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的風頭已經過了五日。
鎮子上的氣氛漸漸鬆泛下來,街麵上重新支起了小攤,賣菜蔬的挑著擔子走街串巷,那叫賣聲從天不亮一直響到日頭偏西。
沈肅在院中支了張竹椅,他斜靠在廊簷底下翻著手裡的書冊。
手邊擱著一盞泡了陳皮的涼茶,上頭的熱氣早就散了個乾淨。
裴若瑜在廂房裡頭整理著藥箱,她將幾味用量見少的藥材單獨挑出來,寫了個清單遞給一旁的冬雀,囑咐丫頭趁著趕集的日子去藥鋪把貨補齊。
冬雀前腳剛跨出門檻,吳叔後腳就從前院繞了過來。
“大人,有位先生等在門外,他冇遞名帖,隻說自己是您的舊相識。”
沈肅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書冊。
“來人是什麼模樣?”
“看著是四十出頭的年紀,身上穿著件半舊的石青長袍,手裡還提著兩壇黃酒。”
沈肅順勢把書本扣在膝頭。
“去把人請進來吧。”
方硯臣邁著步子走進院子,頭頂的日光恰好被那翹起的廊簷擋去了一半。
他這張臉比上回見麵時生生瘦了一大圈,顴骨上頭的麵板繃得很緊,兩鬢也添了許多雜亂的白髮,唯獨那兩隻眼珠子還透著股不肯服輸的活氣。
他提著兩壇用黃泥封口的酒徑直走到廊下,根本冇等主人家開口招呼,便自己拉了條矮凳湊過去坐好。
沈肅靠在椅背上連半點起身的打算都冇有。
方硯臣對這種冷遇毫不介意,他抬手拍開其中一罈酒的泥封,濃鬱的酒香立刻順著風溢滿整個院落。
“這是我特意從紹興帶過來的,在地下足足窖了十二年。”
他邊說邊從寬大的袖管裡摸出兩隻粗陶杯,先給自己滿滿噹噹倒了一盞,接著又給對麵的人倒上一盞。
沈肅端起杯子湊近鼻尖聞了聞,隨後又把杯子原封不動地擱回手邊。
方硯臣見狀也不勸,隻是自顧自地舉杯抿了一口。
“確實是好酒。”
他將酒杯放回桌麵,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函,用兩根手指壓著推到那張小案上。
“這是十一位舊臣聯名寫下的書信,他們懇請沈相出麵替江南百姓斡旋一二。”
沈肅的視線終於從泛黃的書頁上挪開,他定定地看著那封信。
方硯臣伸出食指重重敲在那信封的火漆印上。
“當今那位越發神誌不清了,江南的賦稅平白加了三成,底下的百姓眼看著就要斷了生路。”
他端起酒杯仰頭又灌了一大口。
“如今蘇州城外的官道上,每天都有拖家帶口逃荒的災民往南邊走,上個月鬆江府有個糧長,硬是被官府逼得把自家的口糧全交了上去,一家七口人連著喝了三天見底的米湯水。”
“去年秋收的糧價就已經翻了一番,今年開春要是官府接著往下加賦,怕是連底下的佃戶都要撂下田地不種了。”
沈肅伸手拿過那封密函翻開。
信箋上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極為拘謹,一眼就能看出來寫信的人落筆時費了極大的心思。
十一個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在末尾,每個名字底下都按著鮮紅的手印。
他從頭到尾把信上的內容掃了一遍,隨後便把信紙按照原本的摺痕疊好,重新推回到對方麵前。
“其實你心裡很清楚,隻要我今天點了這個頭,信上這十一個人裡頭至少有一半活不過三個月。”
他端起那杯冷透的黃酒,將杯沿抵在唇邊淺淺沾了沾。
方硯臣聽見這話,攥著酒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攏,粗糙的陶壁硌得他掌心發疼。
“所以沈相就打算這般冷眼旁觀,由著這天下徹底爛到根子裡去?”
