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你……你什麼你?” 蘇筱青慍然道。
“這便是你寫的和離書?” 祝禦庭生得極為好看,想來是承了祝夫人年輕時的容貌。
此時他玉麵微側,挑眉問:“我雖未寫過和離書,但你寫的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是何意?”
“難不成還寫恩斷情絕?” 蘇筱青反問:“本就談不上情分,意思點到不就行了? 可還要簽字畫押?你借我塊印泥來。”
祝禦庭將蘇筱青寫的和離書摺好收下,正色道:“冇想到姑娘挺好說話的,不是什麼胡攪蠻纏之人。”
究竟是誰要對他胡攪蠻纏了?
身後,紅糖與冰粉悄聲補道:“在琅華傾慕於少爺的姑娘很多。”
蘇筱青轉身用唇語回答:“那也不是誰都要喜歡他啊?”
“冇想到你樣貌端正,性情實在叫人下頭。” 蘇筱青悠閒地撥弄著指尖。
“下頭……是為何意?”
“就是你給人的感覺啊。”
平日在祝府中,極少見到少爺臉上紅一陣綠一陣的表情,紅糖和冰粉忙捂了彼此的嘴,輕笑起來。
祝禦庭玉麵一絲窘迫:“待會兒和離書我會重新一份交予你。”
“隨你。” 蘇筱青轉身回房收拾包袱。
半個時辰後,祝禦庭差小廝將和離書送來。蘇筱青展開閱讀:“嗯,寫得不錯,隻是看不太懂。”
紅糖與冰粉道:“其實少爺平日裡素愛讀書,老爺卻一心想讓少爺經商,日子一長,兩人就都惱了。”
“確實,強人所難行對方不願之事,非妥當之舉。不過你們老爺的【登高樓】當真經營得那般差嗎?”
“荒唐!兩人在府裡這樣吵吵鬨鬨的成何體統?”
祝老爺回府後,首先便聽薑管家提起少爺與少夫人正在寫和離書。
祝老爺一掌拍在大堂案幾上,小鬆盆景跟著輕微搖晃。
“把那逆子叫來。” 略一停頓,“也把那位蘇姑娘請來罷。”
“你!唉……” 祝老爺看過和離書,隨即往祝禦庭身上一丟。
“本想祝府即將辦成喜事一樁,興許未來你能穩重些,府裡跟著沾沾喜氣,如今卻鬨到和離。你意欲如何?倒是說個明白。”
祝禦庭隻潦草回答:“我誌不在此。”
“那你呢?” 祝老爺看向蘇筱青,又歎一氣:“蘇家式微,你雙親將你托付於祝府。
幾日前你是獨身前來,侍女都未曾攜上一位。若是和離,出府之後可有自己的打算?”
蘇筱青側身行了一禮:“老爺是寬厚之人,筱青感謝您的善意。不瞞您說,我還冇想好日後打算,興許找份活計維生吧。”
祝老爺不再多言。探頭看了看大堂外,晚霞的光芒鋪灑在庭院內的花草上。隻道:
“天色不早,你留下用頓便飯,明早找薑管家領些盤纏再走不遲。”
夜色皎皎。
庭院裡地麵鋪設青石板,每塊石板都經過精心打磨,平滑如鏡,顯得分外古樸典雅。院中綠樹成蔭,花香縈繞。
據說這宅邸是由當年祝老爺和祝夫人一同規劃建造。
用晚膳時,祝府裡裡外外都熱鬨起來。
自【登高樓】經營不善後,生意較往常冷清了些。然祝老爺還有一群往來舊友,常在府中小酌,祝老爺便在庭院中另設一席款待他們。
不得不說,夏夜聞得鮮香麻辣之味,彆有一番體驗。
蘇筱青坐在庭院中,望著滿桌珍饈不知從何處落手:水煮牛肉片、椒麻雞丁、乾燒魚……
往常吃飯總是倉促繁忙,她哪有閒情逸緻坐下來細細品味?
“喜歡吃?” 祝老爺來了興致。
蘇筱青連連點頭:“非常喜歡——”
“那便多吃點。” 祝老爺聲音聽著滄桑,卻乾笑幾聲。
“隻可惜我這【登高樓】修得氣派,如今卻門庭冷落。說來也是,大延如今食肆繁多,各有千秋。不僅我一家,空守個高樓罷。”
祝老爺百無聊賴地拍幾下腿,又低頭撥盤中的菜葉,轉頭對祝禦庭道:
“和你娘成婚後,【登高樓】何嘗冇有一份她的心血?曾經她還說,日後要讓你……”
“彆和我提娘。” 祝禦庭胡亂扒了幾口菜,正欲離席而去。若非因他,孃親當年便不會撒手人寰。
若是冇有他,孃親本該活得好好的。
席間靜默,好似陷入寂靜,祝老爺與祝禦庭臉上都有著怒意。
恰在此時,另外一席傳來推杯換盞之聲,賓客交談甚歡,顯得此處尷尬萬分。
酒香菜香與笑聲陣陣襲來。
薑管家走至桌旁,道那處幾位老友請老爺過去小敘。
蘇筱青心中暗忖,這般好的酒樓隻作操辦家宴之用,著實可惜了。
猶豫一會兒,她抬頭問道:“老爺這【登高樓】當真建得如此漂亮?”
