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緣】
“少爺!少爺!” 走廊上小廝跑來,氣喘籲籲。
“少夫人還是未醒。”
庭院中的梨樹下花瓣如雪,簌簌飄落在男子肩頭。他身著白色錦衣立於樹下,衣上用銀線勾勒竹紋。
摺扇輕拂,花瓣如碎雪般從肩頭落到地麵。少頃摺扇在他手中被重重合上,一聲脆響。
男子模樣清秀,眉宇間卻有揮之不去的清冷,聲音低沉:“還要同你說多少次?不要叫她少夫人。”
“小的知錯了。” 小廝嚇得不敢言語,少爺的脾氣素來陰晴不定。
“什麼少夫人。” 男子冷笑:“我自是不認。”
意識還未全然清醒,耳邊隱約傳來兩個少女的低聲交談:
“哎——若真是如此,少夫人豈不是太可憐了……”
“原本少爺對這樁婚事就不滿意,這幾日都在自己院子不肯出來呢。”
“也不知少夫人何時會醒過來。”
房中香包瀰漫著花朵的馥鬱氣息,甚為清雅。
蘇筱青緩緩睜開雙眼,白色紗幔先映入眸中,後又瞧見兩個朦朧人影。
“請問?”
兩個少女的影子趨至榻前,蘇筱青抬手撥開柔軟的紗帳。
“少夫人您醒啦。”
眼前是一位頭髮略長,發間繫著紅緞帶的少女。她身著淡粉侍女服,看起來嬌俏。
“你……我……這……” 蘇筱青茫然環顧四周。
“少夫人初來祝府便暈倒了,眼下身子可還難受?” 另一邊身著杏黃裙衫的侍女柔聲問。
“什麼祝府?我剛纔在港城的計程車上,而且我不是少夫人啊。”
蘇筱青看向右手,她在計程車上試戴的寶石戒指也不見蹤跡。
“港城?您是從棠州來的呀?”
蘇筱青緩緩倒回床榻,大概能猜到一二。
在她意識逐漸昏沉以前,今晚又是工作以來再尋常不過的一場商務聚餐,無止境的談笑與酒精讓她覺得疲累,港城給人的感覺向來如此。
在夜晚的高架上,她忽地想起包裡還有一個找不到寄還地址的神秘包裹。
她承認自己稍帶私心想再看一眼那枚深邃如海的藍寶石戒指,索性取出試戴了一下。
而後……此刻的她揉了揉太陽穴隻能道:“我來之前的事情已全然忘記,麻煩二位把知道的都告訴我。你們怎麼稱呼?”
“少夫人您彆那麼客氣。”係紅色緞帶的少女甩了甩淡粉袖口,脆生生道:“我名喚紅糖,她是冰粉。”
“哈哈哈哈……” 蘇筱青倒在床榻一側大笑:“這裡是火鍋店?你們都叫甜品的名字還怪可愛的。那我是誰?楊梅冰湯圓?”
“火鍋店?少夫人彆和我們玩笑了。” 紅糖不解:“不過咱們府的祝老爺確實開了間酒樓,要說是店的話,也應該是琅華街上最大的吧。”
“少夫人怎的把名字都忘了?” 冰粉擔憂道:“您名喚蘇曉卿呀。”
蘇曉卿。
與自己名字寫法不同,音卻一字不差。
且說大延已建國兩百多年,初立國號時有所動盪,如今看來已是一片祥和之象。
大延地處位置極佳,氣候風調雨順。雖未臻絕頂盛世,百姓亦能安居樂業。
祝老爺尚值年少時窮困潦倒又流落異鄉,唯有在石橋上推車為生。
後嘗試在橋頭做些小攤生意:今日售涼粉,明日賣冰糕。一來二去攢下點銀錢。
厚積勃發,祝老爺起早貪黑數十載,攢夠一筆開酒樓的積蓄。終於他來到大延最繁華的地界——琅華街。
開業那日,琅華百姓聚集。
祝老爺望著代表喜慶的鞭炮劈裡啪啦燃起火花,暗自立誓:定要將這酒樓經營成大延首屈一指的盛樓。
又邀書畫名家為酒樓題下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從此【登高樓】一舉成名,祝府亦在琅華漸漸積攢名氣。
成家業,得良眷。祝老爺與良人結緣,恩愛無比。祝夫人誕下二女,皆生得水靈動人,起名玉琴,玉棋。
祝老爺已然覺得幸福非凡,彆無他求。想著索性老來不再做生意,將【登高樓】一賣,家產作幾份給女兒們分了去。
偏偏過幾年祝夫人又有喜了,郎中把脈之後連連道賀:“恭喜祝老爺,家中即將添一位小少爺。”
祝老爺一怔,好好經營【登高樓】的念頭又活泛起來。
若【登高樓】得以經營數載,子孫傳承家業,豈不美哉?
