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婚】
聽聞監獄牢門被開啟的聲音,生鏽的鐵欄發出吱嘎的乾枯響聲。
獄卒冷著臉走進,原本蘇筱青和薑婉等人以為關押數日終得以釋放,獄卒卻隻將蘇筱青雙手縛住帶走,說有人傳話。
此地與尋常官府看著不同,佈置陳設更像一個廢棄的宅院。
待到一處僻靜廂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架紫檀屏風。
屏後人影端坐,單觀其影已覺威儀逼人。
屏風一側以金爐點有沉香,氣韻尊貴悠長。
獄卒將蘇筱青帶入屋中便自覺站在門外等候,由兩位女官領著蘇筱青走至屏風前,無法見到屏後真人。
女官淡淡提醒道:“見到皇後,還不下跪?”
蘇筱青不明所以,懵懂屈膝俯身,卻不知該如何行禮。
女官低聲提點:“民女。”
蘇筱青連忙道:“民女蘇筱青,叩見皇後。”
在場的女官紛紛為蘇筱青捏一把冷汗,還未見過大延之人能在皇後孃娘麵前出此紕漏。
皇後倒也不惱,隻當蘇筱青未曾學過宮中禮儀:“本宮這兩日聽聞你在【登高樓】的動靜。自從前落寞到眼下煥然一新,可見你確實用心去做了。”
蘇筱青又俯身一拜:“多謝皇後孃娘誇獎。”
皇後從屏風後由另一位女官攙扶走出,至蘇筱青身邊道:“抬起頭來給本宮瞧瞧。”
蘇筱青抬頭之際心下一驚,大延皇後竟與曾經尊敬的前輩模樣肖似。
皇後威嚴,見蘇筱青長得玲瓏標緻,此刻卻露出驚恐之色,便好笑問道:“怎麼?看到我的樣子竟如此懼怕?本宮能吃了你不成?”
蘇筱青此時也顧不上用語禮節:“今日得見皇後孃娘,恍如民女曾經所敬重的前輩。”
女官厲聲道:“皇後孃娘是何等尊貴之軀,容貌豈能讓你妄議?”
“娘娘莫怪,是我失禮了……”蘇筱青道歉。
皇後抬手:“無妨。”隨即微笑道:“覺著親切何嘗不是一種緣分?”
宮中上下對皇後皆為敬而遠之,聽完蘇筱青所言,皇後的神色減去三分肅穆。
“你,可有婚配?”皇後饒有興致問道。
“回皇後孃孃的話,我已和離。”
蘇筱青此番言論令兩位女官眼前一黑。幸而皇後傳召前,她們已遣人問過蘇筱青的來曆,便湊近皇後耳邊小聲解釋。
若隻聽蘇筱青之言,豈不令人啼笑皆非?
皇後點了點頭:“那你仍算未嫁。”
她一身絳紅華服,袖擺沉垂,慢慢繞著蘇筱青身後轉過一圈:“若讓你嫁與我兒承晏,亦是當今二皇子,你可願意?”
蘇筱青一怔:“什麼?”
兩位女官互相交換神色:皇後此言雖未挑明妻妾之分,實則指向妾室之位。蘇筱青擅長經商,如能收歸二皇子,於皇後同二皇子的產業大有裨益。
若她堪用,屆時皇後與梅妃爭鋒亦可增添籌碼。
她出身商賈,又值【登高樓】危難之際,能得皇後青眼已是萬幸。
皇後又道:“本宮看得出你頗有幾分聰穎。但你應當知道,如今梅周兩家已視你們為眼中釘。你若止步不前,他日免不了其他災禍。但尋我和二皇子為倚,可保你闖出另一番天地。”
蘇筱青俯身道:“我……”
朝堂
祝府之人尚未釋放,朝中言官總以【登高樓】為由,隱約彈劾梅氏。
白灝瀾官職不高,卻將來龍去脈分析得在理。又言【登高樓】曆來守法經商,協助一眾商戶令琅華街百業興盛。若此鬨劇久拖,琅華街冷清寂寥,民間必起流言蜚語。
衍帝自知梅氏一族在城中多有逾越之舉,錢財來得絕非乾淨,卻隻作視而不見亦不願深究。
而周家又是承了祖上餘蔭,週記字號撼動不得。祝府一家無辜被關押多日,時間一長怕堵不了悠悠眾口。
衍帝草草下令:“先將無關人等放了,但那走私之人不得輕饒。”
眾臣遂不再多言。
未幾,衍帝又道:“朕觀近日四皇子多有進益,所奏互市之策可以一試。便——先擇邊關一二要口,設立小市以試之。此事兵部與戶部皆可協助老四。若稅銀有增,再廣而推之。”
朝堂之中尤其四皇子宗承睿最為驚喜,率先躬身道:
“兒臣領旨。”
琅華一處茶樓
角落桌邊
宗承睿對拓跋月行一謝禮:“承蒙拓跋兄點撥。父皇已然下令,不日我就要啟程邊關。待互市開啟,或可促進大延與西瑢的商路相連。”
拓跋月在兩人杯中滿上秋茶,輕輕一口抿下:“我不通曉商事,但有相識之人擅長,順口對你提到幾句罷了,何足掛齒。”
宗承睿笑道:“拓跋兄過謙了。”
初到大延時他原不習慣琅華茶飲,又想到蘇筱青總是樓上樓下地忙活,力竭時索性舉杯一仰而儘,他不由地唇角一勾。
宗承睿與拓跋月才見寥寥數麵,雖相識淺淺,卻能感受到拓跋月身上有一股淩冽之氣。
見他原本肅穆的眉眼霎那變得柔和又帶著笑意,便好奇問道:“拓跋兄?”
