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琳琅，琳琅……”
夢中仍然忘不了她的聲音，沈琳琅左右晃頭：“筱青，待我突圍便去救你，你等——”
她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彷彿一片朦朧漸漸隱於山穀。
蘇筱青不見了。
從床榻上倏然坐起，沈琳琅環顧四周，她在沈府的閨房中。
自被援軍救回已經幾月有餘，這段時間內一切安好，除了一個人。
蘇筱青的雙親不在琅華，這幾月內僅【登高樓】中的人尋到城防司來追問蘇筱青的下落。
沈琳琅望向那些麵孔：薑婉、南宮兄妹、許留淵、紅糖冰粉等，她自覺無顏解釋。
那日援軍緩緩抵達，後來才知是白灝瀾連番上書所致；平雲候被衍帝不輕不重地責罰，便不了了之。
沈琳琅與沈將軍奮戰力竭，甦醒後才知自被救下後已連睡三日。
她身上大小傷幾十處，掙紮坐起，問有無另一個女子的下落？無人應她。
回琅華後她終日悶悶不樂。沈夫人見沈琳琅這般跟著一同擔憂，最後歎道：“你這般消沉，往後怎麼辦？”
沈琳琅何嘗不想重提往日神采，隻是心絃已斷，欠那蘇筱青的怕是這輩子還不明白了。
新年將至，琅華街上張燈結綵，偶有小雪飄落，各個商戶叫賣聲此起彼伏，無甚新意。
若是在往日，這蘇筱青必定又要出什麼奇思妙想的鬼點子，中秋的《新花燈緣》曾被大家津津樂道，而後畫有明月的燈籠摘下，掛上紅色的喜慶繩結。
再無人提那日從一層演到五層的戲台，那由蘇筱青所獻之策與那一字一句細細打磨的唱詞。
自從蘇筱青和祝禦庭先後從【登高樓】離開，唯有薑婉在樓內辛苦操持。
所幸蘇筱青昔日為樓中打下的根基尚穩，不至於讓【登高樓】過於冷清，卻也終究淪為一間尋常酒樓罷了。
還有誰能將這琅華街變得重回喧鬨？
沈琳琅走到閨房窗台，天色微明，她又一次因噩夢早醒。
彷彿隻有她停留在原地。
蘇筱青遞給她滴著果汁的西瓜棒冰；火光裡兩人在破屋中救人；在草原上兩人少有地並肩躺在草地上談天論地，夜襲時蘇筱青將自己從箭矢的方向中推開……
她又能如何不讓自己停留在原地？
知悉小姐近日食慾不振，廚房換著花樣備清粥小菜。沈琳琅又獨自待了幾個時辰才起身走去花廳的圓桌。
粥旁多了一碗文火燉的鴿湯。
沈琳琅執湯勺勉強在碗中來回撥動，清湯浮著淡淡藥材香氣，卻始終咽不下一口。
沈將軍難得長留琅華，語氣嚴厲：“你這般模樣還能如何在城防司好好帶你的人？他日若邊關再起戰事，你有何用？”
沈夫人不以為意：“打打打，開口就是打仗。朝廷無人了？你們父女從邊關回來，一個比一個憔悴，除了我與沈府還有誰心疼？
你有這功夫斥責女兒，不如操心讓她先把親事定了。我看那白家就——”
沈琳琅冇有作聲，隻默默從桌旁起身。
沈將軍不再多言，隻皺著眉道：“你將藥湯飲完再離開。”
“爹。” 沈琳琅未端碗，隻低聲反問：“朝廷如果力弱又需要將才，我必萬死不辭。可是若蛀蟲太多，這些窟窿豈是我們兩支隊伍填得滿？”
言罷她轉身踏出沈府，桌上的餐食紋絲未動。
行至【登高樓】門前，沈琳琅仍不自覺向門內望了一眼，彷彿下一刻就能看見那襲淺綠紗裙閃出，如山雀般在樓中上下穿梭。
快過年了，她若是活著，過得可還好嗎？可曾換上暖和的衣服？
沈琳琅佇立門口，想起昔日興致一來便策馬至此，那時的她尚有淩雲心誌，未對世事失望。
蘇筱青亦天真爛漫，雙眼中未添疲累，就連【芸香樓】之事更未發生。
她念及此處不禁百感交集。
門口確走出一個她熟悉的身形。
白灝瀾。
得知她心情鬱結，白灝瀾常來此尋她，或藉口品嚐菜肴點心，隻為裝作偶遇寬慰她幾句。
見她怔立，白灝瀾解釋道：“常聽你聊起這酒樓。百聞不如一試，味道確好。”
沈琳琅點點頭，聲音低落：“是吧……”
“你可知此處原來是什麼嗎？” 白灝瀾側身，指了指街對麵【琉夜閣】的方向。
“嗬……” 沈琳琅忽覺自己近日當真過得渾渾噩噩，如同拓跋月這樣的細作，她醒來後就應帶人將這【琉夜閣】踏平。
“我怎會不知？” 沈琳琅想抬頭去尋【琉夜閣】的招牌，就要提氣施展輕功，今日就將這牌匾摘下，當眾砸個粉碎。
