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月色如練,各戶屋簷上覆蓋一層厚厚的白雪。
較之邊疆的白雪茫茫一片遼闊,大延的雪更添幾分詩意。
深夜,拓跋月回院,雪已落滿肩。
依蘇筱青之意,“王妃”年後方對外大張旗鼓開放,眼下僅是給些貴人門戶遞去帖子已小賺一筆。
加之舊日積蓄,二人遂在近處買下間極小的院落,此前兩人都擠在過往他那茶室雅間中,恰是曾經他透過窗台遠遠遙望她背影之處。
院內擺放數盆小巧花木,乃蘇筱青經過集市偶然興起所購。她道院內無法打理出一個花圃,且放幾盆小花來點染也不至於看著荒寂。
拓跋月將肩頭的雪輕輕拂落,解下厚袍推門而入。
蘇筱青抱著暖爐倚在榻上,睡意正濃。
這幾日蘇筱青忙得緊,“王妃”諸多事項她均親力親為,但有件事情必須由拓跋月出麵。
“嗯?你回來了……” 蘇筱青揉揉眼睛,又往爐中添一塊玫瑰熏香,啜下一口暖茶後抬眸問道:“所以那件事如何了?”
絲絲清淡的甜香從爐中氤氳出來,散於室內。
見蘇筱青還冇睡醒便著急問的模樣,拓跋月輕點蘇筱青的鼻尖:“滿腦子生意,也冇想著些其他的?”
蘇筱青攥住拓跋月的衣角:“彆打趣了,快說——”
拓跋月低聲輕歎:“四皇子如今急於立功,我此番提議無非是將互市之物放進城內售賣,再許他幾成利,他自然是點頭應允。”
蘇筱青放心頷首:“你和拓跋玨在邊關一事……大延皇室可知道?四皇子認出你了嗎?”
“拓跋玨屢犯邊境自然引人矚目,至於我,大延豈會不知。” 拓跋月拿出奇術麵具:“若是冇有南宮醫師相助,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筱青手捧著暖茶杯,不知何時也和拓跋月一樣有了撫摸杯沿的習慣:“我既在城中打著西域貨商的名號以此作為吸引,店裡頭多放些正經西域之物才顯真切。”
拓跋月自顧自點頭:“嗯,比我當時的【琉夜閣】更像真的。”
“你還說。” 蘇筱青微怒:“我當時還以為終於遇著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拓跋月笑:“可見我做什麼都不差。”
蘇筱青狐疑地捏住他的下巴——膚色冷白帶著輪廓分明,又對上他的眼眸:如遠山和深海,比從前多了點人氣。
她記憶中的他言語滴水不漏,行事嚴絲合縫,如今聽他竟也學會了自誇,好像覺得離人間又近了些。
拓跋月起身將食盒置於前屋桌上,擺出幾碟小菜:“明日便要過年了,方纔經過【登高樓】便進去買些你往日愛吃的,帶回來給你。放心,樓中一切安好。”
蘇筱青還冇應聲,隻搓了搓手道:“好久冇嘗過,確實懷念以前的味道。” 說罷便去取碗筷。
“你何時打算回去看看?” 拓跋月低聲問:“何時與他們相認?抑或……忙完我這裡就回去了,是嗎?”
蘇筱青在小桌邊坐下,幾道菜的名字她甚至記得清楚:“正春山好處、酒熟花滿枝、海上生明月等。” 當時幾人圍在大桌旁起名的場景曆曆在目。
若說她不懷念豈非自欺欺人。蘇筱青拿起筷子夾了些珍珠山藥,【登高樓】人氣不複往昔,又在“王妃”的街對麵,她每次經過時都刻意彆開自己的眼神。
聽說祝禦庭至今未歸,薑婉可安好?祝老爺的身體如何?玉琴和玉棋二位姐姐生活可順心?還有其餘人等呢?
那幾日跟隨拓跋月策馬返回琅華,她在【琉夜閣】內整晚未眠,思量如何將店盤活又不能再走從前老路。【登高樓】對於自己而言便像第一個孩子。不論如何終難割捨。
蘇筱青開始明白許多人的不易和身不由己,亦知人須為自己的決定擔責。此時再說想不想便冇有什麼意義,且看自己能做到什麼樣再提以後。
【登高樓】若於今世而言早已改去酒樓的身份,更像一個小型商肆。如法炮製對【琉夜閣】而言意義不大,不如另辟蹊徑走條更新奇的路。
拓跋月似是看懂蘇筱青的心事,遂不再繼續追問。如今他比往昔更確定她不會輕易拋下自己,卻也知她原會有一片廣闊的天地,自己是否會限製她的飛翔?
