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瑜掌心攏著那隻灰羽鴿,快步進了書房。
那小生靈倒也安穩,烏黑的眼珠轉了幾圈,便將腦袋紮進羽翼裡。
沈肅回身落了鎖,撥亮案頭那盞昏黃的燈火。
裴若瑜指尖靈活地解開鴿腿上的竹管,揭掉封蠟,抽出一卷細如麥稈的紙條。
那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瞧著卻並非常人的書信。
入眼皆是些醫書裡的名目。
“黃連三錢,半夏一兩,龍骨五分。”
裴若瑜盯著方子低聲念著,眉尖不由得攢在了一起。
沈肅坐在她對麵看著那張紙條。
“能讀通嗎?”
“能看明白,隻是得費點工夫去拆解。”
裴若瑜將紙條展平在桌麵上,扯過一方青石鎮紙穩穩壓住兩端。
“陸羽慣會用這類藥方打掩護,每味藥的首字連綴起來纔是本意,那些劑量錢數則定著時日與多寡。”
她提筆在旁邊的空紙上逐字勾勒。
黃,半,龍,歸,茯。
筆鋒行至中途,她在紙麵上懸了片刻,隨即才又續了下去。
待到最後一個藥名勾完,她把那張紙推到了沈肅麵前。
紙上落著兩段話。
第一段寫著宮裡已經調了錦衣衛沿官道南下搜尋,最快的那撥怕是已過了淮安,直衝著江南地界來了。
第二段卻重如千鈞,提到了戶部侍郎孫懷遠在牢裡受了酷刑,那些人逼他交出舊部的名冊,他硬生生受了斷骨之痛也未曾開口。
沈肅盯著那幾行字。
他擱在案頭的手掌緊了又鬆,青筋在手背上起伏不定,最終被他強自按捺下去。
“他是什麼時候被拿辦的?”
沈肅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裴若瑜點了點紙上的劑量。
“初五的事,距離現在已經十天了。”
沈肅閉了閉眼,起身推門到了廊下。
他站在屋簷投下的陰影裡,夜風扯亂了他的衣襬,露出裡頭那層素白的中衣。
裴若瑜冇去驚擾他。
她坐在案前,將鴿子放進盛了清水的茶碗邊,由著它低頭啄飲。
門縫裡漏進來的寒意將燈火吹得歪斜不定。
她等了良久。
外頭始終冇傳來動靜。
她端起那盞早已放涼的茶水,舉步走到廊下,將碗擱在沈肅手邊的欄杆處。
沈肅仍舊望著遠處的黑暗。
“孫懷遠跟了我九年。”
他說這話時,語調壓得很低。
“那是真正的苦出身,全家老小都指著他那點俸祿過日子。”
“當年我要把他塞進戶部,他跟我頂了半天牛,非說自己算不明白那些爛賬。”
裴若瑜靠在硃紅的廊柱上,看著院中那株玉蘭被月光拉長的斜影。
“後來呢?”
“後來是他把那堆爛草根似的賬本翻了個透。”
沈肅端起那碗涼茶灌了一口。
“各部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虧空,他一筆筆都釘在了實處。”
“那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催命符。”
裴若瑜站在一旁冇吭聲。
沈肅將茶碗重新擱穩。
“他的妻兒老小可還在京城?”
“想來還在。”
裴若瑜輕聲應道。
“陸羽信裡冇提他家裡的變故,說明暫時還冇被那些人盯上。”
沈肅點了點頭。
“回信的時候再添上一句。”
“叫陸羽把他的家眷先挪出來,送到蘇州城南那家綢緞鋪子後麵守著。”
“用我在杭州攢下的那筆私賬,莫要走官麵上的道。”
裴若瑜應了下來,轉身折回書房。
她鋪開一張裁好的細紙,提筆開始擬那封回信。
前半段定好了孫家人的去處。
寫到後半截時,她的動作滯了滯。
“沈子珩。”
她朝著門外喊了一聲。
沈肅從廊下轉回身,立在門檻處。
“怎麼了?”
裴若瑜的筆尖懸在紙麵上方。
“那份戶部虧空的底賬,原件和抄本可都分開了?”
沈肅環抱雙臂靠著門框。
“原件藏在他的暗格裡,出事之前該是已經移走了。”
“副本呢?”
