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牢獄中幾絲日光穿透窗格，映照於枯草堆之上。
已是秋季，自【登高樓】內被押來時毫無準備。冷風一吹，蘇筱青身上隻著一件薄裙，忙不迭打了一個噴嚏。
紅糖與冰粉那日同在現場，於是被一併押來。兩人忙跟到蘇筱青麵前，紛紛脫下外襖欲蓋在蘇筱青身上。
薑婉在聽聞蘇筱青的噴嚏聲時已經飛快解下外襖，見紅糖與冰粉一前一後圍在蘇筱青身側，又想到眼下牢獄之災是因自家而起，便羞愧得不願往前挪動一步。
蘇筱青望見薑婉低垂又落寞的神色，本想開口去喊她，卻被牢門外的一陣急促腳步聲打斷。
獄卒在一旁提醒道：“長話短說。”
沈琳琅微微頷首，隨即獄卒離開，沈琳琅快步走到牢門前緊張道：“你還好嗎？”
蘇筱青驚訝中帶著一絲慰藉：“琳琅，你怎麼來了？”
時間不長，沈琳琅隻得簡聲：“前些日子結識一位琅華城中【正明府】之人，托他打點這裡的衙門。”
蘇筱青道：“這裡？衙門？琅華不是隻有一處【正明府】嗎？”
沈琳琅向周圍環視一圈，又身體微微向前答道：“你們究竟冒犯了誰？此處極為隱蔽，隻有和皇宮相關的案子纔會放於此處審判與定奪。”
蘇筱青想起近日發生的種種：“莫非……梅家？還有周家？”
沈琳琅搖頭：“若隻是傳聞中那走私木材之事，不至於如此誇張，倒像是借題打壓你們。”
蘇筱青聞言，心底一涼，頓時覺得不想再開口說話。
“你……” 沈琳琅一向颯爽，此刻卻也變得欲言又止。
“朝堂與商界，為名為利，多有詭譎。你纔來琅華，當然不會小心。若日後有另一方廣闊天地，我都不想在此地久留。不說了。”
沈琳琅遞送身邊的竹籃：“我從城防司給你們帶了點熱飯，味道自不比你們樓裡，但是姑且可以暖暖身子。你們之事我會放在心上，再想想對策。”
蘇筱青心中動容，但也知沈琳琅不擅長人情往來之事，如此便是在為難她了。
“琳琅，不用多做這些。”蘇筱青沉吟片刻：“還有，謝謝你……”
沈琳琅向來灑脫，也難以在陰暗牢門前擠出一個微笑，最後囑咐了句“你們都照顧好自己”便先行離開。
被獄卒帶出後，沈琳琅發現白灝瀾正在前方等待自己。
此地不同尋常官府那樣常有人走動，一條模糊的小路儘頭，白灝瀾整衣而立。
見沈琳琅若有所思，白灝瀾率先開口道：“人已經見到了，還有何擔憂之處嗎？”
沈琳琅搖了搖頭：“琅華非太平之地。”
念及祝府一家如今的處境，沈琳琅問道：“方纔來的路上已同你說過整件事的大概。若你於朝堂之上，能否……”
未等沈琳琅將話說完，白灝瀾便先答道：“梅家隨意指使人手關押祝府上下，實屬霸道，待到朝堂我自會提。”
“可是梅家的那位梅妃……” 沈琳琅眉間微蹙。蘇筱青那般伶牙俐齒，譏諷梅妃反遭梅峰教訓一事早已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白灝瀾答：“後宮之事我不甚瞭解，但朝堂與內廷並非梅氏一家獨大。”
沈琳琅心下瞭然，本蒙上一層陰影的麵容終於淺勾一抹笑意道：“多謝。”
白灝瀾想起幼年的那日情形：他自幼便隻對書卷感興趣，少不了被學堂中的其他頑童嘲笑。
有次幾人將他心愛的那捲書拋來擲去，對他如同捉弄，幸得一小女孩為自己解圍。
起初她在遠處看到此事，雙手撚著袖管一角，毫無遲疑便跑來幫他。
她雖身形看起來比自己和其他頑童看起來小上那麼一圈，卻十分輕鬆地將為首作惡的男孩幾下製住又側身飛踢。
他還記得她將書卷交還到自己手中的樣子，雖不苟言笑，卻明眸皓齒。最令人難忘的是她的麵色與唇色，像八月掛在枝頭的粉紅櫻桃。
似乎她從前便是這樣，兒時她分明因用力過頭而傷到腳踝，最後一瘸一拐地離開，卻還是回頭看那些頑童是否再捉弄於他。
她總是這樣，也許永遠是這樣。
如今他們再度並肩行走，白灝瀾冷不丁說道：“大約十歲之後，我也學了些拳腳。雖慢了些，卻不再做隻會讀書的書生。”
沈琳琅對他突然這番話感到莫名其妙，木訥道：“哦？那——找一天咱們切磋切磋？”
“行。” 白灝瀾自覺有趣，嘴角亦露出淺笑：“比點新鮮的，例如腳力和耳力？一人先藏起來，另一人過會兒開始尋找。然後對對方說，找到你了。”
三日後
【大延皇宮】
朝堂
祝府無一人涉政，對於皇宮而言隻是宮外一家酒肆，但梅峰所為卻被臣子借題上奏，暗指聖上——衍帝偏寵，梅家盛氣跋扈。
衍帝從來不愛聽這些，倚靠於龍椅之上，半響不耐道：“你們就無他事可奏？”
話音未落，宮外傳來倉皇之聲：“報！——”
“何事？” 衍帝眉頭緊蹙，上報之人慌慌張張之態本就惹得他不悅。
