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十月透著鑽心的寒意。
東宮崇文閣裡擺了兩盆炭火,檀香從鎏金獸爐的鏤空處盤旋而上,在窗紙透進的光影裡擰成了散亂的線條。
顧辭安跪坐在書案對麵,手邊攤著一卷禮記,正講到喪服四製的章節。
他的語調平穩,咬字清晰,偶爾端起茶盞潤嗓,指尖穩得看不出半分波動。
太子承琰靠在引枕上,指間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聽了一刻鐘便打了個哈欠。
“行了,今日先到這裡。”
顧辭安合上書捲起身行禮。
“殿下,臣有一事稟報。”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經書,雙手呈遞到書案上。
“前日在國子監舊庫中翻揀到一部注本,臣以為殿下或可一閱。”
太子掃了一眼經書的封皮,興致索然地伸手翻開。
第一頁是尋常的註疏。
第二頁的夾縫裡露出了半截信箋的邊緣。
顧辭安低下頭,退後了兩步。
太子的指尖撚住那張信紙,慢條斯理地抽了出來。
展開之後,他的目光停在開頭第一行字上。
轉動棋子的指尖停在原處。
他從引枕上直起身,將那張信紙湊近了燈盞。
信上的字跡他很熟悉。
沈肅當了三年太傅,每一道奏疏的筆鋒走向,太子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種橫平豎直中帶著微小傾斜的習慣,旁人確實仿不出來。
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握著信紙的指節逐漸收攏。
“世家截留賑災官銀四十七萬兩。”
他念出這句話時壓低了嗓音。
顧辭安垂著頭,冇有言語。
太子翻過信紙,看到背麵還寫了幾行小字。
那幾行字記錄了宋冕病故的始末,以及宋家在京中尚有老弱家眷需要安置。
最末一行寫著,先帝朝起居注副本藏於宋宅。
太子將信紙擱在桌上,順手壓了一方鎮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吹得炭盆裡的火星劈啪作響。
“你跟了他幾年?”
太子冇有回頭。
顧辭安跪了下來。
“臣是景和九年的進士,入翰林院時曾得沈相提點,此後再無私下往來。”
太子轉過身盯著他。
“沈子珩在江南?”
顧辭安額頭觸地。
“臣不知。”
太子看了他許久。
殿中安靜了幾息,他才笑了一聲。
“你不知道。”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那張信紙。
“四十七萬兩,戶部的賬冊上卻是足額撥付。”
他的指尖劃過紙麵。
“世家這筆賬吞得真是乾淨。”
“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顧辭安抬起頭詢問。
太子冇有回答,將信紙重新塞進經書的夾層。
“先帝朝的起居注,孤記得已經被銷燬了。”
“正本確實焚燬了,但宋冕當年任起居舍人時,曾按例謄抄了副本。”
太子沉默了很久。
“沈子珩把這件事告訴孤,是想讓孤替他出手?”
顧辭安冇敢接話。
太子在書案後坐下,指節規律地叩擊著桌麵。
“去查查,宋家老宅現在是誰在盯著。”
顧辭安領命退了出去。
崇文閣裡重新歸於寂靜,隻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細響。
太子把那枚白玉棋子按在棋盤中心,盯著棋局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肅第一次給他講經時說過的話。
下棋的人最怕棋盤太小。
當時他冇明白其中的深意。
此刻他咂出了一點味道,那滋味裡透著寒氣。
沈子珩離京半年,卻從未斷過對朝堂的掌控。
這個人即便隱於市井,手裡的線也比他這個儲君更長。
太子將棋子往棋盤上一按,發出一聲悶響。
江南小鎮的夜霧從河麵上慢慢漫了上來。
白汽貼著水麵遊走,將岸邊的柳樹和石階遮得嚴嚴實實。
宋硯之換了一身粗布短打,褲腿紮在膝蓋以下,頭上包著灰色的汗巾。
這幾日吃得飽了,他的臉色透出些許紅潤,不再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
他的身子骨依然單薄,穿上這身衣裳倒像是一根細長的竹竿。
吳叔提著紙燈籠在前麵引路,沿著河岸走到了裝卸糧食的碼頭。
碼頭上停著三條糧船,掛著鬆江府的旗號,腳伕們正忙著搬運麻包。
“混在這些夥計裡,船到鬆江後自有人接應你。”
吳叔把燈籠遞了過去。
“記住了,從現在起你叫孫有田,是徐州來的短工。”
宋硯之接過燈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濃霧。
霧氣深處,一道修長的人影立在老柳樹下。
他轉過身,朝著那個方向深深行了一禮。
沈肅站在樹影裡,冇有走近,也冇有出聲。
宋硯之直起身子,跟著吳叔上了跳板,鑽進糧船的底艙。
船篙撐開,糧船緩緩駛離碼頭。
船帆升起時,河麵上的霧氣被攪動得變了形狀。
三條船依次駛入主河道,尾燈的光在霧中漸漸變淡,直到徹底消失。
沈肅站在岸邊,直到看不見燈火才轉身往回走。
裴若瑜從河堤下的小徑繞了上來,手裡搭著一件藏青色的大氅。
“起風了。”
她走到他跟前,將大氅披在他肩上。
沈肅順手攏住領口,兩人並肩往鎮子走去。
濃霧遮住了路麵,裴若瑜踩到泥坑時踉蹌了一下,被沈肅扯住袖子穩住身形。
“你剛纔也在碼頭守著?”
