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
直至【登高樓】午時的鐘聲響起,蘇筱青才驚覺自己已全神貫注地忙了好幾個時辰。
樓內共五個大平層。
光是大廳、各個包廂、廚房、賬房要細細盤算都得花上好久,一上午僅夠摸個大概。
夏日悶熱,整棟樓雖然裝修得古樸華麗,可在蘇筱青看來與蒸籠相差無幾。
樓外琅華街上的情況更不必多說,蘇筱青不禁開始思考:花上一週時間能否將整條琅華街研究透徹?
為了與掌櫃、賬房、大廚及一眾夥計熟絡起來,蘇筱青午時特意走去琅華街上的點心小攤為大家換換口味,一人一塊香軟米糕,權當作點心。
期間,薑管家帶了自己的女兒——薑婉來到【登高樓】,說是且讓薑婉跟著蘇筱青和祝禦庭一同學習打理,蘇筱青無暇顧及,暫且應下。
正欲小憩,紅糖與冰粉帶著做好的冰楊梅湯從祝府走來,眾人頓時覺得暑氣全消。
“走。” 蘇筱青挽住紅糖和冰粉兩人。
兩人齊聲道:“蘇小姐不吃點東西嗎?”
“哎呀——” 蘇筱青拿過一杯楊梅湯:“一忙便冇了胃口嘛,不如咱們出去逛逛?”
在蘇筱青看來,瞭解當下的情況比徒自忙活更重要。如今來到大延琅華,更是要將街上的每間鋪子和每種營生都摸透。
一腳踏出【登高樓】的門,發現街對側有處空關的建築,想來它的地理位置極佳,卻看起來略顯陳舊,門可羅雀。
“奇怪。” 蘇筱青暗暗道一句。
紅糖與冰粉兩人回頭:“蘇小姐怎麼不走啦?”
“這麼好的鋪子冇人承接?”
“鋪子的好壞我們倒瞧不出來,不過這地方確實空關已久。” 冰粉答。
紅糖接道:“自老爺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後,此間極少有人做得紅火。”
蘇筱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琅華街一圈走罷,三人後背的汗水已沾薄衫。
“對了。” 蘇筱青用手給自己扇著微乎其微的風:“此地首要商街稱為琅華街,一旁那些側邊的街道叫什麼呢?”
紅糖探頭,答:“這條喚作瓊琚巷。餘下的有些名字較為儉樸,有的索性便不取名字。”
“我們去那邊看看。” 蘇筱青拉起紅糖和冰粉。
“小姐——還得走啊——” 兩人有氣無力道。
瓊琚巷一處,十餘人圍在一起,似是有人在起口角之爭。
蘇筱青心下好奇,打算去看看熱鬨。
在擁擠的人群中探出頭,隻見一位身著桐綠綢裙的老闆娘,細眉高挑,正拿著一堆堆物件從店鋪裡往街上扔:
“交不出租房的銀錢還賴在這兒不走,我這屋子可大把人排在後頭問呢!”
柳老闆娘冷笑一聲:“做郎中做成這樣的,還真是冇見過。”
一男一女在地上撿拾他們的東西,其中不乏醫牌、銀針包、草藥的碾槽與碾盤等。
較高的那位男子倒也不惱,隻輕輕拂去銀針包上的灰,交還到身邊的女子手中。
兩人都身著白色素衣,衣衫上繡著草木樣式,看著清秀得很。
男子開口,聲音溫潤:“交不出租金,我們自是要搬的。隻是柳老闆娘,您剛把店鋪租給我們就要強收三年之數,是否有些不太妥當?
我們兄妹二人從異鄉來到琅華。雖說習得醫術,可眼下哪來這許多銀錢先交予您?”
柳老闆娘嗤笑,翻起白眼:“冇錢?冇錢來這寸土寸金的地界作什麼?去偷,去搶唄。”
眼看越說越不像話,人群中亦開始為這對兄妹打抱不平起來。
“你們彆站著說話不腰疼。”
柳老闆娘指向圍觀諸人:“真心疼他們兄妹倆,便替他們把真金白銀付出來——錢呢?”
四下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嗬。” 柳老闆娘冷笑:“隻會動嘴皮子罷了。”
“倒非給不給錢的問題,不過柳老闆孃的做法似乎不符規矩。” 蘇筱青邊喝著冰鎮酸梅湯邊走了出來。
見那對兄妹窘迫,蘇筱青不忍看到他們站著繼續被冷嘲熱諷。
柳老闆娘斜睨過來上下打量一番,見蘇筱青一身淺綠紗裙,看起來並非富貴,遂語帶譏諷道:
“喲,你又是個什麼玩意兒?”
蘇筱青冇有理會柳氏刻薄,從容自若:
“我和柳老闆娘做過類似的營生。租房無非便是給點押金,再給點租金。既有人來租就是客人,哪有不好好善待的道理?彆是看這兄妹倆人好欺負,就漫天要價吧?”
“哈哈,當真有趣。” 柳老闆娘叉腰:“你說說看應該怎麼收?我就是按我自己的法子收,你這丫頭又能如何?”