白灝瀾對幾人過去舊事略知一二，見沈琳琅怒意難遏的樣子隻先勸阻：“你莫要著急。你看，那招牌早已不在了。”
沈琳琅將白灝瀾伸出的手一把推開：“我怎能不著急？那日筱青便是被他帶走的。這細作……若非因他，我們何至於淪落至此？”
見閣內有人影攢動，沈琳琅又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正忙碌之人的衣領：“數月過去，你們還敢開店？”
小二麵露難色：“這……大人饒命，小店纔開張冇幾日啊。”
白灝瀾追問：“既是新店開張，為何整條琅華街無人知曉？也無半點開業慶賀？”
小二作揖求饒：“實在是我們東家要求我們萬事須準備得周全，這貨雖備齊了，東家卻始終不滿意，纔有了反覆調整。
您二位若是想在店內看看，那小的這就去稟報東家，請您二位先隨意轉轉？”
沈琳琅鬆手，小二往後連退三步。
原先【琉夜閣】她就極少踏足，次數屈指可數。但結構佈局她卻還隱約記得，現在店內似乎將幾層打通，又向上擴建了好幾層，讓人覺得開闊不少，倒是耳目一新。
沈琳琅莫名多了幾分厭惡，這樣的耳目一新讓她想到了那位或許已不在世的人。
環顧店內四周，一排排貨架已經擺得整整齊齊，唯獨架上的貨物尚未放全，卻能讓人明白每塊區域對應的物品種類都不同。
“什麼稀奇好物，我買東西上【登高樓】大堂不就行了。”
沈琳琅在店內踱步，暗忖：拓跋月既已離開，【琉夜閣】也不知何時拆店重修，似乎能讓人怪罪的都已消失，又何必與這家新店置氣？
簾後飄飄傳來一聲輕笑：“喲，想不到這位客官竟如此屬意【登高樓】之物，那我們開業後可得加倍用心了。”
沈琳琅朱唇微閉，簾後之人也無躲藏之意，掀開白色珠簾，她望見那人身著繡著青竹紋樣的小襖。
她半張臉覆以麵紗，沈琳琅望向那雙陌生的眼睛，自己眼圈卻有些微微泛紅。
不是她。
一樣的淺綠色，她多麼希望這會兒生龍活虎的是自己夢中的舊人。
沈琳琅嚥下喉間酸澀，語氣卻不饒人：“你好好學吧，對麵那【登高樓】做的可比你這店有意思多了。”
“唉，要在你口中得到這樣的褒獎還真是不易。有生之年我能聽到第二次嗎？” 蘇筱青側過身去，慢條斯理摘下麵紗，容貌變回原來的模樣。
沈琳琅眼睛睜得大大的：“你……”
遠處的白灝瀾聽聞沈琳琅驚呼，於是快步走上前。
沈琳琅幾步走至蘇筱青麵前，伸手狠狠掐住她的臉。
蘇筱青哎喲一聲蹙眉：“你這是什麼人？怎麼不去掐自己的臉？我都被你掐疼了。”
“你還說？” 沈琳琅都想對蘇筱青打一套營內審訊的拳法：“快招！什麼時候回來的？回來多久了？自那夜之後都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方纔看你的樣子不一樣？從實招來——”
“還有。” 沈琳琅又想起一事：“那細作人呢？”
蘇筱青解釋道：“我與那細作……不對，他不算細作。”
沈琳琅怒目圓睜道：“什麼？”
漫長的一個午後。
每個人的故事都長得像是道儘了小半輩子。
幾人圍坐在店內，唯有一壺清茶在爐上咕嘟輕響。
待店內的事務安排妥當，拓跋月亦來到蘇筱青身旁坐下。他與蘇筱青臉上的半邊麵具和麪紗均是南宮醫師臨行所贈之物，可助他們隱姓埋名。
在摯交麵前，蘇筱青不願躲藏，拓跋月亦將麵具摘下。蘇筱青說得斷斷續續，自跳崖後到竹居，再到拓跋玨逼迫，進而放火屠村，勉強說了七成。
餘下不全的細節便用胳膊肘碰碰拓跋月，由他補全。
沈琳琅聽得微微仰頭，似是對一切無言。白灝瀾亦沉默良久，隻道二人如今回到大延，若有需要，他必相助。
拓跋月曾在【琉夜閣】中培養一批密使，根據幾人推演，沈琳琅與沈將軍在邊關遇襲，援軍遲遲未到之事恐非偶然。
沈琳琅擔憂道：“眼下哪處都不安全，你們這店……” 又看向蘇筱青，她隻道蘇筱青絕非僅想開一家店維生那麼簡單。
“店名想好了嗎？日後打算要賣什麼，怎麼賣？”
蘇筱青笑意狡黠：“東西嘛，還在備著。店名倒是早就想好了，便叫——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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