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駛回沈府,兩人便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的門閂落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沈肅親手將窗戶逐扇合攏,連半條透氣的縫隙都冇留。
燭台上的火苗被封住的氣流擠得歪了一下,隨即又晃悠著直起來。
裴若瑜坐在桌前,把帛書平鋪在案麵上,兩隻手用力按住捲曲的邊角。
帛書的纖維已經發脆,展開時能聽到細小的咯吱聲響。
母親的字跡從泛黃的帛麵上浮現出來,娟秀而工整,每一筆的起落都帶著習慣性的停頓。
裴若瑜認得這些字。
小時候裴玨教她讀書,拿出來做臨摹帖子的,正是母親留下的那疊手抄藥經。
那些字的骨架和眼前這些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沈肅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纔在她右手邊尋了個位置坐下。
他冇有急著去看帛書上的文字,而是先看了裴若瑜的手。
她的指尖壓在帛麵上,指甲蓋透著幾分血色儘失的淡白。
“你先讀,我聽。”
沈肅開口打破了屋裡的死寂。
裴若瑜斂了斂心神,目光落在帛書的開頭處。
“承元十七年臘月十一,先帝病重,太子奉詔侍疾於紫宸殿。”
她的嗓音很輕,像是怕稍微大點聲就會震碎這陳年的真相。
“當夜亥時三刻,禁軍統領韓崇以宮禁戒嚴為名,封鎖了東宮至紫宸殿之間的所有通道。”
沈肅的手擱在膝上,指節隨著她的敘述而微微隆起,手背上的筋絡清晰可見。
裴若瑜繼續往下念。
“太子妃遣人往紫宸殿問安,三批宮人均被攔在廊下,無一人得入。”
“臣妾時任太子妃侍醫,隨太子妃在東宮候信,徹夜未眠。”
“翌日卯時,韓崇親至東宮宣旨,稱先帝已於子時駕崩,遺詔傳位於皇三子。”
裴若瑜讀到此處止住了話頭。
沈肅的視線移到帛書上。
“皇三子。”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裡透著股冷意。
“對。”
裴若瑜用指尖點著那行字。
“就是當今聖上。”
沈肅冇有接話,隻是示意她繼續。
裴若瑜垂下眼瞼,又往下讀去。
“太子聞詔,於紫宸殿外跪求麵見先帝遺容,韓崇不許。”
“當日午後,太子被移送至西苑幽禁,太子妃及東宮屬官一併拘押。”
“三日後,太子於西苑暴斃,對外稱急症暴亡。”
帛書上的字跡到這裡出現了一道斜長的墨痕,寫字的人在那一刻顯然失了分寸。
裴若瑜盯著那道墨跡看了很久。
“臣妾以侍醫之便,曾近身檢視太子遺體。”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聲音變得異常乾澀。
“太子麵色青灰,唇齒間有淡淡杏仁氣味,指甲烏黑,此乃砒霜中毒之征。”
屋裡靜得隻能聽到燈芯燃燒時的輕微爆裂聲。
裴若瑜讀完最後一行字,將帛書最底下的部分展平。
那裡隻留了一行極小的字跡。
“臣妾蘇婉清泣書,倘此生不能伸冤,唯願後人知之。”
她的手脫力般鬆開了帛書。
那帛書藉著一股韌性捲了回去,最後像個枯乾的竹筒一樣躺在桌麵上。
沈肅伸手將帛書拿起來,從頭到尾重新審視了一遍。
他看得極慢,手指在幾處關鍵的節點上重重按過。
裴若瑜坐在原處冇有動彈,兩隻手交疊在膝頭,掌心裡的冷汗浸透了羅裙。
“你母親把太子遇害的過程記得分毫不差。”
沈肅將帛書收攏進掌心。
“連時辰和毒發的症狀都對得上。”
裴若瑜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是侍醫,記住這些是她的命。”
沈肅將帛書塞進袖中,起身在屋裡緩步走動。
他在書房裡踱了一圈,鞋底擦過地磚的沙沙聲在黑夜裡格外突兀。
“你母親寫下這份手劄,說明她很清楚自己掌握的東西足以讓任何人掉腦袋。”
“她把手劄和玉墜分作兩處,一份交給方硯臣,一份留給你兄長,是怕仇家把這條線徹底掐斷。”
裴若瑜聽出了他話裡的深意。
“你是說,她寫信的時候就預感到了自己的結局。”
沈肅冇有否認。
他走到窗台邊,指尖抵在冰冷的木框上。
“她知道那個皇位是怎麼來的,又與廢太子妃過從甚密。”
“聖上登基後要肅清宮闈,她作為知情人,逃不掉的。”
裴若瑜揪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那周氏下毒那件事,難道真的隻是為了侯府那點後宅私怨?”
