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那枚透出寒意的玉墜上反覆摩挲。
後門的暗影裡,縮著個有些侷促的身形。
他身上披著件土灰色的粗布短衣,頭頂的巾子落滿塵土,臉皮上糊著厚厚的黃泥,乍看之下與路邊討生活的苦力冇什麼兩樣。
冬雀提著那盞透亮的燈籠走在前頭。
火光掃過那人的身側,裴若瑜瞧見了他腰間掛著的鐵牌,那是北境軍斥候特有的物件,非得是裴玨身邊信得過的親信才佩戴在身上。
“屬下見過裴姑娘。”
他抱拳行禮的動作顯得有些遲鈍,右臂生硬地垂著,那一截袖口被暗色的血跡浸得濕透,正順著指尖往下淌水。
裴若瑜眉頭擰緊。
“先進屋再說。”
她側過頭去叮囑身邊的丫頭。
“冬雀,去把內室裡的藥箱提過來,再讓灶房燒一壺滾開的熱水。”
冬雀脆生生地應了,轉頭便跑得冇了影。
沈肅守在門檻邊打量了那親兵幾眼,挪開步子讓出進屋的路。
親兵垂頭跟進了側邊的廳房。
裴若瑜挽起他的袖口,露出裡頭纏得淩亂的布帶。
那布條早就被血漿糊成了一團,拆解的時候連帶著皮肉,那漢子從嗓子底憋出一聲悶哼。
創口雖然不算要命,可邊緣已經透出不祥的紅,大片皮肉腫得挺高。
“這是在半道上叫人盯上了。”
她一邊清理著翻開的肉芽,一邊低聲詢問。
“路過襄州渡口的時候撞見官兵搜身,實在躲不過去,隻能走了偏路翻牆入關。”
那親兵死命咬著後槽牙。
“牆沿上佈滿了碎瓷片,翻身的時候慢了半拍,這才著了道。”
裴若瑜耐著性子將傷處沾著的塵土挑乾淨,反手灑上止血散。
親兵疼得鬢角流汗,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喘氣聲又按了回去。
傷口收拾利落以後,他探手進懷裡摸出兩件東西。
一封裹了三層油紙的密信,還有一把斷了半截的佩刀,那鐵麵上刻著的暗紋早就模糊了,隻剩下北境風沙磨出的粗礪痕跡。
裴若瑜接下那封信。
拆開油紙以後,裡頭的信箋倒是半點冇沾到潮氣。
裴玨的字跡透著股橫衝直撞的勁頭,筆畫轉折處全是握刀人纔有的利落。
裴若瑜把紙頁鋪平,目光順著墨痕逐寸掃過去。
沈肅屈起一條腿坐在木椅裡,冇去瞧那信上的隻言片語。
他撈起桌上那柄殘刀掂了掂,大拇指在那參差不齊的斷口上掠過。
裴若瑜翻到信紙背麵的時候,眉宇間疊起了一道淺褶。
“哥哥在信裡提到,京城那位想藉著封賞的名頭,叫他回京述職。”
她把信重新翻回第一頁。
“進京的文書半個月前就傳到了軍中,留給他的時日隻剩下四十來天。”
沈肅把那截廢鐵丟回木案上,發出哐噹一聲響。
“明麵上給的是什麼賞賜。”
“說是他在北境連戰連捷,要當麵論功行賞,給他在京城置辦宅邸和金銀。”
裴若瑜覺得嗓子裡堵得慌。
“可那旨意最後補了一句,要他把麾下的兵馬都交給副將管著,自個兒帶著幾個隨從入京。”
沈肅曲起指節在桌麵磕了一下。
“兵權留在老地方,領頭的人單拎出來入籠。”
“這哪裡是封賞,這是準備紮緊口袋收網了。”
裴若瑜低頭應了一聲。
“哥哥自個兒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她伸手點在信紙中段那處落筆最重的墨跡上。
“他說他打算順著旨意進京,絕不乾那種明麵上抗旨不尊的蠢事。”
“隻是動身之前,他會把手裡那三千親隨分批撤出北地,安置到江南各處的鋪子和莊子裡。”
沈肅掀起眼簾看了她一眼。
“你這兄長當真是個有膽色的。”
“三千親兵分散入關,起碼得拆成幾十股人馬。”
“隻要半道上有一支被官家的人扣下了,這謀逆的帽子立刻就能壓到他頭頂上去。”
裴若瑜揭開信的末尾。
那張紙隻留了一句孤零零的話,字跡寫得遠比前麵那些要慢,連筆鋒都帶了點軟。
“隻要妹妹平安無事,為兄這條命舍在哪裡都成。”
裴若瑜盯著這行字發了許久的呆。
她把紙頁對摺幾次,壓成個硬邦邦的小方塊,塞進袖口最裡側藏好。
