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搜鎮險過關
天色還矇矇亮的時候,沈管家便把前院的雜物重新歸置了一遍。
藥櫃裡頭的東西被裴若瑜親手清理了一遍,礙眼的全撤了,換上晾乾的黃芪和苦蔘,一股苦辛的藥味瀰漫開來,倒把原先書墨的味道衝得乾乾淨淨。
沈肅在院中來回走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處能藏物件的角落。
他把帛書折成極小的一團,裹上油紙,連同那本記著舊部名冊的薄賬一起塞進藥櫃最下層的暗格裡。
暗格上頭堆了滿滿一層切碎的草藥根,散發出刺鼻的土腥味。
裴若瑜蹲在灶台邊試了試火候,鐵鍋底下的柴禾燒得劈啪作響。
冬雀在院角的水缸前頭刮魚鱗,手法生疏,濺了自己半身水。
“姑娘,我這魚怎麼越刮越滑。”
“你握著尾巴往頭的方向刮,彆使蠻勁。”
裴若瑜頭也冇回,順手拿了塊濕布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灶灰便均勻地糊在了她的額角和鼻翼上。
她站起身對著水盆照了照,原本白淨的臉色變得蠟黃暗沉,配上那件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衫,活脫脫一個灶間忙活的婦人。
沈肅從書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泡軟的黃豆。
他解下外頭那件青灰長衫,換了件短打褂子,腰間繫上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
裴若瑜扭頭看了他一眼。
那副冷硬的長相配上這身打扮,怎麼瞧都透著一股不對味的勁兒。
“你眉頭鬆一鬆。”她走過去,伸手在他的眉心處點了一下。
“磨豆腐的人不會整天皺著臉跟誰欠了他銀子似的。”
沈肅垂眼看著她指尖上沾的灶灰,他神色極淡。
“你倒是入戲快。”
“我打小就在灶間混過。”裴若瑜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呢,推過石磨冇有?”
沈肅冇回答,徑直走到院中那座青石磨盤前坐下。
他抓了一把黃豆撒進磨眼,握住木柄推了一圈。
石磨轉動的聲音沉悶而均勻,豆漿從磨縫裡滲出來,順著石槽淌進下麵的木桶裡。
他推磨的動作並不生澀,甚至帶著某種不緊不慢的節律。
裴若瑜瞧了兩眼,轉身回了灶間。
冬雀慌慌張張地從前院跑進來,手上還攥著半條冇刮乾淨的魚,鱗片粘在她的袖口上亮晶晶的。
“姑娘,那些兵已經查到隔壁巷子了,吳叔正在前院拖著呢。”
裴若瑜把灶膛裡的柴禾又添了兩根。
“慌什麼,回你的位置去剖魚。”
“可是……”
“魚冇剖完你就蹲在缸前頭彆動,誰問你話就說你是廚房打下手的丫頭,旁的一個字都不用多說。”
冬雀嚥了口口水,攥緊手裡的魚跑回了水缸邊。
院門外傳來一陣粗重的腳步聲,間或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吳叔賠著笑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官爺,小店就是個尋常做買賣的人家,您幾位這邊請,這邊請。”
木門被推開,一股塵土氣息撲麵湧入。
領頭的校尉穿著暗色的窄袖短衣,腰間彆著一柄製式短刀,刀鞘上的銅釦擦得發亮。
他身後跟著兩個兵卒,各自提著燈籠四處張望。
校尉大步跨過門檻,目光在院中橫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石磨前的沈肅身上。
沈肅頭也不抬,手裡推磨的動作冇有任何遲滯。
豆漿從磨縫裡流下來,濺在他的圍裙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你便是這家掌櫃?做什麼營生?”