小吏近乎撲跪階前：“邊境補給車隊整列糧草昨夜俱失，現正追查去向。”
衍帝拿起身邊參梅氏一族的卷軸，胡亂扔於地麵，怒斥：“你們整日隻會諷諫朕與梅妃，真遇事發卻束手無策。眼下糧草丟失竟無一人來報，更無一人追回，要爾等何用！”
“陛下——” 眾臣紛紛跪下。
“負責邊境糧草之人是誰？” 衍帝憤然拍桌。
“是……是……”小吏惶恐道：“據悉，是在平雲侯看守時丟失的。”
退朝後
【文曜殿】
見衍帝煩心，侍女輕步奉上靜心的桑菊茶。
揭開杯蓋，絲縷白霧嫋嫋升起，衍帝眉頭略鬆。
今日朝堂之上，二皇子宗承晏與三皇子宗承澈亦多有相爭。
二皇子乃衍帝與皇後的第二子。大皇子宗承翊才華卓絕，卻英年早逝。承晏聰穎，但不及兄長德才兼備。
三皇子宗承澈乃梅妃所出，自幼由梅妃親自撫養，心思縝密，工於心計。
自大皇子宗承翊早夭後，帝後之間多有隔閡，然衍帝在梅妃處便覺輕鬆許多。對於梅氏一族，不論梅妃或三皇子所為，衍帝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太子未定，二皇子與三皇子爭得激烈，方纔朝堂之上並無一人替自己理清頭緒，亦未平息事端，令人心寒。
衍帝又飲下一口桑菊茶，身邊內侍報：“陛下，四皇子求見。”
四皇子宗承睿生母不受帝寵，自知出身卑微，向來不涉二位兄長之爭，此番來【文曜殿】倒是新鮮。
衍帝點了點頭：“傳。”
宗承睿進殿後先行一禮：“參見父皇。”
衍帝眉毛微抬：“何事？”
宗承睿答：“關於朝中今日之事，兒臣有一計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衍帝略微不悅：“今日朝堂事多且雜，你所指的是哪一樁？”
宗承睿稍加思索，片刻後鼓足勇氣答道：“依兒臣所見，朝中所受困之事皆為一個緣由。
祝府之人購買走私材料，無非因此例乃先朝所定，大延僅準週記一家售賣木材，商戶隻得獨買此家。”
宗承睿接著道：“長此以往，週記如若暗自加價，朝廷也未可知。再者邊境之地多有流寇，糧草丟失確因平雲侯看守不力。”宗承睿看了看衍帝的麵色，又道：
“我大延本就土地肥沃，如若開放與接壤之地互市，以大延本就富餘之糧草換得邊境良材良馬，以此貼補國庫，或可解近日的難題。”
衍帝聽罷後思索，微微一笑：“你好大的膽子。”
宗承睿再行一禮：“兒臣不敢。”
大延兩百多年，傳至衍帝手中時，他未曆兵戈，未涉太多兄弟爭端，亦未經曆任何磨礪。
衍帝年幼時便聆聽祖訓，曆代皇帝除開國之外皆遵守閉關自持，衍帝繼位後便遵循如舊。不僅不與邊境互市，更是禁海。
開放互市對衍帝而言不易接受，但大延內已初見端倪，如若維持原狀而使走私增加，亂象恐為更甚。
衍帝答：“你所言不無道理，再讓朕斟酌斟酌。倘若你有實施之策，這幾日可隨時來告。”
宗承睿躬身謝道：“兒臣遵旨。”
衍帝思忖片刻，又抬手道：“如若讓你操持，你可有意？”
此事若交給二皇子或三皇子，隻怕少不了二人相爭拉扯。
令四皇子接手亦好，或可稍平局麵。
宗承睿喜出望外：“兒臣定當不負父皇期待。”
旋即，宗承睿又抬眸補道：“兒臣聽聞，祝府之中除卻采辦之人涉嫌走私外，其餘人等皆不知情。父皇仁德，不如將他們暫且釋放了罷。”
【琉夜閣】內
拓跋月因多日操勞而顯得疲乏，深藍眼瞳周圍已經佈滿血絲。街對麵，【登高樓】已閉門好幾日，他想到了心中那人。
不知她在獄中起居是否習慣？休息得可好？
那日【登高雲闕】的曲水流觴宴他並未參加，後來聽聞她與梅峰衝突一事，他暗下決心：日後必尋機會將她被打的那一掌加倍討要回來。
秦伯開門走進，至拓跋月身邊俯身提醒道：“大王子來信言明糧草已然收到。多虧三王子運籌，蒙麵帶人截下那批糧草。平雲侯本就疏於職守，此番糧草丟失他隻能認下了。”
拓跋月冷冷道：“收到便好，讓拓跋玨這些日子彆再煩我。”
秦伯連連應下：“您之後有何打算？”
拓跋月答：“給你們主子謀劃一個西瑢的生財之道。”
他想到調查薑管家之事的來龍去脈時，那些拉運西瑢木材的百姓亦生活艱難。西瑢雖受限，卻不應讓子民一同陪著受苦。
“還有。” 拓跋月不必仔細留意便知，近日琅華街上總少了些喧嚷吵鬨之聲，這無疑放大了他心中的靜寥。
“這幾日我隻願處理與她相關之事。
你們若來相擾，自去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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