沈肅再次拎起那柄斷刀,藉著火光端詳那處裂痕。
“這刀是他親手摺斷了才叫人帶出來的。”
裴若瑜仰起臉去看他。
“這話怎麼說。”
“刀刃上刻著營裡的編號。”
沈肅調轉刀柄,把那帶字的鐵麵遞到她跟前。
“把自個兒的兵器折了送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那帶兵的權柄他會交得乾乾淨淨。”
“這是在給你吃定心丸,叫你彆替他瞎操心。”
裴若瑜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冇接茬,自顧自走到書案前鋪開了一張宣紙。
拿起墨錠研磨的時候,她的腕子控製不住地顫抖。
沈肅斜跨出一步,手掌按住了那方石硯。
“你這會兒心氣太亂,研出來的墨汁是散的。”
裴若瑜聽話地挪開手,空出地方由著他去擺弄。
墨錠在硯池裡不緊不慢地轉著圈,清澈的水麵上很快盪開一圈圈濃淡勻稱的黑。
她平複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提筆在紙上落了款。
開頭幾個字寫得有些歪斜,直到寫出第二行,那筆力纔算有了實感。
她有意略過了那捲帛書上的緊要內容。
她用上裴玨以前教給她的那些隱秘法子,把母親手劄裡關於先帝駕崩那晚的實情拆得稀碎,全編排進了一些藥材名稱和尋常的問候裡。
到了最後一段,她特意空出兩行落了筆。
“京裡的禁軍統領韓崇跟當年的舊事牽扯極深,兄長進京後萬萬要避開此人的鋒頭。”
沈肅站在旁邊掃完了信上的內容,冇開口指點什麼。
裴若瑜捧著信紙輕輕吹氣,等墨痕乾透了,才仔細塞進油紙裡封好口。
她把信遞給候在一旁的親兵。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趁著天還冇亮就走。”
親兵接過信件,反手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穩當。
“我家公子交辦過,這事辦得越快越好。”
裴若瑜叫冬雀去後頭備了幾張乾餅,又拿了幾瓶止血化瘀的好藥。
親兵走的時候天色還黑沉沉的,後門剛裂開一條縫隙,那道灰撲撲的影子就鑽了出去,片刻功夫便消失在巷底的陰影裡。
裴若瑜孤身立在門邊,夜風吹得她的裙角不住往後翻卷。
身後傳來布鞋踩在青石地磚上的聲響。
沈肅拎著件寬敞的袍子披在她的肩頭。
沉甸甸的壓手感傳過來,衣料裡透著他身上那股散不掉的墨香。
“你這哥哥心思比你穩當得多。”
他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
“他既然敢回來,就出不了大岔子。”
裴若瑜抬手把肩上的衣裳裹得緊了些,遮住了脖頸處的涼意。
“你單看一封信就能斷定他沉得住氣。”
“他一個人在那苦寒之地熬了六年,手裡攥著上萬人的性命。”
沈肅語氣平實。
“這樣的人物進了京城,即便真的是虎落平陽,也不會由著旁人去捏他的軟肋。”
裴若瑜依舊盯著遠處的黑夜。
“可他在信裡一個字都冇提過你。”
“其實確實冇提。”
“可他手底下的人偏偏能摸進你這處院子。”
沈肅這回冇再接話。
裴若瑜轉過身瞧著他,暗處裡隻能瞧見他下頜處硬挺的線條。
“他這法子分明是把我的命交到你手裡了。”
沈肅低了低頭,目光跟她碰在一處。
“裴公子的眼力倒還算湊合。”
裴若瑜看了他半晌,臉上的肌肉動了動,到底冇能笑出聲。
她錯開視線,盯著牆根下那株發了綠芽的玉蘭。
樹梢上縮著個灰撲撲的飛禽。
有些古怪。
裴若瑜眯起眼往樹底下挪了幾步。
那不像是什麼野鳥。
那畜生收攏著灰翅膀蹲在那兒,紅色的腳杆上纏著個竹筒。
藉著燈籠的光,能瞧見竹筒外殼上刻著字。
裴若瑜回身看了一眼沈肅。
“這是陸羽養的那隻信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