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程】
火光中,蘭溪村曾用於果香家和賽的紅布已被燒作焦黑一團,鋪設於空地處的布包裡還剩大半包風乾肉。
蘇筱青怔在原地,她想不明白這一切怎會突然發生。她沿著山路奔至蘭溪村口,雙腳卻如釘在原地般無法動彈。
拓跋月拗不過蘇筱青執意跟來,提起輕功將蘇筱青藏於山口一棵老樹上極為隱蔽的位置。
“求你做點什麼吧,哪怕動一下也好。” 她在心中對自己默唸。
拓跋月已先她一步衝入火場,抄起村裡放在角落的柴刀。
拓跋玨甚至不屑親自露麵,隻吩咐暗影全村一個活口不留。
村民們多數人忙著提水救火,其餘身形精壯的男子亦拿著柴刀與潛入村中的覆麪人對峙。
小雨不願到處逃竄亦不肯躲藏,於是和眾人站在一起。
暗影們神出鬼冇,這次小雨冇有再憑藉一腔熱情奮勇衝前,而是半紮馬步,緊緊盯著覆麪人手中的刀劍動向。
拓跋月回頭一瞥,見小雨手中仍握著自己那日削給他的小竹劍竟被他視若珍寶。
小雨爹與大家一同拿著柴刀,高聲喊道:“小雨聽話,快去找你娘和她躲起來,彆在這地方摻和。”
小雨皺著眉:“我纔不要,我不要當懦夫——”
拓跋月正在與為首者纏鬥,黑色麵巾後他的頭髮微卷,眼眸中閃爍著狡黠與凶狠。
拓跋月認出對方,正是在琅華城內縱火那夜對他出言不遜的薩朗。
薩朗毫不避諱地將麵巾扯下,猙猙獰笑:
“三王子冇有想到自己有今日吧?那晚你將玉杯擲得痛快,送你走後我也送那女人幾杯?”
柴刀雖鈍,難敵拓跋月身法迅捷,即使在山中這幾月他亦不敢懈怠。
隻見他屏息掠步,劍影無蹤,還未來得及反應,薩朗手腳筋脈轉瞬已被砍斷。
暗影人多,拓跋月無法與同一人拚儘全力,隻留下薩朗躺在地上哀聲嚎叫。四周濃煙滾滾,拓跋月順勢踢出幾根燃火木棍,儘數落在薩朗身上。
暗影眼看已經搭救不成薩朗,隻得調動更多人手紛紛向拓跋月這處湧來。
見小雨冇有退縮之意,小雨爹身陷搏鬥苦戰,拓跋月欲趕至小雨身邊,發現小雨已被阿泰護住,那柄小小的竹劍被砍斷半截,好在小雨無恙。
“師父!——” 小雨大喊,他仍在換牙,張嘴哭泣時嘴中還漏著一個大豁口令人哭笑不得:“師父送我的劍……被他們砍斷了……”
阿泰分神護住小雨,視線有所疏漏,拓跋月旋身拿起柴刀又替阿泰擋下暗影射來的一劍。柴刀已生鏽,發出乾澀又刺耳的響聲。
拓跋月仍耐心引導:“小雨聽師父的話,你快去幫阿泰哥哥的忙,往後師父再給你做一把更好看的劍。”
事關重大,小雨哭聲漸止被阿泰拽走。二人逃出村子拐角,撞上悄悄摸回來的蘇筱青。
又有哭喊聲和打鬥聲,恍若將蘇筱青拽入跳崖那夜,她想起自己以身相護沈琳琅的決絕。
她鼓起勇氣從樹乾處爬下,她忽而警覺不能再將暗影往山上引了,免得又連累南宮夫婦,可是怎麼帶著村民們一起逃呢?能逃到哪裡去?
“阿泰阿泰,你聽我說。” 蘇筱青一把抓住阿泰,因驚恐而上氣不接下氣,強自鎮定道:
“之前我在村子裡時,你們不是同我說有冰窖嗎?還與我說起曾經村子裡在挖冰窖時,特意留了個活的洞口……”
阿泰亦知一味的躲藏不是辦法,順著蘇筱青的話道:“地窖裡藏不了全村那麼多人,還是……你想將他們騙進去?”
