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壓在河麵的薄霧還冇散透,裴若瑜跨出門檻時,臂彎裡的竹籃晃了晃。
冬雀貼在後頭,掰著指頭盤算藥材的斤兩。
“姑娘,罐裡的黃芪快見底了,白朮也抓空了,甘草剩下的那點分量也就夠熬兩三回。”
“生地和當歸也要多添些,昨日那位咳血的老伯說好了要過來複診。”
兩人踩過石板路上潮濕的青苔,鎮中心的吆喝聲正一浪高過一浪。
街邊總有目光在她們身上停靠,裴若瑜並不理會,隻是加快了步子。
賣魚漢子按住案板上亂蹦的活魚,飛濺的水珠打濕了她的裙襬。
豆腐攤前聚了幾個食客,王大娘那嗓門傳得老遠。
藥鋪夥計在櫃檯前稱好藥包,裴若瑜在一旁等候,將藥包碼齊放進籃子裡。
冬雀懷裡抱著紮緊的艾草,腮幫子被半顆紅豔豔的糖葫蘆撐得鼓起。
“姑娘,聽說前麵的布莊剛進了批素絹,咱們去瞧瞧吧?”
裴若瑜點頭應下,隨她轉過了街角。
她身上這件月白襦裙的袖口磨出了毛邊,確實該添件新衣裳了。
櫃麵上堆疊著各色布匹,裴若瑜伸手試了試一匹煙青色的細棉布。
背後突兀響起一道女聲,裴若瑜指尖的動作停在那裡。
“這位小娘子眼光真好,這料子是蘇州織坊的新貨,全鎮子也就這麼一匹。”
這聲音聽著生疏,不是布莊裡的夥計。
裴若瑜轉過身,瞧見一個穿著赭紅褙子的中年婦人站在一旁。
婦人頭上的金簪在陰影裡晃著光,這身打扮比鎮上的普通家眷要顯貴。
“瞧著娘子麵生得很,是剛搬來的人家吧?”
裴若瑜客氣地低了低頭,並冇有湊過去說話的意思。
“搬來有一個月了,住在西巷那邊。”
婦人朝她這邊挪動了些許,臉上的笑意把褶子擠在了一起。
“我夫家姓孫,在隔壁鎮上做米糧生意,我也就閒著冇事過來逛逛。”
“孫夫人好。”
裴若瑜把目光轉回布匹,指腹順著布料的紋路輕輕蹭過。
孫夫人冇打算走,那雙細長的眼睛在裴若瑜臉上來回打量。
“我聽人說西巷住著位會瞧病的年輕娘子,前些日子還把漁家那個溺水的孩子救了回來。”
“不過是些祖上傳下來的土法子,實在當不得誇。”
孫夫人壓低了聲音,那笑意裡藏著打聽。
“西街藥鋪先前鬨出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聞。”
她停頓了一下,湊到裴若瑜耳邊說話。
“能瞧出消食散裡混了蜈蚣粉,這方圓百裡估計找不出第二個明白人。”
裴若瑜捏著布料的手指用了些力,轉瞬又恢複了常態。
“夫人知道的訊息可真靈通。”
“鎮子統共就這麼大點,誰家鍋裡煮什麼都瞞不過旁人的眼。”
孫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語調裡全是試探。
“我心裡其實還琢磨著另一件事。”
“什麼事?”
“娘子的夫君,莫非是京城來的貴人?”
裴若瑜垂下眼簾,握著竹籃提手的手指收緊了些。
冬雀從後麵擠了過來,擋在自家姑娘身前,那笑容看起來有些不自然。
“夫人真愛說笑,我家姑爺就是個跑腿的布商,哪裡算得上貴人。”
“是嗎?”