“千真萬確。” 祝老爺一雙老眼疲累,卻無比認真。
蘇筱青垂眸片刻:“如果我說,我興許有辦法能助【登高樓】繼續經營呢?”
祝禦庭本已半起身,聞言又坐回位上:“這老頭兒都冇有辦法,你自棠州而來,對琅華都不甚瞭解,能有什麼辦法?大話可不要亂說。”
祝老爺亦陷入沉默。
蘇筱青深呼吸一口,告訴自己莫要生氣:“明日帶我去【登高樓】轉轉吧。橫豎眼下誰都冇有主意,不妨碰碰運氣。我……好歹協助操持過幾年生意。”
祝禦庭挑眉:“不知為何,總覺得你說話有些古怪。”
蘇筱青冷眼:“不知為何,總覺得你說話格外氣人。”
祝老爺左右環顧,自玉琴和玉棋嫁人後,府中鮮少有這般熱鬨光景。
祝禦庭平日沉默寡言,脾氣陰晴不定,現在兩人像鬨脾氣的稚子,竟添幾分人味。
祝老爺對蘇筱青道:“明日晨時,你隨薑管家一起來【登高樓】。”
飯後,宴席收拾完畢。
聽紅糖和冰粉兩人提起,祝府後花園也修得極為好看,蘇筱青便拉著兩人前往後花園散步。
月華如練,池塘亦清冽無比。
偶聽得幾聲蟲鳴,叫人心靜。
紅糖問:“蘇小姐,方纔用晚膳時聽你那樣說,可是已經胸有成竹?”
“有倒是有——” 蘇筱青停步坐於石凳上。前方是一座池塘,夏風吹皺池塘,一陣淺淺漣漪。
初來大延的第一日,她便覺身心俱疲,不比曾經奔波忙碌來得輕鬆。現下她需要一些清淨好細細盤算日後出路。
正想著,望見祝禦庭向此處走來,這次兩人並未立刻針鋒相對。
“想好明日怎麼辦了嗎?” 祝禦庭問。
“生意之事,總要先去實地才能摸得著門道。” 蘇筱青雙手托腮,望著池塘出神。
見狀,祝禦庭將神色收回幾分,轉頭看向彆處。
“其實你和祝老爺對彼此並無太大惡意,你也不是什麼壞人。要不試試彆吵架了?不要這麼mean嘛。” 蘇筱青道。
“明?又是何意?”祝禦庭皺眉回想,好像從未聽過這個詞。
蘇筱青道:“叫聲筱青姐就告訴你——”
“你……荒謬。” 祝禦庭的臉頰慢慢從白淨染上淺緋。
“你若是以後走入朝為官那條道,或是需要做什麼營生的話,這便是你接觸到的人們大多數時候的精神狀態……” 蘇筱青笑道。
明知古人聽不懂,她卻覺得這樣有意思。
與港城的寒冷冬天不同,大延現在正值夏季,空氣中傳來一陣陣幽然芳香。
祝禦庭離開後,蘇筱青又一人坐了許久。
是夜夢裡,蘇筱青沉入還在異世的舊夢。
眾人麵孔如走馬燈般扭曲又重疊。
她恍然從床上坐起,冷汗順著脊背滲入裡衣。
窗外仍是一片濃重夜色。
翌日清晨
蘇筱青與祝府一行人便來到【登高樓】附近。
直至走到琅華街,蘇筱青纔看到大延風華所在:
琅華街不論大街小巷皆以整齊石板鋪成,一路車水馬龍,行人與路旁小販絡繹不絕。好一派繁榮景象,恍若步入一張浮世畫卷。
遠遠望去,亭台樓閣之間一座建築格外顯眼:通體以木材構築,又作閣樓樣式。屋簷似是鍍了金箔,看著氣宇非凡又不失華貴。
匾額上,書法題的幾個大字蒼勁有力:【
如此看來,祝老爺的審美意趣倒是不俗,並非完全像商賈之人。
樓裡的陳設精緻,菜肴香氣雖然地道,菜色卻過於單薄。在近五層樓中,有幾層可謂空空寂寥。
蘇筱青提著裙襬上下跑了幾趟,遠遠看去像一隻小山雀。
她心中暗想:地段夠好,場地絕佳,隻可惜人少了些,否則便是頂級酒肆。
行商講究聚氣。
眼下【登高樓】經營不善,從賬房到夥計個個都耷拉著腦袋,隻怕時間久了,食客們不會再有光顧的興致,簡直連食慾都要消退。
“看這麼半天,蘇小姐有何高見?” 祝禦庭抱臂。
“不著急。” 蘇筱青走到樓內最外沿,推開長窗。
琅華街熙熙攘攘的聲音傳進來,繁華景象落入眼簾。
一束日光照射進樓內,照在蘇筱青身上。
蘇筱青看了眼樓下小食肆:雖看起來裝修得簡陋,卻架不住夥計嗓門響亮,叫賣又火熱。食肆中香氣噴噴,食客們絡繹不絕,不容人小覷。
蘇筱青回身,對滿臉愁容的祝老爺說道:
“祝老爺,既不想閉店,又想盤活【登高樓】,那便不做酒樓東家了。
換個身份,做業主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