沈肅仰起脖頸把杯中的剩酒一口飲儘。
“這天下到底是好是壞,由不得我一個在集市上賣豆腐的草民來做主。”
方硯臣被這句話結結實實地堵住了後頭的話音,他滿嘴苦澀地搖了搖頭。
“沈子珩,你當年站在朝堂上一個人壓著六部堂官打嘴仗的時候,說話可冇有今天這麼委婉。”
沈肅將空酒杯擱在小案上,陶土燒製的杯底與木麵磕碰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過去的事情早就已經翻篇了。”
兩人麵對麵坐著誰也冇有再開口。
廊下的陰影隨著日頭慢慢挪動,明晃晃的日光一點點爬上了方硯臣沾滿灰土的鞋麵。
裴若瑜端著一碟剛出鍋的點心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身上換了件洗得發白的乾淨細布衫子,腦後的長髮隨意挽成個低髻,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碎髮軟軟地貼在耳畔。
她把那碟點心穩穩噹噹地放在小案上,接著又拿起茶壺給那兩隻空杯蓄滿了茶水。
她手裡的動作始終不急不緩,從頭到尾都冇有要在兩人中間插話的意思。
方硯臣偏過頭看了看這個安靜的女人。
“沈相執迷不悟,裴姑娘怎麼也不出聲勸勸?”
裴若瑜嘴角牽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客氣表情,那神態裡透著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這人家裡的主意向來都是自己拿,我一個外人哪裡勸得動。”
方硯臣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他乾裂的嘴唇張合了幾下,終究還是把那句到了嘴邊的規勸咽回了肚子裡。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伸手理了理滿是褶皺的袍角。
“既然話已經帶到,那這兩壇酒就留在這裡借花獻佛了。”
他雙手交疊著行了一個大禮,轉身走到院門口時又忽然停下腳步,側過半邊身子看向廊下的人。
“皇帝手底下的密探已經在暗中盤查蘇州一帶的商戶文牒,沈相現如今的身份怕是瞞不了太久了。”
他的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神色複雜地往巷口的方向掃視了一圈。
“我今天帶來的這個訊息,是底下人拿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填出來的。”
他根本冇有留給沈肅回話的空當,直接抬腿跨出院落的門檻,一直守在旁邊的吳叔立刻走上前替他掩上了那兩扇木門。
乾澀的門軸互相摩擦著發出刺耳的聲響,這動靜在安靜的院子裡聽著格外分明。
裴若瑜低著頭收拾桌麵上散落的杯碟,她的餘光飛快地在沈肅臉上掃過。
這男人依舊靠在那張竹椅裡一動不動,隻是一直拿在手裡的那本書冊已經被合上了。
他忽然伸出手,將剛纔方硯臣留在桌麵的那封密函重新拿了回去。
信封上殘留的火漆印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他拆開摺疊的信紙,目光順著上頭的字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這回看得很慢,哪怕是一個最尋常的字眼也要在眼裡轉上兩圈。
視線一路往下移到末尾那長串的署名時,他的手指在那最後一個名字上徹底停住了。
紙上赫然寫著宋硯之三個字。
這字跡看起來還透著幾分青澀稚嫩,筆鋒轉折的地方甚至還帶著因用力過度而留下的顫抖痕跡,可那個姓氏和名字的骨架結構卻讓他一眼就認出了來曆。
那是宋冕獨有的字底。
當年宋冕握著他的手一點點教他寫策論的時候,每一筆撇捺的運筆習慣和收尾的停頓,他早就刻在了骨頭裡。
而此時紙上的這個筆跡,明擺著是宋冕親手調教出來的第二個門生。
沈肅用力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粗糙的指腹在那個名字上來回摩挲了許久。
他最後還是把信紙按原樣摺好擱在膝頭,接著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大口灌進了喉嚨裡。
裴若瑜懷裡抱著一堆碗碟安安靜靜地站在門檻邊上。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男人視線停在信尾時的臉色變化。
那神態裡冇有半點猶豫的成分,也找不出任何動搖的痕跡。
那是一種塵封已久的舊事被人猝不及防翻扯出來的悵然。
她識趣地冇有開口多問半句。
她轉身邁進裡屋,將懷裡的碗碟輕手輕腳地碼放進靠牆的木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