沈肅開口問道。
“冇去碼頭,就在巷子裡等著。”
裴若瑜緊了緊領口。
“那個宋硯之走之前去灶間找我,磕了個頭。”
“說什麼了?”
“說多謝嫂嫂。”
沈肅的腳步慢了一拍。
“我糾正了他。”
裴若瑜的聲調冇什麼起伏。
“怎麼糾正的?”
“告訴他我姓裴,讓他彆亂稱呼。”
沈肅輕笑一聲,冇再接話。
兩人走了一段路,裴若瑜開口。
“你給太子那封信裡,提到了起居注。”
“嗯。”
“你想過冇有,那份記錄裡的東西,可能不單是貪墨那麼簡單。”
沈肅側頭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神很清亮。
“宋先生當年是起居舍人,先帝朝最後三年的密旨他都經手過。”
她放慢了腳步。
“先帝駕崩那年,前朝遺孤案剛好收尾,所有卷宗全部銷燬。”
“宋先生偏偏留下了副本,這或許是他留的後路。”
沈肅沉默著冇有說話。
“裡麵可能藏著前朝玉玨的下落。”
裴若瑜的聲音很輕。
“也可能藏著你我都不知道的舊事。”
河麵上傳來遠處漁船的搖櫓聲,伴隨著水聲從霧中穿透過來。
沈肅走了十幾步纔開口。
“你怕嗎?”
裴若瑜抬起頭看著他。
“怕什麼?”
“你說的那樁舊事,可能跟你的身世有牽連。”
裴若瑜的手縮排袖子,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玉墜。
她冇用力,隻是輕輕摩挲著墜子的邊緣。
“有關就有關。”
她語調平靜。
“我連侯府嫡女的身份都舍了,還怕知道幾樁舊賬?”
沈肅冇再言語。
回到鎮上時,街道上的鋪子已經全關了,隻有巷口的餛飩攤還亮著燈。
他們從後門進院,穿過迴廊時,裴若瑜在書房門口停下。
“沈子珩。”
“嗯?”
“宋硯之的船幾天能到鬆江?”
“順風的話要三天。”
“那陸羽那邊,應該已經動手了。”
沈肅推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算得很仔細。”
“算清楚了才能睡得安穩。”
她轉身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裡。
沈肅走進書房,案頭上那封遺書還在原處。
他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一枚舊銅錢放在掌心。
銅鏽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已經看不清院子裡玉蘭樹的影子。
京城的夜色是另一種景象。
宋家老宅位於崇仁坊東邊的窄巷,兩進的院落塌了一半,石階上滿是青苔。
陸羽伏在對麪茶樓的屋脊上,已經守了兩個時辰。
巷口有兩撥人輪換,穿著常服,腰間卻透著刀鞘的痕跡。
總共十個人,看刀鞘上的布條,那是侯府私兵的記號。
陸羽趴在瓦片上,控製著呼吸的節奏。
等到換哨的空隙,他將三枚鐵蒺藜擲向巷子西頭的石板路。
響動驚動了私兵,他趁機翻入院牆。
後院雜草叢生,月光照著一口枯井。
井口蓋著碎磚,長滿了野蒿。
陸羽搬開磚石,順著繩索攀到井底。
他敲擊井壁,發現東側的一塊石磚聲音空洞。
用短刀撬開石磚,裡麵是個暗格。
暗格裡放著油紙包裹。
他拆開油紙。
月光照進井底,包裹裡的東西顯露出來。
那不是泛黃的紙冊。
油紙裡裹著一隻被切斷的人手。
皮肉已經發黑乾枯,指甲裡滿是血汙。
陸羽屏住呼吸,仔細辨認那隻手。
掌心的老繭橫貫虎口,那是長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這絕不是文官的手,更不是宋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