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
宮殿
紅色珠簾被夜風掀開一角,遙遙映襯大殿的絃琴樂聲悠長,舞姬旋身時的裙襬宛若鎏金殿上盛放的格桑。
身旁姬妾的膚光比羊脂玉更亮。
拓跋玨的宮殿宛若一座花園,西瑢諸族的花朵輕輕搖曳在他花園中的土壤。
自他立於王室以來,多年間西瑢周邊諸國的禍患被他一一掃平。他所到之處必逃不了一場刀山火海,說他替西瑢定下半壁江山未嘗不可。
他日與大延平分天下,哪算什麼妄言。
每行至一處,拓跋玨隻覺得火光裡的血紅是予己的宴禮,他在這樣的火光中被加冕,看見自己即將戴上在金焰中淬鍊的王冠。
而兵馬之外的哭聲太過輕渺,萬人之上的他聽不見。
所以他飲下一口葡萄瓊液,淡甜果味後是辛烈的辣,於他卻如飲清水。
放下玉盞,他指尖順著姬妾的臉頰滑過,一如摩挲從壁畫中走下的神女。與其說他將花朵摘下,不如說是花自己選擇了得以生存的地方。
暗影疾步走到殿側,不多做聲,單膝跪下行禮。
拓跋玨抬手輕揮。
絃琴止,眾人散,高懸的寶座上仍隻有他一人。
拓跋玨冇有開口說一字,隻微抬下巴,暗影便將手中之物舉過頭頂又奉於案前:一小袋肉乾,一幅畫像。
閉口不言時,他與拓跋月長得極像。
最初父王將拓跋月尋回,他瞧見拓跋月初來宮殿的手足無措,心中甚至有一絲動容,彷彿於鏡中看到年幼的自己。
不過拓跋月的臉上早早具有俊美的輪廓,自己則是隨了父王的粗獷。
但他望見拓跋月的眼睛,彼時還如清澈的湖底。
他跟在父王身邊極多。最烈的馬,最猛的鷹,父王曾說他能做到的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他曾聽聞父王奪位的故事,一條險路。他覺得自己也能走,且比父王走得更好。
後來不知為何,某日父王忽說要將璘妃與她的孩子尋回,王宮中對他們毫無記載,輕描淡寫提過璘妃不喜王宮生活,又念及族人,離開時已懷有身孕。
母妃對他說原本這樣倒好,王位他日必然是你的。
然父王執意將他們帶回,他無法理解。
已經離開的人為何惦念?難道父王耳邊日益增多的白髮當真給他添了許多憂愁,大費周章隻為宮殿每逢節日席宴中能多擺幾道菜肴,多聽到幾句人聲。
他亦從回宮後的拓跋月和璘妃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悅色。抑或言之,王宮中人尚念所謂自由是愚蠢至極。
也許父王當年確動了惻隱之心故而放璘妃離開,但在西瑢就連飛鳥都會聽著哨聲返還。
他懶得讓心竅多生出幾分開明,帝王最忌諱體諒,因此所有離開對他而言均是背叛。
起初拓跋玨隻將此事視作一場遊戲,恰如台上的提線木偶忽然斷了線又自行而動,人都想睜大雙眼去看看這木偶究欲何為。
但所求過多,就成了木偶之過。
拓跋月將自己的行蹤藏得極為隱蔽,可拓跋玨還養了一整隊的暗影。
他知道拓跋月帶著攜那女子在山中住下療傷,但日子久了卻發現這蠢人竟真想這般過一輩子。
拓跋玨的幾番情緒交織,讓他從最初的忌憚與憤怒轉為更深的厭惡。
他們二人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又生著同樣顏色的眼睛,這讓他如照銅鏡般作嘔。
既是一家人,就該一同卑劣與冷漠,這就是帝王之家。而他非但為了外人而選擇背叛,甚至想要平淡的幸福,哪有這種可能?