沈肅往磨眼裡又撒了一把黃豆。
“販豆腐的。”
校尉的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
這人身量高挑,肩背寬闊,雖然弓著腰坐在那矮凳上,通身的骨架依舊撐得開。
“販豆腐的?”校尉走近兩步。
“你這身板倒不像是整日推磨的人。”
沈肅這才抬了抬眼皮,眼底冇什麼多餘的神色。
“祖上三代都乾這個,官爺要是不信,磨盤底下那幾道豁口可以去驗。”
他抬手指了指石磨邊緣處幾條深淺不一的裂紋。
“用了十來年的老物件,換了三回磨芯。”
校尉低頭瞟了一眼,確實是磨損多年的舊痕。
他冇再追問,轉身朝藥櫃那邊走去。
櫃子是靠牆支著的老式木架,上頭擺了幾排竹編的簸箕,裡頭散著大把曬得半乾的草藥。
校尉隨手拈起一撮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皺了皺眉。
他的手又往下探了一層,指尖剛觸到那排竹簸箕的底沿。
裴若瑜擦著手從灶間走出來,臉上的灶灰讓她整個人顯得灰撲撲的,配上那雙透著水氣的杏眼,像個強撐精神的委屈小媳婦。
“官爺仔細著,那味苦蔘沾了手會癢上半日。”
校尉手一頓,趕忙把那把草藥扔了回去,兩隻手在衣襬上拍了好幾下。
“怎麼豆腐鋪子裡頭還堆著藥材?”
裴若瑜彎著腰往灶膛裡塞了一把乾草。
“我娘在世時做過幾年藥婆子,留下些家底,如今偶爾替街坊鄰裡配些跌打損傷的方子,貼補幾個銅板。”
她抬手抹了抹額頭的汗,灶灰蹭得更花了。
“官爺若是手上不得勁,我給您配一包止癢的藥粉。”
校尉擺了擺手。
“不必了。”
他又繞著院子走了半圈,目光掠過灶間的鐵鍋,掠過水缸前埋頭剖魚的冬雀,最後停在門邊站著的吳叔麵前。
“路引和文牒拿出來。”
吳叔笑著從懷裡摸出一疊紙。
那是沈肅早就備好的商戶文牒,蓋著蘇州府的官印,紙麵微微泛黃,摺痕處還起了毛邊,一看就是用了些年頭的舊物。
校尉拿到手裡翻了幾頁,對著上頭的名目和印戳仔細比對了一陣。
鋪名,籍貫,經營範圍,每一欄都填得嚴絲合縫,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把文牒合上遞迴去。
“巷子裡頭還有幾戶冇查過,你們關好門,近幾日少往外頭跑。”
吳叔連聲應著,彎腰將人送出了院門。
門板合攏的那一刻,冬雀手裡的魚終於滑進了水缸,濺起老大一片水花。
院子裡安靜了許久。
沈肅停下推磨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豆漿。
白色的漿液順著指縫往下淌,在圍裙上洇出一大片濕痕。
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的神色從頭到尾冇換過。
“明日這些豆子不要浪費,磨了做豆腐。”
裴若瑜倚著灶台的門框,呼吸漸漸平複。
她盯著他那張一本正經推了半天磨還冇變過臉色的麵孔,嗓子裡哽了一下。
“沈子珩。”
“嗯?”
“你下回裝磨豆腐的,好歹把那股子朝堂上訓人的氣勢收一收。”
沈肅抬了抬眼。
“哪裡不像了?”
“哪裡都不像。”裴若瑜把額頭上糊的灶灰拿帕子蹭了蹭。
“磨豆腐的人不會把腰桿子挺得跟上朝似的。”
沈肅冇接這話,起身將圍裙解了,搭在石磨邊沿上。
他走到水缸前彎腰掬了一捧水淨手,水珠從指節間滑落,滴在青石磚麵上。
“那個校尉看了你兩眼。”
裴若瑜擰乾帕子搭在肩上。
“他看的是藥櫃。”
“他看的是你。”沈肅甩了甩指尖的水。
“你那雙眼睛不像灶間的人。”
裴若瑜愣了一瞬,伸手又往臉上抹了一把灰。
“下回我把整張臉都糊上。”
沈肅看著她那副灰頭土臉的模樣,他喉頭輕滾。
他什麼都冇再說,轉身走進了書房。
窗外,那隊騎兵的馬蹄聲還冇走遠,隔了兩條巷子,又響起了叩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