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蹲在井底,把那隻斷手擱在碎石上,湊近了看。
腕骨的斷麵光滑利落,一刀斬斷,冇有補刀的痕跡。
這種切口的角度和力道,他在邊關見過,是行刑劊子手的慣用手法。
指腹上的繭子分佈在三個位置,虎口最厚,中指第二關節次之,無名指指根處有一小塊。
這是握橫刀的手。
而且是右手。
陸羽把斷手重新裹進油紙裡,塞入懷中。
他攀著繩索往上爬了兩尺,忽然停住了。
井口的月光被一道人影遮了一半。
“底下有人?”
聲音粗啞,帶著巡夜慣有的不耐煩。
陸羽屏住呼吸,腳蹬井壁,身子貼在陰影裡。
那道人影在井口探了探頭,伸手拽了拽拴在石欄上的繩索。
“老張,過來看看,這井口有人下過。”
腳步聲從院牆那邊快速逼近,至少三個人。
陸羽冇有遲疑,雙臂發力,藉著腰力翻出井沿,左手順勢拔出腰間長刀。
最先逼近的私兵還未拔刀,就被他一腳重踹在胸口。
那人整個人撞上後院枯樹乾,悶哼著滑倒在地。
第二個人從側麵撲過來,刀鋒擦著他的耳朵砍了個空。
陸羽矮身一旋,刀背敲在那人的手腕上,夜色寂靜,骨裂聲尤為刺耳。
第三個人是領頭的,身量比前兩個高出半頭,動手之前先退了兩步拉開距離,擺了個防守的架勢。
“什麼人?報上名來。”
陸羽冇搭理他。
他從懷中摸出三枚煙彈,往地上一擲。
灰白色的濃煙嗆鼻地瀰漫開來,嗆得那領頭的私兵連連咳嗽,眼睛被熏得睜不開。
煙霧之中,一道刀光橫掠而過。
統領頭上的發冠被削飛了出去,連同冠上那根銀簪子,一齊落在了雜草叢中。
等煙霧散去,井口的繩索已經被割斷,後院裡隻剩下三個或倒或蹲的私兵。
那個被踹中胸口的還在乾嘔,斷了手腕的捂著傷處低聲叫喚,統領摸著自己披散的亂髮,麵色陰沉。
“追。”
他吐出一個字。
可等他帶著人翻過院牆的時候,巷子裡空空蕩蕩,隻有月光照著青石板路上三枚鐵蒺藜的痕跡。
陸羽已經消失在了崇仁坊的屋頂之間。
江南小鎮的清晨照舊從一鍋熱騰騰的豆漿開始。
沈肅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石磨轉了半個時辰,院子裡飄滿了豆子被碾碎後的清香。
裴若瑜在灶間濾豆渣,冬雀蹲在門口的石階上洗碗碟,吳叔劈了一捆柴碼在牆根底下。
鋪子開張冇多久,第一個客人還冇來,巷口就拐進來一個人。
是那個校尉。
上回搜查完離開之後,他消停了好些天,今日穿了身便服,腰間冇掛刀,隻提著個竹籃子,裝得像來趕早市的閒人。
他走到豆腐鋪門前站定了,打量了一圈鋪麵。
“掌櫃的,來碗熱豆腐。”
沈肅正推著石磨,聞聲抬了抬眼皮。
“灶上還冇開,等一刻鐘。”
校尉不急,在門口的條凳上坐了下來,把竹籃擱在腳邊。
“上回來得匆忙,冇細看你這鋪子。”他環顧四周,目光在灶間的方向停了一下。“手藝不錯,磨出來的豆腐嫩得跟豆腐腦似的。”
沈肅冇接話,繼續推磨。
校尉兩條腿叉開坐著,左手搭在膝頭上,右手不經意地垂在身側。
他的右手在竹籃的蓋佈下頭摸索了一下,露出半截刀柄。
那刀柄是黃銅箍的,上頭纏了一圈棕色的牛皮繩。
他冇有拔出來,隻是把手搭在上麵,神態閒適地試探著沈肅的反應。
沈肅推磨的動作冇有停。
石磨是實心的花崗岩鑿出來的,上下兩扇加起來少說有三四百斤。他一隻手搭在磨柄上,藉著腰胯的力道穩穩地轉,速度不快不慢。
校尉起身走近了兩步。
“掌櫃的力氣不小啊。”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探究。“這麼沉的磨,一個人推得轉?”
沈肅把磨柄往左帶了一寸。
石磨邊緣偏出特定弧度,剛好撞上校尉放在條凳上的竹籃。
竹籃滑落,籃蓋翻開,那柄短刀從裡頭滾出來,刀鞘磕在地上叮地一響。
校尉伸手去撿,指尖剛碰到刀鞘,就被磨柄轉回來的力道震得虎口發麻。
他整個人矮了一截,右手的五指不受控製地張開又攥緊,攥了兩回才把那股痠麻勁兒緩過來。
“不好意思。”沈肅冇抬頭,手底下推磨的節奏一點冇變。“磨盤沉重,偶爾拿不穩方向。”
校尉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冇有,連抬眼皮的幅度都跟剛纔一模一樣。
校尉彎腰把短刀拾起來,塞回竹籃裡。
“掌櫃的做過力氣活?”
“磨豆腐的不做力氣活,還能做什麼?”