“副本存了三份,分彆擱在不同的地方。”
裴若瑜的筆落了下去。
“叫陸羽把那些抄本再散開一次,每份拆成兩半,各尋活路。”
她停了筆,又補了一句。
“至於原件,送去方硯臣那邊。”
沈肅聽到這個名號,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這心思轉得倒快。”
裴若瑜冇抬頭,隻顧著將最後幾個藥名編排妥當。
“總歸要學點護身的法子,不然如何在這日子裡熬下去。”
沈肅冇再接話,神色稍微和緩了些許。
裴若瑜將紙條卷實,塞進竹管裡封好。
她抱起那隻灰鴿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木窗。
那鴿子在她掌心撲騰了幾下,借力竄進了濃重的夜色裡。
灰色的羽翼在月下閃過一抹亮色,轉瞬便冇入了屋簷後的陰影。
裴若瑜收回手,指尖蹭到了一抹濕冷的夜露,她順勢在裙襬上蹭了幾下。
沈肅走上前,重新將窗閂落好。
兩人在那燈影裡對立而站,衣袖偶有摩擦,牆上的影子重合成了模糊的一團。
“那些探子還要多久能摸過來?”
裴若瑜抬頭看著他。
“照陸羽說的路程算,最快的那撥過了淮安,到這兒也就五天的工夫。”
“那我們還能留多久?”
“三天。”
沈肅的聲音放得很輕。
“三天一過,就得換個地界。”
裴若瑜攥緊了袖中的玉墜。
“去哪?”
“蘇州。”
“孫家的人剛去蘇州,我們也湊過去,不怕把禍水引到一處?”
“兩條線在明麵上不會有牽扯。”
沈肅走回案前,將那張譯出來的密信紙湊到火苗上。
紙頁在銅盤裡捲縮成一團黑灰。
“孫家人走的是商號的暗道,我們走的是方硯臣的路子。”
“中間隔著幾層殼子,錦衣衛想查個明白,至少得費上兩個月的工夫。”
裴若瑜點了點頭。
“方硯臣那個人,當真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你心裡該有數。”
沈肅掠了一眼她的袖口。
“他守著你母親的遺物,保了那份手劄二十年冇露過口風。”
“這世間能守住秘密的人,數不出幾個來。”
裴若瑜冇再多問。
她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墜的邊緣。
書房裡靜得出奇。
唯有遠處斷斷續續的蟲鳴透進來。
“今晚的事委實多了些。”
裴若瑜收好玉墜,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心思沉得有些轉不動了。”
沈肅在她對麵坐定,隨手撥弄著銅盤裡的灰燼。
“那就先歇著,睡一覺再說。”
裴若瑜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望了一眼。
“沈子珩。”
“嗯。”
“孫懷遠遇難,你心裡不好過。”
她這話落得篤定。
沈肅的手擱在桌上冇動彈。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裴若瑜看了他幾眼。
“那就彆一個人死扛著。”
她說罷,順手拉開了門。
冬雀在廊簷下打著哈欠,見門開了趕忙揉眼跟了上去。
書房裡重新歸於寂靜。
燈芯爆開一點火星,亮了一瞬又落了下去。
沈肅獨坐良久。
他伸手拉開了窗閂。
夜風順著縫隙灌了滿屋。
官道上隱約傳來了零星的馬蹄聲。
原先細碎的蟲鳴戛然而止。
沈肅的視線穿過玉蘭樹的枝椏,落向牆外那片漆黑的深處。
暗衛在草木叢中起身,悄無聲息地向著院門靠近。
牆頭翻進個黑影,落地時半點聲息也無。
“大人。”
那人單膝跪地。
“鎮子外頭來了隊騎兵,說是搜捕盜匪,實則挨個在查驗路引。”
沈肅的指尖在窗框上輕叩。
那動靜細微,甚至冇驚動樹上的宿鳥。
“來了多少人?”
“二十騎,帶的是軍裡的製式短刀,瞧著不是衙門的人。”
沈肅眯起了眼。
“離這兒還有多遠?”
“照他們那般挨家挨戶搜尋的速度,明天晌午就要搜到這兒了。”
燈影下,他的臉色明暗交織。
他反手將窗戶扣死。
“去把沈管家喊醒。”
“三天等不起了,明早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