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
秋意漸濃。
琅華街上的樹葉已微微被秋風染紅。
伴隨風中的絲縷桂香,細碎金瓣輕落在【登高樓】的木質欄杆,樓內則是奏著悠揚之樂。
【登高雲闕】中的一場曲水流觴之宴盛況空前。
一段時日過去,蘇筱青所繪圖紙已全然在樓內裝修完畢。
一幅幅草稿圖取而代之的是以山為襯,流水為主的席桌。
碗碟特意以較輕材料製成,隨著流水潺潺,每碟精緻小菜在席間緩緩流轉。
賓客之中不乏祝老爺舊友,然更多是慕【登高樓】新名而來的城中權貴。來者增多之後,場麵愈熱鬨起來。
起先眾人還在觀察碟中菜肴,自感精巧又不捨得下手。
細聞之,猶帶曾經樓中菜色的鮮香麻辣,隻是更顯上乘。
後來又聽蘇筱青與祝禦庭說起一有趣玩法:
將許留淵所製桂花釀置於水中流轉,樂人奏曲。酒若在哪位賓客麵前停下便要吟詩一首。
詩句中需包含【登高雲闕】中的任一字眼。若是不能作答,便要飲下一口桂花釀。賓客們興致勃勃。
第一次停至祝禦庭之友王公子麵前時,答之:“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祝【登高樓】一如此詩。”眾人皆稱好。
第二次恰好停至大延翰林院林侍講之女,林姑娘麵前。
近日她常往嚴瑜舞室習舞,又隨姐妹到薑婉【紅蔻軒】染甲,已是樓內常客。
林姑娘淡然作答:“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兩人皆對答如流,許留淵所製桂花釀仍一滴未動。
賓客們便嬉笑著稱,既要流觴,還是將桂花釀啟封大家一同共飲,倒在杯中再隨著流水分發至每人,更添意趣。
蘇筱青含笑道:“好主意。”便作勢要將酒蓋掀開。
樓內小二卻疾步而來,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任何話語,席後已聞梅家大郎之聲。
梅峰緩緩登樓,聲音粗糲:“城內都知道我素來不可一日無酒,今日又逢新店開業,蘇小姐與我們【芸香樓】並非不曾相識,怎的也不見請我們過來品上一品?”
梅峰在大門口時便擅自帶著人闖入,一路行至五樓,身邊跟著夏菡及其他小廝。
席間賓客頓時低語四起——
梅家未被邀請卻攜眾人硬闖而來,分明是倚仗梅妃的宮中寵愛,在琅華城中肆意行事。這般不知禮數,亦是不把【登高樓】放在眼裡。
樓內蘇筱青等人對先前與【芸香樓】的舊事心知肚明,助嚴瑜離開【芸香樓】,又暗中散播流言,隻能先請一行人坐下。
本以為此事梅家無從察覺, 不想他們竟帶這麼多人前來,狀若問罪,叫人摸不清他們的來意。
宴席照舊,但突然來了不速之客,眾人皆漸漸不再交談,麵對珍饈也味同嚼蠟。
桂花釀啟封,一杯杯置於盤中隨水流轉,入口便覺失去了七分香氣。
梅峰於席上之姿態看起來相當粗蠻,上好的菜肴被他用筷子亂攪一通,而後嫌宴席冇有歌舞相伴,摔了筷子,又令夏菡來為大家舞一曲。
夏菡纔要起身,便被旁人阻攔,連聲道不必如此。
賓客間早有不滿之意,皆因宮中梅妃的緣故才強按怒火。
如此駁祝老爺之麵,祝老爺麵色沉如暮雲,便道:“梅大公子,若是肯賞臉赴宴,我們自當歡迎,若是對我們樓有所不滿——”
祝老爺一拂袖,“大可改日再談。何苦要在【登高雲闕】開業第一日便來砸場,這般做法怕不合琅華街的規矩罷。”
從未見祝老爺有這般怒氣,樓內眾人心中一驚,蘇筱青與祝禦庭等皆屏息不敢說話。
“哈哈哈哈。”梅峰一陣放肆大笑,嘲道:“規矩?我今天便來教教你們這【登高樓】何為規矩。來人呐,【登高樓】違法亂紀,還不速速抓捕?”
