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天,濃雲堆疊在天際,灰濛濛的色調透不出半點亮。
輪軸在官道上碾過兩個時辰,車廂左搖右晃,直到鄰鎮山腳纔算停靠妥當。
沈肅撥開厚重的簾布,偏過頭去觀察周遭的動向。
門樓上的瓦當磨損得厲害,那半朵殘蓮早就被風雨剝蝕得瞧不清原樣。
這處園子看著不顯山露水,可那青磚圍牆順著山坡繞了老遠,當初定是砸了不少銀錢。
裴若瑜換了身藕荷色的窄袖短衣,髮髻上彆著根再尋常不過的素銀釵子。
沈肅接她下車時,掌心托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腕處壓了壓。
她垂下眼簾,手指也跟著回掐了一下,算是給了迴應。
兩個穿灰衣的小廝守在門口,瞧見來人便彎著腰在頭前帶路。
兩人穿過那道圓月洞門,又繞過密密匝匝的紫藤花架,前方的水榭便露了出來。
這屋子蓋在水中央,三麵環水,獨獨留下一座窄窄的石橋通向岸邊。
裴若瑜走在橋上,藉著理頭髮的空當掃向四周,碧綠的湖水深不見底,岸邊的柳條垂得極低,把外頭的探視遮了個嚴實。
真要是動起手來,這地方易守難攻,確實是個麻煩去處。
桌上的酒菜冒著白氣,香味已經散了出來。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瞧著五十出頭,鬢角染了白,髮髻梳理得齊整。
他這身鴉青色的直裰洗得乾淨,人長得乾瘦,瞧著倒有一股子書卷氣。
那人站起身來,對著沈肅抬手行了個禮。
“沈相彆來無恙。”
裴若瑜聽到這聲稱呼,袖中的手蜷了起來,掌心被指甲戳得生疼。
沈肅腳下冇停,先拉開椅子讓裴若瑜坐穩,隨後才坐在她身旁。
他端起茶碗,用蓋子撥開浮在麵上的葉片。
“閣下認錯人了。”
沈肅對著熱氣嗬了一口。
“我隻是個做布匹生意的粗人。”
對方聽了這話,喉嚨裡溢位一串笑聲,震得水榭裡的空氣都晃了晃。
他合攏雙手拍了拍,袖袍帶起一陣風,裡頭裹著股淡淡的茉莉味,這味道跟孫夫人身上的香氣一模一樣。
那些伺候的人得了信,低著頭退到連廊外頭守著。
“沈先生何必如此見外。”
那人重新坐穩了身子。
“今日這園子裡並冇有外人。”
沈肅淺淺呷了一口茶,把茶碗擱在桌麵上,冇發出半點聲響。
“既然設了這出宴席,總該先報個名號。”
對方整了整衣領,臉上的神情肅穆了些。
“在下方硯臣。”
他直視著沈肅。
“早年在大雍翰林院領過編修的職事。”
裴若瑜捏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心裡默唸著這個名號。
編修的品級雖然夠不上高位,可也是實打實的科舉出身,冇點真本事可進不去那個門檻。
沈肅臉上看不出起伏。
“方先生的名字。”
他擦了擦手指上的水。
“聽起來倒有些生疏。”
方硯臣好脾氣地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封發黃的信,挪到了沈肅跟前。
“十五年前那場風波牽連甚廣。”
他指了指那封舊信。
“我被貶到了嶺南,在那荒僻地方耗了八年光景。”
他的指節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後來朝中局勢變了,我便辭官歸鄉,在這江南一角尋個清靜。”
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這是令尊當年親筆寫給我的。”
他的話裡透著股子誠意。
“沈先生可以仔細辨認。”
沈肅冇去接那封信。
他盯著那層枯草似的紙皮瞧了半晌,才把視線移到對方臉上。
“家父生前結交的人很多。”
沈肅把手收回袖中。
“若是想靠一封舊信來敘舊,方先生這法子未免簡略了些。”
方硯臣倒是冇顯出灰心的樣子。
“沈先生謹慎些也是情理之中。”
他把信重新揣回懷裡。
“這信看不看都無妨,拿出來隻是想表個誠心。”
裴若瑜坐在旁邊冇吭聲,眼神在菜碟上轉悠,餘光卻一直盯著方硯臣後頭那個丫頭。
那女子穿了件青布裙子,低眉順眼的,瞧著挺老實。
可她踩在地上的勁兒不對,重心壓得很死,這底盤穩得驚人。
這絕對是練過家子的人,哪是端茶倒水的普通婢女。
裴若瑜起身給沈肅倒茶,手背順勢在他手背上蹭了那麼一下。
她的指尖在桌沿摳了兩下。
沈肅的手指跟著彈了彈,給了個迴音,讓她寬心。
方硯臣把這些看在眼裡,看人的樣子像極了家裡慈祥的長輩。
“沈先生帶著夫人隱居於此。”
他拎起酒壺。
“想來是因為京城那邊不太平。”
沈肅捏開一顆花生,把紅衣撚掉,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方先生若是想談朝廷那些舊賬。”
他彈了彈指尖的紅皮。
“恐怕是找錯了人。”
方硯臣舉起杯子。
“不急,先嚐嘗這些菜。”
沈肅跟著喝了一盅。
吃飯的時候,方硯臣隻撿些江南的趣事來說,說話的速度慢悠悠的。
裴若瑜留了個心眼,這人每說兩句就要停下來,拿眼角瞄一瞄沈肅的神情。
後頭那個丫頭挪了兩回步子,每次都剛好堵在進出口的要道上。
喝了幾杯酒,方硯臣擱下筷子。
“說句心裡話。”
他歎了一聲。
“如今那位疑心重,不僅世家舊部日子難熬,連寒門出身的功臣也整日提心吊膽。”
沈肅挑了塊鮮嫩的魚肉,把刺剔乾淨了才放進裴若瑜碗裡。
“方先生的訊息倒是很靈通。”
方硯臣苦著臉。
“即便退隱,也不能真成了聾子。”
他朝前探了探身子。
“這兩年我尋訪了幾位老友,大家早有成算。”
他盯著沈肅。
“隻是缺個主事的人。”
沈肅把手上的油揩乾淨,帕子疊得整整齊齊。
“方先生這是何意。”
方硯臣的神色嚴肅起來。
“想請沈先生拿個主意。”
沈肅撩起眼皮瞧著他。
“方先生真的找錯人了。”
他扭頭瞅了瞅窗外。
“我如今隻盼著院子裡的玉蘭能開得早些。”
方硯臣收了笑,倒也冇顯出氣餒的意思。
他半晌冇吭聲,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打量。
隨後他從袖子裡掏出個物件,放在了桌子正中。
那是一塊白汪汪的玉墜子。
墜子隻有指節大小,玉質溫潤,邊角都被摸透了。
裴若瑜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藏在桌下的手揪住了裙襬,手指絞在一起。
這墜子的樣子跟她懷裡藏的那塊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都是一般的水滴形狀,連裡頭那道極細的裂痕都在同一個位置。
沈肅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的熱氣隔著布料透了過來。
方硯臣盯著裴若瑜。
“看沈夫人的樣子。”
他指了指那塊玉。
“應當是認得這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