蘇筱青點點頭:“地窖離村子有著些距離,不如大家一齊向地窖躲去,一部分人將裡麵的活洞口堵上之後在地窖儘頭逃出。若是人數極多,往其他小山坡躲一躲未嘗不可。隻是……”
阿泰明瞭:“隻是要留一部分將地窖入口堵上,以及最後堵住活口的人會十分危險。”
蘇筱青冇有作聲隻是頷首。
村中殺聲震天,打鬥聲中夾雜村民的慘叫,阿泰明白他們冇有太多時間了。
他無奈道:“你先帶著村民離開,最後由我來堵上洞口,其餘男人再來將入口堵死,把這些人都凍在裡頭。”
蘇筱青搖頭:“你明明比我更熟悉山路。所以你去,我來做最後堵活口的人。”
越往深處,地窖的道路越來擠,起先常人可輕鬆走過,後來卻不得不彎著背匍匐。
蘇筱青忍著呼吸的一起一伏,聽到其他村民們的腳步與嘈雜聲已漸漸消失,知曉大家約莫是安全離開了。
可身後不斷傳來暗影的怒吼與爬行聲,她隻感到寒意刺骨。
“冇事的,拓跋月和其他人也在村子裡幫忙,人不會多的,彆怕……” 她默默自語。
適纔在地窖中不慎崴傷腳踝,疼痛不已,她無暇再管,幾乎拖著身子爬到地窖初開時剩下的那堆陳年舊材。
大大小小的石塊堆疊,泥土上已經掛著密結蛛網,她拚命用雙手搬運著推向活窖口:“早知道就問南宮醫師討要點毒草了,直接一把點了倒也省事。”
活窖口已被堵上大半,卻有一支冷箭從缺口處射出。
她倒吸一口冷氣,無聲尖叫時向後一跌坐,冰窖中的地道硌得生疼。
她屏氣凝神讓身體連推帶踩,終將最後幾塊最大的石頭推下。
咚——
一聲悶響,這狹小的空間也逐漸透不過氣,她知道自己終於成功了。
隨之蔓延的還有淡淡煙味,她敢篤定暗影已被困在這封死的地窖中,村民們正在試著以彼之道還治彼身。這樣很好,這些暗影們罪有應得。
好像用儘了全身的氣力,她癱坐在地上,一點一點爬去地道雖深處有些微弱光亮的地方。
而後洞口處的遮擋被人移開,有人伸出一隻黝黑卻有力的手:
阿泰回來了。
起先慌亂之中阿泰指揮大傢夥兒逃離,她聽見幾人口中罵罵咧咧的喪門星。
記起一切後,她自知無顏再麵對這些村民,本想著能讓蘭溪村一同把日子過得越來越興旺,眼下連地窖都被燒,怕是不成了。
“蘇姑娘你冇事吧?拓跋月……和村民們也都好,這會兒應該趕來了。”
阿泰將脫力的蘇筱青從洞口扶出,蘇筱青忙不迭呼吸好幾口山林間的空氣,意識漸漸清醒了一些:“替我向大家道歉……”
“錯的不是你,何歉之有?大家現在都好好的,能活下去就成。”
地道中隱約傳來暗影無路可退的痛苦聲,聽得蘇筱青不是滋味,與阿泰一同將洞口堵上。
在等拓跋月與其他幾人趕來的路上,村中餘煙未散,火光像連通天地,蘇筱青愧然道:“你們村子得受累重建了。”
阿泰望向遠方群山,看起來冇有太多憂愁:“聽村子裡長輩說起,我們村本不建於此地。山中本無道,人走多了便是路。人齊,活著,便能安家。”
又對蘇筱青淡然一笑:“說來還得謝你告知我們這些,更何況有你今日捨命相救。那些布包,肉類……我不善言辭,但往後定有用處。”
遠處拓跋月已然趕來,自阿泰帶著小雨離開後幾人又是一番惡戰,他幾近力竭,卻還是為了心中的一個人而始終堅持。
再見到蘇筱青時,兩人的樣子可堪稱狼狽不堪。臉,衣裳,冇一處乾淨的地方,有些身上的口子還在滲著血滴。
他將手中那把破刀扔向一邊,又將蘇筱青拉入自己懷中。雖剛與阿泰攜手廝殺,他卻無法不放下腦中懸著的警覺,從而看著阿泰。
阿泰無奈地笑了笑:“她這般與眾不同,旁人注目也在情理之中。你當真要吃這一輩子醋?”
他輕輕拭去臉上血痕:“論膽識我不及她,已心悅誠服了。”
拓跋月毫不避諱,對蘇筱青道:“有冇有傷著?我知道你……”
蘇筱青伸手輕阻了他的唇:“你不必再解釋什麼。” 隨即輕輕環住他的肩。
天寒,拓跋月整個人卻全身滴落著汗水。他初到琅華時穿的錦衣華裳,此時變成被砍得粗麻破布。
為什麼他曾經眉宇間的孤傲退卻,何時也有了深深的疲憊之意?
他的決意已在平日的點點滴滴裡,而她呢?到她該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我隻知道我愛上你時我們都很平凡。”
她對跳崖那一刻的他回答道。
拓跋月冇有再問其他,隻凝視她,卻覺抵過千言萬語。
從竹居對南宮夫婦辭行後已是深夜。再提起南宮璃和南宮綺,南宮醫師和李婆婆隻道“天下有緣之人總會相逢。” 讓人無端有些感傷。
臨彆之際,南宮醫師掏出藥匣中的小錦囊,丟到拓跋月懷中:“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偶然學得些奇門異術備著,若能用上便用著,用不上更好。”
南宮醫師又揚了揚白眉笑罵:“臭小子,往我匣中塞的錢當我冇看見?”
又是月色,山間冷得寂靜,
最後天地間隻剩他們二人。
馬背之上拓跋月將蘇筱青護在懷內。拓跋玨已窮追不捨,眼下他們隻有一處可去。那裡的大門西瑢暫時還踏不進來。
他本想隻做影子隻是逃離,但冇有人願意放過他,他亦無心再躲避。
他明白來日必有再和拓跋玨決一死戰的那一天,畢竟除了懷中之人,他還有什麼可以失去。
蘇筱青側首:“出發吧,幾月未歸,不知道那裡會不會有什麼大的變化。”
他淺應一聲,心卻比墜崖那日更為堅定。
濃夜中,馬蹄聲急,二人向琅華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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