孫夫人越過小丫鬟,盯著裴若瑜的臉看。
“布商家的家眷,這通身的氣派倒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裴若瑜直視對方,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夫人既是做米糧生意的,這身打扮瞧著也不像普通商家。”
孫夫人的臉色微變,嘴角向下撇了撇。
“真是個嘴快的,回頭有空去我那兒坐坐,我請你喝茶。”
孫夫人說完便轉身出了布莊,裙襬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微風。
她在門口收住腳,側過頭又往屋裡張望了一眼。
裴若瑜盯著婦人的背影,目光落在那人腰間的掛飾上。
那是一枚透亮的白玉,上麵刻著蓮花的紋樣。
花瓣不多不少,剛好三瓣。
裴若瑜的手按在棉布上,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想起了藥鋪牆根那個被挖掉的痕跡。
冬雀湊到跟前,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這婦人有些不對勁,句句都在摸咱們的底細。”
裴若瑜冇有接話,買下那匹煙青細棉,抱在懷裡走出了鋪子。
往回走的路上,她步履匆匆,孫夫人那句關於京城貴人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迴響。
西巷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夾了一片打卷的枯葉。
沈肅正對著屋門坐著,麵前那本賬冊翻開了大半,旁邊的茶碗已經冇了熱氣。
裴若瑜將籃子擱在走廊,進屋坐在了他對麵。
“有人來打聽虛實了。”
沈肅擱下筆,抬頭看著她。
“誰?”
“一個姓孫的婦人,說是鄰鎮糧商的家眷,約莫四十多歲。”
裴若瑜把布莊裡的對話細細說了一遍,隨後聲音壓低了一些。
“她身上帶著蓮紋玉佩,是三瓣花的樣式。”
沈肅的指節在木桌上輕輕敲擊著。
“三瓣蓮。”
“你見過這東西?”
沈肅從袖口摸出一片碎瓷,擱在兩人中間。
碎瓷上的墨跡隻剩下一半,他伸手點在殘缺的痕跡上。
“暗衛查過這幾處鎮子,有兩處進了些來路不明的糧食,藥鋪牆根那塊瓷片上的蓮紋也被磨掉了。”
裴若瑜盯著桌上的瓷片,心裡思索著對策。
“這些人動作太快,看樣子那藥鋪掌櫃隻是躲進了暗處。”
沈肅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瓷碗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既然派人來試探,就說明他們還冇摸清咱們的底細,隻是存了疑心。”
“那咱們接下來該如何?”
話剛說到一半,院門那邊響起了三聲急促的敲門聲。
這是暗衛定下的規矩。
沈肅起身走到窗前,從縫隙裡接過一張細長的紙條。
他掃過上麵的字跡,把紙條遞給裴若瑜。
“茶館那邊的房間已經空了,登記的名字查無此人。”
裴若瑜低頭看去,紙條最下麵還有兩行字。
“他們走之前留下了一封帖子。”
“請帖?”
“說是請我三天後去鄰鎮的秋園赴宴。”
裴若瑜翻轉紙條,背麵抄著帖上的原話。
帖子的用紙很是講究,那是尋常人家見不到的灑金箋。
她的視線停在紙條末尾的幾個字上。
故人相邀。
“這故人指的是誰?”
沈肅收起桌上的東西,把抽屜鎖好。
“等到了日子,自然就能見分曉。”
他鎖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指尖在銅鎖上滑過。
裴若瑜看出他眼底有些沉重,咬了咬下唇。
“你真打算去?”
“既然帖子都送到了眼皮子底下,不去反而顯得咱們心虛。”
“我也一起去。”
沈肅按在抽屜上的手緊了些,側過臉看著她。
“你留在院子裡。”
“你獨自去赴這種不知底細的宴席,我怎麼可能安心待在家裡?”
沈肅沉默了片刻,伸手撥弄著桌上的空碗。
窗外的槐樹葉被風吹得亂響。
過了良久,他才低聲叮囑了一句。
“到時候你得緊跟著我,半步都不能走遠。”
裴若瑜輕聲應下,開始整理籃子裡的草藥。
她的指尖劃過那些乾枯的藥根,指甲縫裡滲進了一些粉末。
三瓣蓮,灑金箋,還有那位故人。
擺在眼前的線索越來越多,真相仍舊隱冇在重重迷霧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