五層以下不知何時自稱是來自官府的衙役,竟要將【登高樓】相關人員一併捆綁。
“你荒唐!”祝老爺又怒喝:“含血噴人——”
見薑管家都一同被製住且慌張得滿頭大汗,薑婉已全然不顧手臂被製住的痛,聯想到此事定然和薑管家及家中的薑平有關。
環顧四周每日麵對的眾人,心中覺得羞憤不已,愧疚萬分。
“荒唐?含血噴人?”梅峰又是一陣大笑,將被綁住的薑管家提起,踹至宴席中間,好笑道:“讓這老東西來給你解釋解釋,也好讓你們大牢蹲個明白。”
祝老爺、祝禦庭、蘇筱青等人皆直直望向薑管家,看起來驚愕萬分。
薑管家低垂著頭,冇有說話。
賓客們皆圍在一起,祝老爺等隻覺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梅峰隨意撥弄杯盤,如同玩物。
“哼。”梅峰冷笑一聲,用手指節敲了敲木桌木椅,道:“外行人看不出來,可這些分明都不是週記字號所出,反倒像是出自西瑢的材料。通敵叛國,倒不至於。”
梅峰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節:“可皇上如若得知此事……”
“薑管家,此事均交由你負責,你竟……”祝老爺急血攻心,一時語塞。
梅峰如同看一出好戲,再往烈火中添三分焦油:“這西瑢的材料比週記字號的便宜許多,祝老爺何不問問,自家管家中飽私囊了多少?苦心經營數載,養出個吃裡扒外的老家賊,當真可笑。”
祝老爺不堪其辱,當眾半暈過去。
祝禦庭欲猛烈掙開壓製,可被控得死死,人群中瞥見薑婉的臉,隻見她已羞愧得泣不成聲。
蘇筱青怒道:“我們樓內同周家之事,跟你有什麼乾係?你有意無意便要提到梅妃。怎麼,以色侍人難道很了不起?你如今站在這裡還不是……”
“啪——”梅峰一記乾脆地甩袖,布料快速扇過蘇筱青的嘴邊,如同重重的掌摑。
梅峰帶著幾分自滿道:“你應當慶幸爺在城內名聲好,不親手打女人。再敢冒犯我梅家同梅妃,我這下一次的巴掌可不知該落在哪兒了。”
蘇筱青一時未在刺痛中緩過神來,唇角滲出一絲血線,想是方纔磕碰所致。她萬萬冇料到,梅峰竟是如此睚眥必報做派。
夏菡從梅峰身邊站出,冷臉走至被綁到半趴著的蘇筱青跟前:“梅爺大人有大量,爾等還不心存感激?煙語之事,尚未同你們算賬呢。”
祝禦庭用眼神示意蘇筱青不要再多言,蘇筱青卻咽不下這口氣,不顧半邊臉已紅腫,道:
“你們若真看重她,將她當一個有血有肉之軀,又怎會因她生病而棄之不顧?少了一個煙語對你們來說又怎樣?這便是你們前來相害的理由?”
夏菡又嗤笑一聲:“蘇小姐,菡兒在紅塵之中見過的人多了,不說萬人,也有千百人。你確有那麼些小聰穎,然說到底,那又如何?
平日裡也許你的奇思妙想有用,保不齊有高人指點,真正屬於你的功業又有哪些?幸得依仗這【登高樓】收留你。你若安分守己便罷了,竟還想搭救風塵之人?似煙語這般的,你以為你能救幾個?
你可曾想過,究竟是真心救人,還是滿足於救了人?依菡兒之見,你該多謝梅大爺冇有將樓下的煙語一起捆了帶回去。你當真以為他什麼都查不出來?
也罷,不中用的殘花敗柳,帶回去還能值幾個錢?她隻配在這裡每月賺些散碎銀兩。
再多勸蘇小姐一句,手伸得太長,小心引火燒身。”
蘇筱青聽罷好笑道:“夏菡姑娘,真當自己選得便是條正途?梅峰早有家室,靠梅妃所得之庇廕不會分你半點,待你年老色衰之際保不齊梅峰便會棄你而去。屆時你再對我說今天這番話也不遲。”
“你……”梅峰揚手便要落在蘇筱青身上,可被從方纔趕來旁人攔下,去到席旁聽得一番耳語。
夏菡神色無半分變化,也冇有多出幾分怒氣,隻道:“什麼早呀晚的,菡兒不甚明白。但要說遲不遲的,蘇小姐不如先去獄中回想你我這番對話。”
衙役們不再給眾人任何分辯的空隙與機會,拉起被綁著的【登高樓】相關人等便往樓梯口趕。
梅峰本想同帶隊之人交代,入獄後如何安排,可帶隊之人卻回上頭交代,一切需按規矩行事。
梅峰聞言略有不滿:“方纔不是都已打點好,按規矩是為何意?”
帶隊之人拱手抱拳:“我等隻是奉命行事。”
因薑管家未經允許,私自同薑平為【登高樓】采購非週記字號材料,數額甚多,且被帶入牢中關押。
賓客們被驅趕開後,連帶【登高樓】一同被兩張封條貼上大門。
琅華城內
一處靜謐茶館
幕簾之前是一位身著織金緋袍的公子負手而立,氣宇軒昂,頗有大延皇室之姿,乃大延四皇子宗承睿。
他隔著簾微一頷首:“此事幸得公子提點,待我回宮之後,自有安排。”
大延宮中,皇後與梅妃勢如水火,大皇子早夭,二皇子與三皇子鬥得激烈,他向來以靜默自保,待出手之機。
這幾日他卻突然被內侍傳話,說西瑢密使約他一敘。
西瑢強盛,但距大延千裡,不知對方是何意圖。
幕簾之後,聽聞那人為自己解釋梅周兩家聯手,硬是將祝府之人全數塞入牢中,又欲擅自定罪。
自己若能將此事稟告父皇,必能得到父皇幾分誇讚。
白送到眼前的功勞,哪有不取之禮。
宗承睿又向幕簾之內行一禮,道:“久聞西瑢大王子拓跋玨英武,公子莫非是……?公子莫怪,我彆無他意。”
簾後,身著藍色錦衣之人雙眸微眯,眼神如深藍般海水。
拓跋月未著急否認,隻道:“我此番前來,另有一計,必讓皇上再對四皇子多幾分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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