也得問問佛肯不肯渡他。
畫像上是一對身著粗布衣裳的男女,看著如同眷侶。
雖他們衣著樸素,容貌卻十分相配,山野間的草木好似在他們萬裡挑一的容顏旁亦是襯托,恍若不似在人間。
拓跋玨笑得輕蔑,欲將那畫幅扯出一個破洞:
拓跋月,這人間是一場煉獄,你給我下來。
殿內燭火映照於案桌上那袋肉乾前,什麼破爛玩意,離了西瑢王宮就連這等糟糠他們也吃得下去。
袋前赫然印著兩個清秀小字:蘭溪。
燭火依舊搖曳。
自第一場雪後,天氣愈發冷了。
連山裡的孩童皆知,采摘果實須給林間留著些口糧,小獸入冬是要冬眠的。
拓跋月未料天寒過後對於他也有好處。
夜深寒重,身邊的蘇筱青總將他那暖上幾分的身子緊緊抱住,如同擁著暖爐一樣取暖。
隨後她沉沉睡去,靠在他脖頸側的臉龐呼吸淺淺卻有規律。
有時他仍覺這是幸福的幻影,不捨睡去,就這樣睜眼直到深夜。
透過竹窗,他彷彿望見黑夜中雪花像雨一樣點點落下,那麼輕盈,時辰像夏夜的星空流動得極為緩慢,一如他兒時躺在母族草地那樣。
天色逐漸由暗至明,他才意猶未儘閉眼,被身側之人壓到腿腳痠麻的感覺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南宮醫師和李婆婆對他道,不如趁春節在這竹居辦了婚宴,圖個喜慶,年夜飯又是喜宴。住竹居或另造新房都隨他們心意。
二老無子,徒兒們在大延,這些日子早把他們兩人當作自家人。
他亦有此意。近來他和蘇筱青在村子裡忙活真賺了些錢。蘇筱青一日一個新念頭,他僅是立於她身後便感到充實。
若他們真有自己的屋舍,她定當還有更多主意,難以想象聽她言說兩人日後光景自己會有多幸福。
往日蘇筱青總愛著淺綠紗裙亦或青竹般的顏色。他想象她身著大紅霞帔的樣子,屆時在紅燭映照下她的容顏必然很美。
隻是她近日的神色又不對了。
蘇筱青常常似有若無地避著他,她不會愛上旁人,她曾對自己保證。可是為何如此?彷彿怕他察覺什麼,可夢裡她抱他卻那般緊。
又發生了什麼讓你這般痛苦?
他閉口不敢提成婚之事,西瑢雖偏,王宮中的禮節卻不簡單。本該給她的尚無一物,他怎能如此寒酸潦草?
與南宮夫婦用罷晚膳,二人同去刷碗,他欲握住她的手,冰冰涼涼的,如冬日溪水中的泥鰍一般劃走。
“怎麼了?若是蘭溪村裡的事,你不妨緩幾日再忙。他們近日都在備年貨,不如開了春再……”
拓跋月撿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卻隻望見蘇筱青的背影,驚覺已好幾日冇對上她那雙清澈眼眸。
“是那日在山上我們說的事嗎?我近日已攢下不少……”
他終究未提成婚二字。和她所經曆的凡事皆是初次纔會令他這般急躁。他開始擔憂,蘇筱青是否已將他視作言而無信之人。
夜色中,一滴眼淚滴落在蘇筱青的手背,從側麵看去像墜落的流星。
首次參加互市後,蘇筱青將兜中僅剩的碎錢換了兩罐護手油。一罐給了香雯嫂子,另一罐放於床榻旁的竹櫃中,每日挑出一點,極為仔細地塗在拓跋月早就粗糙又破口不斷的雙手。
自己卻忘了原來帶有鹽分的眼淚滴在乾燥的手背上竟是這樣生疼。
第一滴淚落下後,其餘眼淚便像斷了線的雨,可是她說不出一句話。拓跋月將她攏入懷內,她亦冇有推開。
該如何說清道明呢,如果時光真能將人一劈為二倒算輕鬆。什麼都記起來後,她的處境好像分開的兩塊地殼,又將她的手腳釘在兩側。
她記得那夜沈琳琅軍隊被突襲,麵巾落下後拓跋月的臉和眾人的驚愕。原來一切都說得通了,他並非真正的西瑢商人,隻是喬裝在大延蟄伏。
她記得初與他相識時她本能感到的危險,那些陰狠與詭譎都是真的。
可如今呢?
他後來抱著自己跳崖仍將她的身體護住。他那時的決絕,發現兩人大難脫身的慶幸,再到後來他開始會對她感到抱歉,他如深海般湛藍的雙眼,對她的求救,和一次次在她耳邊訴說的愛意,難道就假得了嗎?
蘇筱青靠在拓跋月的肩旁,卻用雙手將眼睛捂住。
她對道德這般虛無縹緲的東西冇有概念又不甚瞭解,可是她掛念沈琳琅和大延她在乎的人和一切,也無法對自己和拓跋月之情視若無睹。
人為什麼要抬頭?因為那時方知自己已在深淵。
蘇筱青不知該如何開口,恢複記憶像一種罪責。
拓跋月已在自己麵前不停追問,他甚至又要開始道歉了。
他曾是那麼孤傲冷僻的人。
“但即使如此,我仍舊無法放棄你。”
她心中已經這樣對他說,但像被無形的劍封喉,冇有辦法發出一點聲音。
淚眼朦朧間,山腳下的光卻亮得反常,刺眼萬分。焦糊的氣味讓人不得不驚覺,隨之又聽到眾人的哭喊。
這樣的情形她在琅華城中曾經曆過,那時琳琅騎著馬帶著其他人來救的火。
隻不過那一次拓跋月並未痛下狠心一把火點燃琅華城的全部。他在自己身邊,當然不可能是他。
傳聞西瑢的兵馬,所到之處必是一片火海。
此時來不及再說其他,蘇筱青驚恐地抬頭,望向拓跋月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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