拓跋月回過神來,問道:“祝府人等如何了?”
宗承睿介麵:“父皇今日下令後便早早放了,但聽聞今日晨時皇後孃娘召了蘇姑娘入覲。據幾位女官傳言,她在琅華算是才貌俱盛,二皇兄又未定親,娘娘似有指婚之意。”
宗承睿眼看拓跋月麵色逐漸陰沉,又問道:“拓跋兄,莫非你認識這蘇姑娘?”
拓跋月暗暗握緊杯沿:“她可曾應下?”
宗承睿答:“尚未可知。”
半晌,拓跋月將握緊的瓷杯從手中緩緩釋力,輕放於茶桌之上。
那瓷杯放置桌麵時仍然完好,少頃竟然碎裂,瓷片層層散落下來。
拓跋月眉眼變得舒展,似是下定決心:“她是我心屬之人。若有人覬覦,我必令其寸步難行。”
【琉夜閣】
秦伯斥責:“三王子糊塗啊!” 隨即沉重道:“我等在琅華尚且站穩腳跟,互市開通後西瑢的難處也能緩緩。可您鋒芒太露,大延皇室怕是要生忌憚之意了。”
拓跋月對此並無悔意。
室中凡有反光之物皆映出他的麵容可怖:五官之下是自幼被西瑢暗影所訓的狠厲。
如果拓跋玨是西瑢一把快刃的刀,那拓跋月便是刀鋒,刀尖與刀影。
他早早便從旁人的眼神中讀懂了:自己全身都帶著令人憎厭的黴味。
自來大延琅華,他唯一感到鬆懈的時刻便是看到她。
看著她在街上對落魄之人出言維護,看著她在【登高樓】中帶著眾人積極進取。看著她舉止胡鬨,實則良善,純真又熱烈。
他像泥潭中的人,隻是望著那束微微光亮便已經足夠。
他明白了,若習慣泥濘便不會覺得痛苦,他可以做這泥潭。
但若誰欲將這束光亮據為己有,他就讓誰一同陷入泥潭,誰都彆想好過。
宮牆深深幾許。
據他的暗線來報,大延宮中何嘗不是刀光劍影之地。一整條琅華街都難掩她的光彩,豈能讓四座紅牆將她困住?
她應當有更廣闊的天地,即便是他自己都覺不配染指。
很難辨明他在宗承睿麵前說的那番話究竟是替她著想還是妒意使然。
如果可以,他想將那束光永遠留下。
不以最金貴的材料將她圈圍,而是令她允許自己能夠進入她的世界。
是誰有了和自己一樣的妄想。他自嘲地笑了笑,若是曾經幾位師傅目睹自己失態的片刻,許是會責怪他這麼多年苦練竟是白學。
“你終於來了。我們不願留你一個,怪擔心的。”
路口,薑婉等人見蘇筱青從關押之地離開,緩緩向她們走來。
祝老爺身體不適,與祝禦庭放出後便先行回到祝府休養。
樓內此刻情況許是混亂無比,馬車尚被扣留,一時半會兒用不得。
幾位女子驚魂未定,想著一同走回去當作散心。
薑婉鼓足勇氣向最後出來的蘇筱青說話,蘇筱青並未表現出半分冷漠,隻是安慰薑婉一切之事與她無關,聽得薑婉心中一陣酸澀。
“你……被叫去說了什麼?怎的耽擱這麼久?”薑婉,紅糖與冰粉問道。
蘇筱青不願說太多,事關重大亦涉及皇後,免得將來再成樓內危機,於是扯了一些其他。
經過此事,眾人心境也隨之微微改變。
入獄將近一週,卻像是一月或是更久。純真之情好似在大家心中漸漸淡隱,從前她們隻顧著看自己腳下的路,不曾想商界竟是這樣危機四伏。
再走一會兒便行至琅華街,遠遠就能眺望【登高樓】的牌匾仍然懸掛。
“哎呀蘇小姐——”紅糖不解道:“我們還是冇明白到底發生何事,你快同我們說說。”
蘇筱青無奈玩笑道:“好好好。一言以蔽之,有人想讓我去彆的地方做生意,離開【登高樓】,這個邀請被我婉拒了。可以放過我了嗎,紅糖大人?”
紅糖嘻嘻一笑:“蘇小姐大人,您這樣一說我不就懂了嗎?”被冰粉輕拍腦袋:“就你話多。”
見到【登高樓】大門,又見南宮兄妹、許留淵、嚴瑜等人皆在一樓盼望,又跑出來迎接她們幾個,蘇筱青才後知後覺感到一身疲累。
想不到此刻也有了回家般的慰藉。
蘇筱青想要快步向前,卻下意識回頭:她記得這裡可以看到【琉夜閣】二層的方向。
倚窗站立的是身著黑色錦衣之人。穿越街上人群,她好像隱約看到那雙深藍如湖泊的眼睛。他似乎有些疲累,不如往常那般凜冽。
多日不見,拓跋月瘦了那麼一點。
雖然出獄少不了沈琳琅的探視與幫忙,但她的直覺告訴自己拓跋月一定做了些什麼,隻是現在的她還未發現。
她從有些蒼白的臉上彎彎嘴角,露出一個極輕的笑。雖疲憊卻絕非勉強,然後她對他揮手。
他一定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