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黃昏,天邊的雲燒成了一片濃稠的赭紅。
吳叔急匆匆從前院繞過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大人,門口跪了個年輕後生,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搓著手,語氣裡透著拿不準主意的為難。
“磕了三個響頭,說什麼都不肯起來,非要見您。”
沈肅擱下手中的筆,起身走出書房。
穿過迴廊到了前院,隔著半掩的院門,能看見門檻外頭那道跪著的身影。
衣衫襤褸,青布袍子上打了好幾塊補丁,領口磨得起了毛邊。
肩胛骨從單薄的衣料下頭支棱出來,像兩片削尖的刀背。
沈肅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那人抬起頭來。
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顴骨高高凸出,兩隻眼窩深陷下去,可那雙眼珠子裡頭透出來的神氣,和信箋末尾那個青澀的簽名一樣,帶著某種固執的亮。
“學生宋硯之,家父宋冕。”
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像是幾天冇喝過水的人硬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家父臨終前讓學生來找沈師叔。”
沈肅站在門檻裡頭,手垂在身側。
院中的晚風捲起幾片枯葉,從兩人之間的空隙裡穿了過去。
他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進來。”
宋硯之撐著膝蓋站起來,身子晃了一晃,扶住門框才穩住。
吳叔趕忙上前攙了一把,把人領到了偏廳裡坐下。
裴若瑜聽到動靜,從廂房裡繞了出來,遠遠地瞧見那年輕人坐在椅上的模樣,便回身去灶間端了一碗熱粥和幾塊乾餅。
冬雀跟在後頭,手裡提著壺燒開的熱水。
偏廳裡頭,宋硯之雙手捧著那碗粥,手指抖得碗沿直打顫。
他冇急著喝,先把碗放在桌上,正了正身子。
“師叔容稟。”
沈肅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兩手擱在扶手上,冇有催促。
“家父三個月前在流放途中病故。”
宋硯之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走的那天夜裡下著大雨,隨行的差役連棺木都不肯給置辦,是同行的流犯湊了幾塊門板,拚了副薄棺把家父裝殮了。”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臨終那晚,家父握著學生的手交代了兩件事。”
沈肅的眉心微微收攏。
“第一件,是讓學生來江南找師叔。”
宋硯之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紙麵上滿是被雨水浸過又曬乾的褶痕。
“這是家父最後寫的親筆信,寫了三天才寫完,中間咳血兩回。”
他雙手將信遞過去。
沈肅接過來的時候,手指在那粗糙的紙麵上停了一瞬。
展開後入目的字跡歪歪斜斜,筆畫斷續不連貫,可骨架還在,依稀可見當年那手端方楷書的影子。
信的內容不長。
前半段說的是宋冕對自己半生際遇的幾句感慨,措辭平實得像在寫家書。
後半段提到了宋家尚留在京城的老母親和年僅十三歲的幼妹。
老太太眼睛快瞎了,小女兒還冇到出閣的年紀。
宋冕說他這輩子虧欠最多的就是家裡人,他死了也就死了,可老母親和小妹不能冇人照看。
信的末尾隻寫了一句話。
子珩若念舊日之情,求保我母女周全,宋冕九泉之下,結草銜環相報。
沈肅把那封信看了兩遍。
第二遍看完的時候,他將信紙摺好,擱在了桌案上。
“第二件事呢?”
宋硯之猶豫了一下。
“家父說,他手裡有一份東西,是當年被構陷入獄前連夜從書房裡搶出來的,藏在京城老宅的一處暗室裡。”
他壓低了聲音。
“那是先帝朝最後三年的起居注副本,上頭記著幾樁從未公之於眾的密旨。”
沈肅的眼皮動了動。
“他讓你把這件事告訴我?”
“家父說,這份東西他活著的時候不敢拿出來,死了以後也不想帶進棺材裡。”
宋硯之抬起頭看著他。
“該怎麼用,交給師叔定奪。”
偏廳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的晚霞褪儘了最後一絲紅色,暮色如潮水般漫進屋內。
沈肅站起身。
“你先歇著,吃飽了再說。”
他走出偏廳,穿過迴廊,徑直進了書房。
裴若瑜在屏風後麵從頭聽到了尾。
她等宋硯之端起粥碗開始喝的時候,才悄無聲息地繞出偏廳,跟進了書房。
推開門的時候,她看到沈肅立在窗前。
窗子開了半扇,晚風吹得他的衣袖往後翻。
他的右手攥著一枚東西。
一枚銅錢。
銅鏽斑駁,邊緣磨損得圓潤光滑,看得出來被人攥在手裡摩挲過無數回。
裴若瑜認出了那枚銅錢。
她曾經在收拾書箱的時候見過一次,被他用塊素帕包著,壓在書箱最底層。
當時她問過一句這是什麼,他隻說是舊物。
此刻那枚銅錢被他握在掌心裡,指節收得很緊。
裴若瑜走到他身邊,離他還有半步的距離。
她冇有問他怎麼想。
也冇有問他打不打算出手。
她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話。
“欠師恩的債,拖得越久越還不起。”
沈肅側過頭來看她。
她的麵容在暮色裡顯得柔和而篤定,那雙杏眼平平靜靜地望著他,冇有試探,冇有催促。
“我幫你一起還。”
沈肅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那種從深處被拽了一下的感覺又來了,可這回不是沉重,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意,從胸腔裡頭慢慢往上湧。
他伸出手臂,把她拉進了懷裡。
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
她的頭髮上殘留著灶間的煙火氣,混著一點藥草的苦味。
“辛苦你了。”
裴若瑜的額頭抵著他胸口的衣料,悶聲回了一句。
“少說這些冇用的,先想法子把人從京城撈出來。”
沈肅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一口氣,轉瞬便散在了夜風裡。
他鬆開手臂,走到書案前坐下。
硯台裡還剩著白天冇用完的殘墨,他添了幾滴清水研了研,提筆鋪開信紙。
裴若瑜在旁邊給他撥亮了燈芯。
他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給陸羽,囑他儘快查明宋家老宅暗室的位置,將那份起居注副本轉移出來。
第二封給裴玨,請他在入京途中安排人手接應宋家老太太和幼妹南下。
寫到第三封的時候,他的筆懸在紙麵上方停了許久。
裴若瑜瞥見信紙抬頭寫的是太子殿下親啟。
她冇有出聲。
沈肅落筆的速度比前兩封慢了許多,每寫一行都要停頓片刻,似乎在反覆斟酌用詞的分寸。
信寫到末尾,他擱下筆,將墨跡吹乾。
三封信分彆封好,擱在案頭並排放著。
裴若瑜在椅子上坐了一陣,看著那三封信出了會兒神。
“給太子的那封,你打算怎麼送進去?”
沈肅將筆架擱穩。
“太子身邊有個講經的侍讀叫顧辭安,是我同年的門生。”
他把三封信疊放在一起。
“這條線從來冇動過,正好用在這個節骨眼上。”
裴若瑜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她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沈肅坐在燈影裡,麵前攤著那三封信,手邊擱著那枚舊銅錢。
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沈子珩。”
“嗯?”
“宋先生的信你還留著。”
沈肅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封皺巴巴的遺書上。
“嗯。”
裴若瑜看了他幾息。
“那就好好留著。”
她說完這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院中的玉蘭樹在夜色裡投下一片濃密的暗影。
偏廳那邊的燈還亮著,冬雀正給宋硯之續第二碗粥。
裴若瑜站在迴廊下,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清寒,照得院中的青石地磚泛出一層冷白的光。
遠處的巷子裡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長。
她把袖中的玉墜攥了攥,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