小暑
祝府人人翹首以盼的第三子即將到來。祝老爺與夫人為消消暑氣,於是外出遊曆,泛舟碧春湖上。
祝夫人看見碧春湖深處一朵粉荷開得動人,便喚船伕開得近些,正想伸手去摘。
突然木舟搖曳,祝夫人身子一墜,重重跌入湖內。
“孃親——”兩位小姐在船上急得團團轉。
祝老爺無暇顧忌其他,連忙跳入水中去救。待重新拖著夫人上岸時,夫人已陷入昏迷。
送至醫館後,醫師蹙眉搖頭,道夫人受驚溺水,如此急產恐怕凶多吉少。
祝老爺於醫館門前坐立難安。
良久,穩婆抱著男嬰走出,道孩子安好,可是夫人力竭,已經去了。
祝老爺接過孩子,霎那間淚如雨下。
孩子起名為禦庭。
祝老爺一人將三個孩子撫育成人,金尊玉貴供養。祝老爺無心續絃,唯將諸事多托於府中嬤嬤。
兩位姐姐疼愛三弟,想來他自幼冇有見過母親,極儘疼惜。但及笄後隻能嫁作人婦,相繼離開祝府。
祝禦庭自此變得孤僻驕縱,平日與祝老爺素來不合,祝夫人之逝終成他們難解的心結。
世事不儘如人意。
【登高樓】自始至終皆由祝老爺一人操持,府中無人施以援手,酒樓的營生每況愈下。偶爾玉琴,玉棋回門探望祝老爺與胞弟,言語間似乎兩位夫婿皆不稱意。
祝老爺憂心,總想著祝禦庭成家誕下子嗣,能將家業接過去纔好。
倘若女家資產有餘,能夠補貼【登高樓】更是錦上添花。
祝老爺朝薑管家招招手:“你可曾記得夫人尚在時,交好的金蘭所謂何名?即是後來嫁與棠州富商的那位?可還能再聯絡?”
“哎喲,您說那位夫人呀。”薑管家忽然想起。
“生得一女兒,據聞在棠州都是一美人呐。名為蘇什麼……哦哦,蘇曉卿!”
蘇筱青撐著頭聽紅糖和冰粉講完祝府這一長串故事,忍不住打個哈欠。
她行至銅鏡台前瞧了瞧倒影:所幸這蘇曉卿長得清麗動人,與自己原來的眉眼竟略有相像之處。
冰粉好意提醒道:“少夫人可還記得?前幾日少夫人來到府上原是要與少爺成親的,可未及拜堂便暈倒了。
聽少爺院裡的人說起,眼下少爺甚是不滿。對了……” 冰粉憶起:“如此說來,少爺與少夫人尚未見麵呢。”
“他不滿?” 蘇筱青感到詫異,這盲婚啞嫁不是更為可笑?
紅糖小步湊近蘇筱青身邊,眨著眼睛又捂手對蘇筱青耳語道:
“少夫人暈倒後,老爺請郎中來為少夫人瞧病,竟說……竟說少夫人難有子嗣。
先前老爺請人下婚帖,才知少夫人家道中落。老爺雖然震驚,卻說不打緊,大家互相照拂都是好的。
可這香火之事……少爺說本就無意成親,也不想要小姐這無用之人。”
蘇筱青聽罷心頭微震,不由地心疼起這蘇曉卿:不能生便不能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可是這蘇曉卿的處境未免太難了些,她自己尚且冇活明白,要怎麼辦纔好?
“少夫人?您怎麼了?” 紅糖側首問道。
蘇筱青抬手:“我一時半會兒同你解釋不清,但你們先叫我蘇小姐,可不許再叫我少夫人了。”
急促的叩門聲傳來,外院侍女隔窗稟道:“少爺來了。”
“什麼?他為什麼會來?” 蘇筱青求助似的望向兩位侍女。
“想必是聽聞您醒了之後旁人去通報的。” 冰粉道:“我們先伺候您梳洗更衣罷。”
蘇筱青推阻:“梳洗更衣我自己來就好,至於他——我能否不見?”
門外,祝禦庭立於蘇筱青院中,臉色陰沉。
身邊小廝小心翼翼問道:“少爺,已然一個時辰了,不如彆等少夫……蘇小姐了吧?”
話未說完,祝禦庭已徑直向庭院裡走去,抬手重重叩了幾下房間木門。
聽完紅糖與冰粉對祝禦庭的描述,蘇筱青本就對他無甚好感,聽他這般叩門更是覺得厭煩。
隻聞門外傳來祝禦庭之聲:“姑娘,你我婚事乃家父所定,還望你不要當真。禦庭對姑娘無意,望姑娘體諒。”
蘇筱青隻覺火氣直湧太陽穴,祝禦庭此話一出倒顯得像是她在自作多情,遂答:“即如此,你我不必見麵,我亦不想見到你。”
祝禦庭仍慢條斯理:“有些事宜,我想還是當麵說清為好。”
蘇筱青起身猛地將門一把拉開,神色淡然:“很好,當麵說便當麵說。我方纔已寫好一封和離書,給你。”
祝禦庭抬首望去,恰撞見一雙春潭般的眸子——雖眉眼間含著怒氣,卻顯得愈發靈動。
他忽覺懷中被丟入一物,拿起隻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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