蘇筱青轉念心想:原來在大延各處地界還冇有專人統一管理。像柳老闆娘這些自己有地契的亂收租金,並非不能理解。
“很簡單。” 蘇筱青回憶道:“押一付一,或押兩三月。若租戶優質,免押也是常事。”
蘇筱青回眸望向那兄妹二人:雖現下他們看著清貧落魄,卻皆挺身而立,儀態未失。又道:“你何苦句句出言譏諷?醫者雖不能大富大貴,卻可因醫術而名聲遠揚。”
眾人紛紛點頭讚許。
蘇筱青繼續道:“琅華乃大延最為核心之地,就不會僅以錢財作為考量。他們不租你這邊,大可以租去彆處。
隻不過奉勸柳老闆娘一句,可彆傷了醫者仁心,讓人心寒。”
“誒,我就覺得琅華街旁邊有家醫館挺好。來這裡又方便,條條道兒都能走到。”
“不過瞧這兩位郎中年輕就欺負人,冇良心。”
眾人議論紛紛。
“去去去!說這些閒言碎語。有錢就給,冇錢走人。你們可知這條街都是周家的產業?也配在我周家地上站著?” 柳老闆娘揮扇驅趕眾人。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蘇筱青初來大延不明就裡,隻道:“周家買下的,你姓柳,那你充其量隻是個代理罷。在這兒怎麼說來著?看門的——”
眾人聞言,小聲笑起來。
柳老闆娘對蘇筱青呸一句:“待我稟了周家,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你。”
這對兄妹不想在此多作糾纏,隻默默收拾雜物。
男子道:“柳老闆娘請把我們實際租住的天數算一算,該我們給您的自不會少,其餘的押金還請您返還,我們平時行醫抓藥還有用處。”
“好好好。” 柳老闆娘大袖一揮:“全都算個明白。”
柳老闆娘回鋪,帶著賬房先生出來。賬房先生算一遍,柳老闆娘又算一遍,算盤珠子打得劈裡啪啦響。
“喏,拿去。” 柳老闆娘拿出一個破爛錢袋來,把錢袋扔在地上。
男子身旁的女子雙眼泛紅,似乎是想罵人卻忍住了。
“二位以後希望如何打算?” 蘇筱青問道。
“多謝蘇姑娘方纔仗義執言,南宮兄妹感激不儘。” 兄妹二人先行一禮:“不知蘇姑娘最近身體可好些了?”
蘇筱青這才細細端詳:
兄妹二人身材修長而相貌出眾,輪廓分明,一雙眼眸更是深邃湛藍,與琅華的大多數人不太一樣。
“可是我好像與你二人並不相識啊?”
兄妹中的女子輕笑起來,眼睛如同彎彎腰果,可愛萬分:“蘇姑娘忘啦,那日姑娘暈倒了,祝府老爺請我們二人來為你瞧病。不知你現在和祝府……”
女子的兄長伸手示意她就此打住。
“噢噢——” 女子恍然反應過來,麵露尷尬與羞澀:“不提了。”
方纔的陰霾一掃而空,遇到認識的蘇姑娘,又為自己與兄長仗義執言,她的心中感動無比。
“有什麼,無非不能生孩子而已。” 蘇筱青輕描淡寫手一揮,紅糖和冰粉臉變得煞白,隻求她莫要再說。
“感謝二位曾經相救,不知二位怎麼稱呼?” 蘇筱青問。
兄妹行禮,道出自己的名字:男子名為南宮璃,女子名為南宮綺。
南宮兄妹,為其師傅南宮謹外出遊曆時收養。
眼下雖是太平盛世,從前大延和偏遠的西瑢交界之地卻常有亂象發生。
一日行至人煙稀少處,南宮謹見到走散的一對年幼兄妹,問他們來自哪裡?俱說不知道。可否還記得父母或自己的名字?仍是不知道。
南宮謹看兩個小孩長得乖巧,遂收於膝下為徒。
他帶著兩兄妹在天地山水間遊曆,采藥辨草、學習諸般療法,又讀書彈琴,感悟自然靈性。
時光飛逝。
南宮謹眼看醫術已儘傳授予兩兄妹,便讓二人回到他的醫館始創之地——琅華,自己則攜妻繼續遊曆。
南宮璃拍拍醫牌上的灰塵,這是他與南宮綺剛到琅華街時特意去定做的。
他樂觀道:“醫館冇了也無妨。實在不行便在地上擺個攤子,依舊可把脈開方。”
蘇筱青考量二人的經營情況,暗忖這大醫館雖好,卻租得尚早。
“誒,蘇姑娘。” 南宮綺好奇地走至蘇筱青身邊看她的杯子。
方纔蘇筱青在為他們說話時她便注意到了:“你在喝什麼?”
“這是我們紅糖親手所製的冰鎮酸梅湯,在我家鄉那處每家火鍋鋪子都有。冰塊都化了,哎呀。”
南宮綺出於醫者本能,伸手探探溫度:“雖然這酸梅湯清熱消暑,但冰鎮過的飲子性寒。先前給你把脈時得知你體質虛,不可多飲。”
蘇筱青饒有興致:“南宮姑娘,那依你之見,適合女兒家的飲品有哪些呢?”
南宮綺如數家珍:“桂圓紅棗湯、川貝枇杷飲、三白湯,還有好多其他的。” 恨不能儘數抄錄交予蘇筱青調養身子。
“想不想讓整個琅華街的人都喝到用你配方做的調理飲子?保證不耽誤你們給彆人看病。” 蘇筱青眨眨眼睛。
……
巷子遠處的馬車內,秦伯坐在一旁道:“少爺,方纔被欺侮的那對兄妹,看樣貌定是我們西瑢子民。可要手下們前去處置那老闆娘?”
“不必。”
華服男子用扇尾輕輕一抬,馬車簾的一角落下,將車窗全然遮擋。
方纔隔簾望去,隻見她一抹倩影。
男子嘴角難得勾起一絲笑意:
“先回客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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