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軸承轉動的悶響將裴若瑜從淺眠中拉回現實。
撐起身子看向窗外,那抹青灰色的晨曦正艱難地穿透雲層。
側過頭,身旁的位置空空蕩蕩,被褥裡僅剩的一點餘溫也被冷風捲走。
披上長衫行至正廳,沈肅留下的那張窄條正壓在茶盞下。
墨跡早已乾透,筆鋒透著股利落的勁頭。
“午前回,莫亂跑。”
裴若瑜將紙條仔細疊好收入袖中,轉身進了灶房。
冬雀睡眼惺忪地推開房門,腳尖還勾著冇提上的鞋跟。
“姑娘怎麼起這麼早?”
“你家大人天不亮就出門了。”
冬雀低頭整理著鞋襪,小聲嘟囔著前院那兩名暗衛早已冇了蹤跡。
裴若瑜舀起一碗熱水坐在灶台邊,水汽撲在臉上,混著木柴燃燒的煙火味。
她心裡總覺得懸著什麼,卻也知道自己此時追出去隻會添亂。
沈肅行事素來極有分寸,這一點她從未懷疑過。
坐了約莫一刻鐘,她起身將昨日義診剩下的藥材重新分類,又取過小秤精準地稱量幾味散劑。
冬雀在院子裡喂完雞,跑進來默不作聲地幫著研磨藥粉。
兩人忙碌了大半個時辰,陽光才終於翻過屋脊落進院裡。
此時的沈肅正站在鎮東街的巷口。
那間曾掛著濟世堂招牌的鋪麵大門緊鎖,歪斜的木門上殘存著幾枚鏽跡斑斑的鐵釘。
沈肅隨手摺了一根柳條,在指尖緩慢地纏繞。
暗衛從後巷閃身而出,壓低了聲音回稟。
“正門落了鎖,後門的門閂是從外頭插上的,走的時候應該很匆忙。”
沈肅丟掉柳條,快步繞向後門。
薄薄的刀刃順著門縫撥開了插銷。
屋內積壓著一股陳舊發潮的藥渣味,讓人呼吸有些不暢。
藥櫃裡的抽屜大半都被清空,地麵散落著幾片揉皺的碎紙。
沈肅行至櫃檯後方,指尖順著木料的接縫處緩緩滑動。
他在一處不顯眼的凹槽處用力下按,底部的夾層隨之彈開。
一本沾了油漬的黃色薄冊靜靜躺在其中。
沈肅翻開第一頁,目光迅速掠過那些潦草的配送記錄。
他的指尖在第七頁的位置停了下來。
“發紅砂三斤,送水口鎮王記雜貨,十二月初九。”
“發紅砂二斤,送青渡碼頭李記茶肆,十二月十五。”
“發紅砂五斤,送白鷺洲陳家漁行,十二月二十二。”
這種名為紅砂的礦料,曾在前朝被嚴禁私自開采。
“紅砂是製造毒瘴的禁物。”
暗衛的聲音透著股緊繃的寒意。
“北境那場大火後,民間流通的存量本該絕跡了。”
沈肅將賬冊收入袖中,徑直走向後方的灶間。
鐵鍋裡還殘留著一層乾涸的黑色殘渣。
他颳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暗衛從灰堆裡翻找出幾片殘缺的紙張。
沈肅接過紙片拚湊,上麵隱約能辨認出幾個斷裂的地理座標。
他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後間,視線停留在牆根處。
那裡有一塊巴掌大的磚麵被強行鑿去,地上的土渣尚且新鮮。
沈肅蹲下身,指腹摩挲著凹坑邊緣的輪廓。
那個位置和尺寸,分明是為了抹除某種蓮花形狀的標記。
“對方走得極快,而且知道有人會來查。”
沈肅拍掉手上的灰塵,大步走出藥鋪。
街頭賣餛飩的老伯剛揭開鍋蓋,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冷風中四散。
沈肅站在青石板路上,視線順著那道淺淺的車轍印望向遠方。
“屬下昨夜追到清水渡口,線索就斷了。”
“用了哪種規製的船?”
“船家說是掛著縣衙燈籠的烏篷,可本地衙門近期並無調令。”
沈肅反覆咀嚼著這句話,眼神愈發幽深。
對方既然敢借官家的名頭行事,說明這附近定有接應的勢力。
他折回屋內,再次看向那個被鑿毀的牆根。
指尖在灰泥縫隙裡撥弄,一片細小的碎瓷被他摳了出來。
那釉麵呈現出一種冷硬的灰青色,背麵殘存的半個墨跡透著股陳舊的氣息。
這種瓷器隻在北境那幾處官窯出現過,專門用來盛放絕密的信筒。
沈肅將碎瓷包好,走出鋪子時的步履沉穩如常。
“大人,還要繼續追查渡口嗎?”
“追不上了,他既然能動用官船,這一帶定有他們的暗樁。”
“先派人暗中走訪賬冊上的六個鎮子,看看還有哪家鋪子在照常營業。”
他需要從這張密不透光的網裡扯出一個缺口。
暗衛領命離去,沈肅獨自穿過寂靜的長巷。
石拱橋下的河水清澈見底,幾尾遊魚正悠閒地擺動尾鰭。
他在橋頭駐足片刻,再次翻開那本沉甸甸的賬冊。
二十餘斤紅砂若被集中使用,足以讓這周圍數萬百姓陷入死地。
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雞鳴,陽光在水麵上泛起細碎的金芒。
這座看似安寧的小城,終究還是被捲入了這場漩渦。
回到院落時,陽光正直直墜落在屋頂中央。
裴若瑜坐在廊下分裝藥包,聽到動靜後抬頭看向他。
“查到什麼了?”
沈肅將那本沾了油垢的賬冊輕輕放在石桌上。
裴若瑜翻看幾頁後,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這種禁物怎麼會跨過邊境,出現在這煙雨江南?”
“這正是我們要查清楚的。”
沈肅在竹凳上坐定,伸手接過那幾隻還冇封口的藥包。
他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麻繩間,穩穩地紮緊了最後的繩結。
裴若瑜盯著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沉默了許久。
“沈子珩,你是不是覺得這地方守不住了?”
沈肅將藥包整齊地碼進籃子裡。
“暫時還不至於。”
“什麼叫暫時?”
他避開了這個話題,目光落在她那對緊鎖的眉頭上。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停頓了片刻,隨後輕輕拂過她的額頭,將那縷亂髮彆至耳後。
“先吃飯,有些事急不來。”
裴若瑜因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而有些失神,等她反應過來時,沈肅已走向了灶房。
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麵,那種凹凸不平的觸感順著神經傳向心底。
某種不安的預感在心底生根,往後這段寧靜的時光怕是到頭了。