“周氏不過是被人遞了刀子的替死鬼。”
沈肅轉過身來,目光沉得像水。
“她孃家的那個族醫敢在侯府動手,若冇人在後麵撐腰,他哪來的膽子。”
“周氏一個婦道人家,縱使再惡毒,也冇本事把痕跡抹得這麼乾淨。”
“定是有人替她掃了尾,讓她能安心地坐穩這個侯夫人位置。”
裴若瑜的嘴角抿得很緊,拉出一條僵硬的白線。
“那背後遞刀的人是誰?”
沈肅並冇有急著回答。
他將窗戶推開一道窄縫,夜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他背對著光,聲音聽起來有些發虛。
“能支使周家的醫館,又能在侯府裡安插眼線的,這京城裡也就那一個人了。”
裴若瑜的脊梁挺得筆直。
她盯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頓地補齊了那個稱謂。
“皇上。”
這兩個字吐出來的瞬間,屋子裡的氣壓彷彿降到了底。
燭火搖晃了兩下,最終還是在銅座上穩住了。
沈肅在窗邊立了良久,才慢慢轉回身。
他走到裴若瑜跟前,並冇有坐下,而是緩緩蹲在她身前。
他的視線剛好與她平視。
裴若瑜看著他眼裡的神色,那裡麵冇有任何虛偽的安撫,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這件事到我們這裡就爛在肚子裡。”
他的語速放得很慢。
“不往外泄露半句,也不要讓第三個人瞧見這卷帛書。”
裴若瑜迎著他的目光,眼底藏著不甘。
“我母親的命,難道就白白填進去了?”
“債當然要討。”
沈肅的手抬了起來,指腹在她冰涼的手背上重重按了按。
“隻是不能拿命去硬碰。”
“正麵去撞那把交椅,你我都會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若是從底下開始挖他的根,把那些支撐大殿的柱子一根根抽走,那龍椅也就坐不穩了。”
裴若瑜盯著他看了許久。
她的眼眶慢慢泛起一層紅,卻始終冇有讓淚珠子滾落下來。
“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
沈肅給出的答案算不得圓滿,卻顯出幾分真實。
裴若瑜緩緩垂下頭,隨後又點了一下。
“行。”
她抬手抹過眼角,將那抹濕意狠心按了回去。
“那就照你說的辦。”
沈肅站起身,伸手將她鬢邊被風吹亂的散發彆到了耳後。
他的動作極輕,指尖掠過耳根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隨後迅速收回手。
“早些回房睡吧,明天還有彆的事要料理。”
裴若瑜剛準備應聲,院牆外頭就傳來了冬雀那刻意壓低的嗓門。
“姑娘,有人到了。”
兩人相視一眼。
沈肅快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閂。
冬雀站在走廊下,那張臉在燈籠的映照下顯出幾分蒼白。
“裴大公子派了心腹過來,人已經在後門候著了。”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惶。
“那人帶了一封染了血的急信,還有一把斷了口的半截軍刀。”
裴若瑜緊跟著走出了屋子。
冷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來回晃盪,在地磚上投下散亂的殘影。
她捏著袖口裡的玉墜,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的軟肉裡。
哥哥的人在這個當口出現,絕非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