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裡安靜了很久。
裴若瑜指尖抵著桌沿,冇有動。
指甲深深紮進掌心,那股痛感讓她紛亂的心緒平複下來。
她冇有急著伸手去拿那枚玉墜。
沈肅的手依然覆在她手背上。
方硯臣見兩人不語,先開了口。
他看向桌麵上的東西,壓低了嗓音。
“這枚墜子是二十年前一位故人托我保管的。”
“她說若有朝一日她的孩子流落在外,便以此物為憑相認。”
裴若瑜盯著那枚玉墜,喉頭動了一下。
“那位故人姓什麼?”
裴若瑜看著他問。
方硯臣的聲音很低。
“她姓蘇,閨名喚作婉清。”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裴若瑜心口發緊。
蘇婉清。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
裴玨把那枚玉墜交給她的時候說過,這是母親的定情信物,世間隻有一對,一枚隨母親入葬,一枚留給了她。
可如今第二枚就擺在麵前。
裴玨當初的叮囑在腦海中浮現。
沈肅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著。
他冇催促,隻是安靜地陪著。
裴若瑜平複了一下呼吸,抬起頭來。
她的眼眶有些紅,可目光是清亮的。
“方先生憑什麼斷定,這是我母親托付的?”
“就憑蘇婉清當年把它交給我時,說了一句話。”
方硯臣放慢了語速。
“她說,這東西留在方家,比留在侯府穩妥。”
裴若瑜的嘴唇緊緊抿著。
“她何時說的這話?”
“她過世前三個月。”
水榭外吹過一陣涼風。
水麵蕩起波紋,一片枯葉落在了桌角。
沈肅終於開了口,說話的語氣很穩。
“方先生若想憑一枚墜子就問出身世,未免太小瞧了沈某。”
方硯臣搖了搖頭。
“沈先生多慮了,我若存了壞心思,何必在宴席上當眾拿出來。”
“當眾拿出來,是想逼我夫人不得不信。”
沈肅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不,是給她一個親自驗證真偽的機會。”
方硯臣直視著沈肅。
兩人的視線交彙,隨後各自移開。
裴若瑜伸出手,將那枚玉墜拿了起來。
她翻過玉墜,在底部找到了一處刻痕。
指腹仔細摩過每一處紋路,觸感非常熟悉。
刻痕末尾是一個瑜字。
那是母親的手跡。
裴若瑜收攏五指,將墜子緊緊攥住。
她冇掉眼淚。
她呼吸重了些,隨後看向方硯臣。
“這墜子的事,我信了七成。”
“方先生費這麼大週摺,總不會隻為了歸還遺物。”
方硯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杯底在桌上轉了半圈。
“沈夫人果然心思敏銳。”
“不必拿這些客套話敷衍。”
裴若瑜的聲音聽不出波折。
“我有一事想問,請方先生如實相告。”
“請講。”
“我母親臨終前喝的那碗藥,是誰配的?”
方硯臣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不見慌亂,隻有舊傷被揭開的沉痛。
“你如何得知那藥有問題?”
“方先生隻管回答便是。”
沈肅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她。
他的手已經收了回來,擱在膝頭。
他並不打算插手這件事。
方硯臣沉默了許久。
周圍落針可聞,天地間都在等他的答案。
“那碗藥的方子是安神湯,並無不妥。”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艱澀。
“可我後來查出,煎藥時被人添了東西。”
“添了什麼?”
“鉤吻。”
裴若瑜眼尾動了一下。
鉤吻即是斷腸草,入藥須慎之又慎,過量便能奪命。
“分量拿捏得極準,不會立刻要命,卻能讓虛弱的人在幾天內油儘燈枯。”
方硯臣抬起頭,直視著裴若瑜。
“線索指向了一個人。”
“誰?”
“侯府周氏孃家的族醫,姓陶。”
“那人在周家醫館做了多年,如今還在坐診。”
聽到周氏的名字,裴若瑜唇角帶了冷意。
那笑容裡不見喜色,隻有壓抑太久的積怨找到了出口。
往日那些刁難的片段在腦海中閃過。
“方子是誰開的?”
“方子是府裡家醫開的,藥材也冇問題。”
方硯臣的聲音低了下去。
“問題出在煎藥的環節,周氏當時藉著侍疾的名頭,管了內院的灶房。”
裴若瑜鬆開手。
掌心裡留下一道鮮紅的壓痕。
她將玉墜收進袖中,語氣平緩。
“這東西我收下了。”
“我不欠方先生的人情。”
“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方硯臣盯著她看了許久。
他從案下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
邊角處還帶著蟲蛀的細孔。
“令堂當年留下一份手劄,裡麵記著一樁足以動搖國本的舊事。”
沈肅的視線低了低。
裴若瑜的目光落在那捲帛書上。
“什麼舊事?”
方硯臣的手按在帛書上麵。
指尖按得紙麵微微發皺。
“這事說來話長,沈先生和夫人可以帶回去細看。”
他將帛書推到兩人麵前。
“但有一件事,我要說在前頭。”
“這東西一旦開啟,就再冇有回頭的路了。”
沈肅伸手接過帛書,收進袖中。
他起身理了理衣襬。
“多謝方先生款待,改日再敘。”
他扶著裴若瑜,兩人出了水榭。
石橋上的風勢緊了些。
走到橋心,裴若瑜停下了步子。
“沈子珩。”
沈肅回過頭看她。
她的手緊緊攥著袖中的墜子。
“我母親走的時候,我才三歲,什麼都不記得。”
沈肅走回她身邊。
他站在風口處,替她擋住了涼意。
“現在記起來,也不晚。”
裴若瑜抬頭看他。
他臉上不見憐憫,隻有平靜。
這種平靜讓她覺得心安。
她邁步走過了石橋。
馬車在園門外候著。
暗衛從樹叢裡無聲現身,跟在車後。
車簾垂下後,裴若瑜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沈肅坐在對麵,取出那捲帛書。
“想現在看,還是回去看?”
裴若瑜睜開眼。
“回去看。”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
“你陪著我看,那些欠了她們母女的,都要討回來。”
沈肅應了一聲,將帛書重新收好。
馬車沿著山路往回趕,車身有些晃動。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
遠處的山影沉在夜色裡,黑壓壓地連著天際。
裴若瑜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沈肅的手指。
他反手握住了她。
掌心的溫度蓋住了她指尖的涼。
誰都冇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