兩人冇有多言,街上偶起的炮竹聲打破屋內的寧靜。
“走,出去瞧瞧。” 蘇筱青迅速將幾口菜塞入嘴中,走至拓跋月的身側,牽起他的手向外走。
幾束煙花升入空中綻放繽紛五彩的焰火,又在飛在最高時熄滅輕輕墜下。二人竊竊私語,雖美麗,卻不如邊關的星空動人。
但此起彼伏的喧鬨暫時沖淡二人間淺淺的,新年即將來臨,若幸運的話,興許這會是個好年。
二人相握的手指節逐漸更緊,而後十指相扣。
拓跋月的掌心感受到了,蘇筱青的指根處戴上了什麼飾品,她平日裡從來不愛這些繁瑣之物。
模糊的圓圈中一點堅硬冰涼的形狀,很難不猜出那時什麼——竹居那夜他少有地羞赧,將那枚藍寶石戒指塞入她的手心。
她戴上了。
“新年快樂,王妃。” 他附耳輕語。
分不清他是在說著店鋪還是自己,蘇筱青微微紅著臉裝作聽不明白,回道:“新年快樂,拓跋月。”
清晨又是幾聲鞭炮響聲,薑婉已早早來到【登高樓】忙活。
往年酒樓中的生意總是格外地好,各家平時再是節儉,新年亦總會拖家帶口下次館子。此時【登高樓】的優勢便顯現出來:寬敞,地方大,人們聚在一起也足夠熱鬨。
薑管家每到這時便會將她帶來樓內,雖說人多眼雜,在外跑著不方便,來後廚或賬房幫下手也是好的,她那時不懂怎麼做,薑管家便教她。
回憶此景,薑婉不知薑管家究竟是真心相授,抑或隻是增加她被祝家父子賞識籌碼。
入獄後薑管家病逝獄中,一切也無從得知了。
從前她所求唯有祝禦庭一人,至於祝府家業她無任何非分之想,如今莫名其妙地在幫襯著樓內大小事務,小二們凡事皆來問她的主意,薑婉心中百感交集。
薑管家曾經在她麵前再三訓誡,接了祝府家業似乎是做到一些,但許多人已不再她身邊。
這些還重要嗎?尤其【紅蔻軒】,那是蘇筱青給她萬般鼓勵,又助她開的第一個隻屬於她自己的鋪子。
薑婉在樓內忙活時望向【紅蔻軒】的姑娘們,若是現在自己隻需坐在那鋪中管好自己的一方天地,興許會覺得輕鬆些。
清晨,後廚已叮叮噹噹地忙活起中午與晚上【登高樓】內的餐食。自蘇筱青來的這半年,樓內各家菜肴都豐富許多。天將將冷下來時便許多人來這兒預定過年的席位。
薑婉左右翻動著賬本,幸好是新春佳節人氣還能旺些。中秋的《新花燈緣》後【登高樓】便冇了聲響,眾人意興闌珊,久而久之來樓內亦不頻繁。
蘇筱青便像樓內的一口鑼,時不時敲敲打打,琅華的人們纔會源源不斷地來。
想到這裡,薑婉素來溫婉隱忍的臉上不禁莞爾一笑,若是蘇筱青聽到自己是這般形容,定當生氣道:“好啊婉兒,竟然這樣說我?”
她的賬本又翻過一頁,笑過之後,心中微涼幾分,而後的出神又被小二的幾聲問詢拉回:“薑姑娘,薑姑娘——大堂幾位匠人在吵吵呢,你得快去看看!”
恰逢街對麵的“王妃”開業,雖和先前【琉夜閣】相似,均有西域特色,給人的感受卻大不相同。
且說“王妃”內的各個鋪子規劃分類極為規整統一,能夠訂貨取貨更是新奇。明嬅老闆所繪一張貨單,鑲以鎏金銀邊,貨單上所列香茶、零食、香膏、胭脂、水粉釵環,應有儘有。
貨單長到看得人眼花繚亂,又配以小圖。貴人們隻在宅內,捧著貨單選擇,“王妃”便能送貨上門。
倒是個新奇路子。
但這般做法倒令【登高樓】大堂的匠人們不樂意起來。薑婉細細思索:如【雲溪堂】和她的【紅蔻軒】有著人非來不可的理由,但購買日常之物呢?“王妃”這般必讓一些商戶們受到影響,亦會讓【登高樓】的人氣雪上加霜。
“這可如何是好?薑姑娘,你可得替我們討個公道——” 匠人們圍在薑婉身邊聒噪喧鬨。可她還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曆。
這是【登高樓】,曾經幾人共同努力之地,薑婉暗忖難道真就讓這“王妃”平白奪了風頭?
匠人們在她身後推推搡搡,再回過神時,薑婉少有地略帶怒氣踏進了“王妃”半步。藉著這股怒氣儘力讓它不要消散,薑婉定了定心神,卻發現方纔著急就連手中緊握的賬本都不曾放下。
鋪內忙活的是一個戴著流蘇麵紗,身形看起來纖細且靈動的女子,不像尋常商人那般俗氣,反讓人覺得清純明媚,就像……
就像昔日的她。
薑婉收回思緒,聲音微微提高:“你便是明嬅老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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