這幾日可以去山上砍點竹子。”
“要竹子有何用?” 祝禦庭不解。
“也許有用呢。” 蘇筱青思索一番後笑道。
轉身走回【登高樓】,蘇筱青發現薑婉似是在等著自己,笑道:“婉兒姑娘,有什麼事嗎?”
薑婉看起來溫婉若水,今日她梳著單螺髻,僅一根碎彩石髮簪作為點綴。身上是一襲杏花淺黃裙,行若扶風又娉娉婷婷。
“起先蘇小姐一直低頭擺弄手指,我猜興許蘇小姐長了肉刺或指甲傷了,便想來給蘇小姐看一看。”
薑婉將蘇筱青手指托起,蘇筱青隻覺薑婉的手指冰冰涼涼。
“呀,真的。” 蘇筱青瞥見指間有一根不太顯眼的肉刺。
薑婉拿出一把極小的剪刀,輕柔地將蘇筱青手上的肉刺絞去。
“這下好多了,謝謝你。” 蘇筱青甩甩手:“方纔看見婉兒姑孃的指甲甚為好看,是你自己染的嗎?”
“嗯……” 薑婉羞怯地將雙手收起,藏在背後:“拿花泥染的,不過自己覺著好玩罷了。”
“做得如此好看,改日我定要請教你。” 蘇筱青大方誇讚,念及還有南宮兄妹飲子鋪的事宜要忙,便先行離開了。
薑婉迎麵遇上從門口走回來的祝禦庭。
“怎的還冇走?” 祝禦庭問。
薑婉點了點頭。
祝禦庭望見天色漸晚,夕陽餘暉如天際一道殘紅:“待會兒府裡的車便來了,一同回去吧。”
薑婉淺笑道謝:“還記得兒時和少爺小姐們做遊戲。中秋那次我和少爺貪玩在街上迷了路,最後仍是少爺帶我回到祝府。”
“都是兒時的事了。”
長街儘頭,馬車緩緩駛來。
祝禦庭走至一旁便於上車的空地。
他神色淡淡,先扶著薑婉踏上馬車:
“兒時的你不似現在這般拘謹,亦不會總叫我少爺。”
“大抵是吧。” 薑婉答:“興許我們都與曾經不同了。”
“你覺得改變不好嗎?”
馬車漸漸駛遠,祝禦庭看著還在【登高樓】中那個輕盈翩躚的身影:
“現在我覺得有改變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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