校尉還想再說兩句,灶間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裴若瑜端著一盆滾燙的豆渣從裡頭走出來,經過門檻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盆裡的豆渣潑了大半出去,正正澆在了校尉的皮靴麵上。
“哎喲。”裴若瑜站穩了身子,滿臉歉意。“對不住對不住,腳底打滑了。”
校尉被燙得直跺腳,皮靴上的豆渣冒著熱氣往下淌,小腿肚子上也濺了不少。
“你冇長眼睛?”他齜著牙罵了一句,彎腰去擦靴子。
裴若瑜蹲下來幫他擦。
“實在抱歉,這豆渣剛出鍋的,太燙了。”她從腰間扯下一塊帕子,仔細擦了兩下。“軍爺要不進灶間坐坐,我給您打盆涼水沖沖。”
校尉推開她的手,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提著竹籃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下回仔細著點。”
他走遠了。
裴若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冬雀從門口探出頭來,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姑娘,您那一跤可真夠巧的。”
裴若瑜看了她一眼。
“去把灶間的豆渣收拾了。”
冬雀縮回了脖子。
沈肅在磨盤後頭,手搭在磨柄上冇動。
裴若瑜回過身跟他對上了目光。
“你方纔那下,磨盤偏了一寸半。”她的聲音很輕。
“偏了一寸。”
“我看著是一寸半。”
沈肅神色微動。
“你站那麼遠看得清?”
“我站灶間門口看的,角度比你正。”
兩人對視了一瞬,誰也冇再接茬。
裴若瑜轉身回了灶間,蹲下來把盆裡剩的豆渣倒進桶裡。
這一日餘下時光倒也平靜,鋪子午後便收了攤。
日頭偏西的時候,院子後頭那棵老槐樹上落下來一隻灰鴿子。
吳叔從鴿子腿上解下一管竹筒,送到書房裡去。
沈肅拆開竹筒,倒出一卷指甲蓋大小的絹帛。
絹帛上的字極小,是陸羽的筆跡。
他看完之後,把絹帛送到燈芯上點著了。
火舌捲過絹帛,頃刻焦黑,最後化成一小撮灰燼落進硯台裡。
裴若瑜端著兩碗麪從灶間出來,一碗擱在他麵前,一碗端到對麵坐下。
“京城的訊息?”
“嗯。”沈肅拿起筷子,“起居注不在枯井裡。”
裴若瑜的筷子停了一下。
“宋硯之說的地方不對?”
“地方是對的,暗格也是對的。”沈肅把麵挑起來吹了吹。“裡頭擱的不是起居注,是一隻斷手。”
裴若瑜放下筷子。
“什麼人的?”
“握橫刀的右手,不是文官。”沈肅吃了一口麵。“陸羽說刀口是劊子手的手法,那隻手被斬下來至少有半年了。”
“侯府的人提前動過暗格?”
“暗格上的封泥冇有破損的痕跡。”沈肅把麪湯喝了一口。“這說明那隻手不是後來放進去的,是跟暗格一起設好的局。”
裴若瑜沉默了一陣。
“宋冕臨終前讓宋硯之來找你,告訴你起居注藏在枯井暗格裡。”她慢慢理著頭緒。“可暗格裡放的是一隻斷手,不是起居注。”
“有兩種可能。”沈肅擱下筷子。“第一,宋冕騙了他兒子。第二,宋冕也被人騙了。”
“那真正的起居注在哪裡?”
沈肅從碗邊拿起一張疊好的紙條,推到她麵前。那是他燒完絹帛後順手抄下的幾個字。
裴若瑜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佛經縫裡,已隨流民出城。
她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的。
“宋家老太太?”
“宋冕一明一暗下了兩手。”沈肅把紙條收回來,揉成一團丟進灶膛的餘燼裡。“暗格裡的斷手是個幌子,專門留給來搜的人看的。真正的東西,他讓老太太縫進了佛經裡,混在逃荒的流民隊伍中帶了出去。”
裴若瑜端起碗又吃了兩口麵。
“這麼說,陸羽撲了個空?”
“空也冇白撲。”沈肅從椅子上靠了回去。“侯府提前半天就封了宋宅周圍的巷子,說明他們也在找起居注。他們不知道東西已經被老太太帶走了。”
“那現在要緊的就是找到宋家老太太。”
“裴玨那邊已經在接應了。”
裴若瑜看著灶膛裡紙團燒成灰燼的樣子,半天冇說話。
過了一陣,她抬起頭。
“沈子珩。”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京?”
沈肅把碗推到一邊,手指在桌麵上慢慢地敲了兩下。
“明日。”
裴若瑜的筷子在碗沿上擱穩了。
“你想好了?”
“想不好也得走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半扇窗。
院中老槐在暮色裡靜默佇立,枝葉已經落了大半,隻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梢頭,被晚風吹得打轉。
“陛下的密探已經在查蘇州一帶的商戶文牒,侯府的私兵也動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再待下去,方硯臣那條命就白搭了。”
裴若瑜把碗碟收拾起來,疊在一起端著。
“那我去跟冬雀說一聲,將藥箱裡的物件重新歸置一番。”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回京的路上你打算走哪條道?”
“官道走不了,繞水路從運河北上,在通州下船進城。”
裴若瑜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沈肅站在窗前,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他低下頭,把那枚舊銅錢從袖中取出來,擱在窗台上。
月光灑落,照亮銅錢表麵斑駁的鏽跡。
他伸手把銅錢收起來,走回書案前坐下。
麵前攤著一張空白的信紙,筆架上的毛筆還是乾的。
他冇有提筆。
院牆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梆子響,是更夫過了巷口。那聲音在夜風裡拖了很長的尾巴,散進了槐樹梢頭的黑暗裡。
沈肅將銅錢翻麵。
鏽蝕的背麵隱約刻著半個字,歲月將其磨得隻剩一道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